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湖万千浮华皆可抛,唯有托付一诺,重逾千斤。

要论打架,王平河身边这帮兄弟,很难说谁是最猛的。

寡妇下手黑,一动手就往人最疼的地方招呼;黑子稳,站得住,也收得住;军子一身横肉,嗓门比拳头先到;柱子闷,闷声不响地上去,一胳膊就能把人撂倒;还有小丁、亮子、小韩子这一路,各有各的狠处。这些人凑在一处,谁排第一都有人不服。可要论风流,所有人都公认是二红,连最爱抬杠的军子都得点头。

二红是一天没有女人就睡不着觉的人。这话不是夸张。他躺在床上,被褥像是长了刺,翻过来热,翻过去凉,怎么躺都不对;楼下过一辆车,他听得出轮胎压在水泥地上的动静;隔壁房门一响,他能分出是男人还是女人进屋。真睡不着,他就起来穿衣,开车出去,在霓虹灯还亮着的那几条街上慢慢转。转一圈,心里那口气才算落了地。按二红自己的话说,舒服是无罪的。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旁人听着也不觉得刺耳。因为他不是那种喝了二两酒就吹牛的人,他是真把这门子事当成一门学问在做。

日积月累,二红在风月场里玩出了一套自己的路子——不求结果,只看重过程。别人进这种场子,图的是把事办成;二红图的是这一段过程,成了也好,不成也好,隔一夜都是可以回味的故事。他格外享受女孩在他身侧软语温存,一句“二哥”叫得又轻又软;也格外享受事后对方带着委屈落泪,眼眶红着,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而他端着杯子从容周旋的那种滋味。他给钱给得爽快,话说得熨帖,走的时候又干净,从不欠一笔人情,也从不留下什么把柄。这种分寸,看着像天生的,其实是琢磨出来的。

王平河从不过问兄弟们的私生活。他的道理简单:刀口上讨生活的人,谁身上没点毛病?只要这毛病不碍事、不害人、不把兄弟往坑里带,那就由他去。管得太细,人心就散;该管的不管,人心也散。这条线,他心里一直画得很准。

这天下午,王平河从外面回到酒店,一摆手:“人挺全啊。”

屋里人看见他,纷纷回头。

“哥回来了。”

众人应声起身。屋里坐着寡妇、大炮、柱子还有小丁几个人,茶几上摆着瓜子皮、烟灰缸和几只喝了一半的杯子,电视开着没人看,声音调得很小。

王平河摆了摆手:“都坐,不用起来。军子呢?”

二红回道:“他嘴馋想吃饺子,自己出去找馆子了,之前那几家他觉得味道不行,打算换一家尝尝。”

王平河问:“你们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不想跟他一起吃,他吃饭邋遢,喝酒也黏糊。”

“都是自家兄弟。”王平河说道,“没事,你们该玩就玩,忙你们的。”

说完他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几个人已经重新坐下了,嘴里还在接着刚才的话头。酒店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窗外是这座城市下午四点的光,黄得发软,落在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油。

王平河打算回房间休息一会儿。这几天事多,跑的地方也多,人是累的,倒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了饭点,其余兄弟各自出去找地方吃饭,走廊里一阵开门关门的声音,很快就散了。二红自然也不例外。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去夜总会,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比吃饭还准。

傍晚六点左右,二红独自找了家饭馆。他没叫人陪,进了门挑了靠里的一张桌,点了三道菜,又要一份蘸酱菜配上鸡蛋酱,凑成四个菜。菜不算贵,量给得足,一碟花生米、一瓶冰啤酒,他吃得不急,边吃边看窗外。

他手机的通讯录里存的号码不多,翻下去不到两屏,几乎全是各家夜总会、酒吧经理的联系方式,名字后面还带着标注:“北一区老赵——包厢干净”“西街小李——新茶多”“火车站老范——别去,坑人”。这些标注是他自己一点点试出来的,试错的钱都花在里头了。

他拨通电话。

“老弟,是我,二哥。菲菲今天上班吗?”

“二哥,我还没问,您要过来?”

“我想着她要是上班,我就过去,算一算,我都一个多月没见她了。你帮我问问,她上班的话我直接过去,给我留个不错的台,包厢不用太大,干净就行,别像上次那间,味道难闻,收拾清爽一点。”

“好的,二哥,我这就帮您打听,估计她能来,前两天她没来上班。”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经理回了消息,菲菲晚上八点到店。

有了去处,这顿饭就吃得快了。二红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抹了抹嘴,七点半,独自开着车,去往北一区那家夜总会。

二红有个特点:不管干什么,只要是他感兴趣的事,就愿意花心思琢磨。无论去到哪个城市,问他哪里的洗浴、酒吧、夜总会质量好,他都门儿清,算得上行家。一座陌生的城市,他差不多一个月就能把这些地方摸得清清楚楚,哪家老板换过人,哪家的姑娘是外场转来的,哪家收小费的手不干净,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这家夜总会在北区算是新开的,开业还不到三个月,二红已经来过十几次。

车子停在门口,保安一眼认出他,抬手招呼:“二哥。”

这一声“二哥”喊得实在,带着点亲近,也带着点讨好。二红下车,把车钥匙在手里晃了晃,指了指后备箱。

他开口吩咐:“后备箱里的烟,拿出来分给大家,一人两盒。”

保安应了一声,招呼两个人过去搬。后备箱里码着一整箱烟,是他自己常抽的牌子,不算顶贵,但拿得出手。这地方的规矩他懂:门岗上的人看着不起眼,可谁能进、谁的车停哪儿、谁今晚被安排在哪个台,很多时候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一盒烟换一句“二哥来了,往里请”,这买卖值。

二红长相算不上好看帅气。四方大脸,身形偏胖,脸颊的肉往下坠,看着比实际岁数显老。可他这个人有个好处——站在人堆里不扎眼,坐在包厢里却让人放松。姑娘们不怕他,因为他从不耍横;经理们敬他,因为他从不赖账。

走进门,经理迎上来。

“二哥,包厢已经留好了,菲菲那边我刚联系完,十几分钟就能到。您先进包厢坐会儿,我给您上点小菜和啤酒,您先歇一歇。”

“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姑娘?”

“近期没怎么来新人,偶尔来的也都是别的场子转过来的,二哥您多半见过。下个月会有一批从东莞过来的,到时候我通知您。”

“行,那边在这一行里算是老牌的,水准没得说。”

说着话,二人上楼。楼梯是那种宽台阶,扶手包着仿皮的软包,踩上去软,摸上去也软。灯光顺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铺,紫的、红的、金黄的,晃得人眼睛发热,耳朵里先到的是一层闷闷的鼓点。

包厢里早早摆好了一箱啤酒、果盘和各式干果小吃。果盘切得中规中矩,西瓜摆在最外圈,中间是提子和圣女果;干果分了四格,瓜子、花生、开心果、腰果。桌上还放着一盒纸巾、一只烟灰缸、两只骰盅。二红扫了一眼,点点头,东西备得齐,屋子也没味儿,比上次那间强得多。

他坐下来等了约莫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他等得不烦。对二红来说,这片刻的等待最是有意思:门还没开,人还没来,心里那点惦记就先到了。就像小时候蹲在锅边等饺子出锅,真正吃起来倒不如等的时候香。

菲菲是他常点的人,带着几分熟悉感,依旧让人期待。二红早已不是单纯看重长相了。比起容貌,他更看重对方的情商。女孩说话聊天、待人接物、喝酒相处能不能投缘合心意,在他眼里比样貌重要得多。长得再好看,一开口全是没头没脑的话,坐半个钟头就叫人腻;反过来,一个人要是会说话,会看眼色,会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下来,这一晚上就过得舒服。

走廊传来高跟鞋哒哒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走到门口停住了。

包厢门被推开。菲菲身高大概一米七,身形匀称,穿着短裙,挎着小包。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走上前,笑着招呼:“二哥。”

“今天这身打扮挺精神,过来,坐我腿上。”

菲菲大方地走过去坐下:“二哥,我可想你了。”

“别急,咱们先聊会儿,喝几杯,一个多月没见,我也想你。等会儿说不定我再叫两个朋友过来,不想叫的话,就咱们俩在这儿喝。”

情商高的人聊天,不会让话落在半空。她接得住你的话头,也能把话头再抛回来,抛得不高不低,正好落在你手边。跟她相处会觉得十分舒服。交朋友也是同理。真正高情商的背后,往往是过人的智商——不是刻意奉承,也不是假意讨好,而是每一句话都能说到人心坎里。这份分寸感,本身就代表对方的思虑远在你之上。

二红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逢场作戏,并不在意。他要的本来就不是真心,是这半真半假的舒服。他举杯道:“来喝酒,想喝洋酒或者贵的都随便点。”

两人在包厢里喝了四十多分钟。二红唱歌好听,嗓子不亮,但是厚,压得住调;菲菲唱得也好,尾音收得干净。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你一首我一首,唱到兴起,手拉着手合唱情歌。那个年代消遣不多,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唱歌是很重要的玩乐方式。一首歌能唱出很多东西:谁心里有事,谁今天高兴,谁的话说不出口,都藏在调子里。

唱到第三首,菲菲把头靠在他肩上。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二红伸手把她的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这家夜总会档次很高,属于当地顶尖的场子,消费不菲。一间包厢的最低消费,够普通人家过小半年。可越是这样,越有人愿意来,因为这里的规矩立得住:不出事,不闹场,客人进来图的是体面。

这天晚上,楼下进来八九个人,六个男人,还有两位五十多岁的女士。看穿着打扮,应该是老板——一身深色套装,头发烫得整齐,手腕上的表不响,但亮;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只看人的肩膀,这是常年做主的人的习惯。领头的是姓林的男人。

夜总会老板不认识他们,照常上前接待,准备安排一间大包厢。他做这行久了,见的人多,一眼就能分出三种客:来图热闹的、来谈事的、来要面子的。这一行人不吵不闹,进门先看场子,看完场子才看人,属于第三种。

林老板开口问:“这家店是你后来接手的?”

“是的,大哥,我是后来接手的。”

“我很早之前就来过这里,你接手多久了?”

“三个多月。”

“我跟你打听个人,半年前我来这儿,当时别人跟我说,她是你们这里的台柱子,现在还在不在?”

“是谁?”

“菲菲。”

“在的,菲菲确实是我们这儿的台柱子。”

“不差钱,你懂我的意思吧?等下把她叫过来。”

老板并不知道菲菲已经上钟了。他心里先松了一口气,人还在,这就好办;又提起一口气,台柱子今晚在不在,还得看运气。

“大哥,我先给您安排包厢,我之后跟手下人交代。”

“没有她不行。”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落得很实。老板笑了笑,没再接话,抬手引路。

一行人上了二楼最大最豪华的大包厢,点了不少酒水吃食。洋酒开了两瓶,果盘要了四份,热菜点了七八个,连服务员都被叮嘱了两遍“别催”。安顿妥当之后,林老板喊道:“经理。”

“大哥,您说。”

“把菲菲叫过来,她认识我。”

“大哥,我跟您说一声,菲菲已经上钟了,现在走不开。那边的客人也是常客,一个月要来七八次,甚至十几次,每次都点菲菲,人也不错,我不好过去把人叫走。”

这话说得客气,也是实情。夜总会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临时把人从台上抽走:一头是钱,一头是脸。抽了,老客心里记一笔;不抽,新客当场翻脸。经理站在门口,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把包拿给我。”

林老板接过皮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五沓现金,一共五万。钱是新的,边上还带着捆扎的折痕,放在茶几上,红得刺眼。

“你拿这个去找她,告诉她过来,这五万块给她。我就要这个面子。你去办,事成之后,我额外再给你好处。”

“行,我去试试。”

经理拿着钱,走到二红的包厢门口,敲了两下,推开门。

“菲姐。”

菲菲在店里地位高,是店里的台柱子,业绩顶梁柱,连经理都要客气相待。她听见这一声,脸上笑意没变,手却在二红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菲菲对二红说:“二哥,你稍等,我出去一下。”

“去吧。”

菲菲走到门口。

“怎么了?”

“隔壁包厢的林哥说认识你,这是他给你的,让你过去陪他,今晚他来了不少朋友。”

菲菲问:“这个林哥是做什么的?”

“我不好多说,我跟他说了您已经上钟,他执意要您过去。”

“这样,你先把钱送到我休息室,放进柜子里。你跟林哥说,我稍后过去敬一杯酒。”

“好。”

出来上班本就是为了挣钱,菲菲不可能拒绝。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五万块不是白给的,是一张写明了价码的脸面;她今晚要是推了,以后就别想在这条街上安安稳稳地坐台。

她回到包厢,脸上还是那副笑,找了个借口。

“二哥,我肚子不舒服,想去休息室歇一会儿。”

“去吧。”

菲菲离开包厢,径直去了林老板的房间,回头看了一眼,二红没有跟出来。走廊尽头那扇门一推开,屋里的声浪和烟味一起涌出来。她笑着开口:“林哥。”

“过来。”林老板招呼她,屋里坐了不少人。

菲菲礼数周全,主动端起酒杯,挨个敬酒,一圈下来才在林老板身边坐下。

“林哥。”

“想你了,一晃半年多没见。”

“想我怎么不早点过来?”

“干一杯,喝完我亲你一口。”

两人碰杯。拿了五万块,菲菲不可能只待十来分钟,至少要陪着坐一阵子。这是这行里的规矩:钱收了,人就得坐住;坐不住,往后连这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另一边包厢里,二红心里隐约猜到,菲菲大概率是去串台了。经理忽然把她叫出去,多半是别的客人要人。这种事他见得太多,本来不算什么,可时间太久也不行。

他每次来给的小费向来大方,别人给五百,他给到一千,别人给一千,他给到两千,钱花得一向干脆。他心里明白,这种地方认的不是感情,是账。你给得痛快,人家才肯为你多担一分;你要是抠,经理连门都懒得多推一次。

过了许久,二红喊来经理。

“是不是串台了?”

“二哥,不是,她说是去休息……”

“休息这么久?你去把她叫回来。串台就直说,来朋友了我能理解,没什么。”

话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笑意。但经理听出来了,这话里有边儿:你可以串台,但你得给我一句话,不能把我当傻子搁在这儿干等。

经理推门进了林老板的包厢,开口喊:“菲姐。”

此刻菲菲正和林老板喝交杯酒,那个年代很流行这个。手腕绕着,杯子递到嘴边,屋里人还在起哄。听见这一声,她脸上的笑没有散,只是眼睛往门口一瞟。

林老板抬眼看向经理:“进来,靠近点,有话直说,怎么了?谁找她?”

“大哥……”

“别跟我含糊,她刚才在哪个包厢?带我过去看看。”

菲菲连忙拉住他:“林哥,别这样,我现在陪着您呢。刚才那位客人也是喜欢我,有人喜欢我,难道不是好事吗?”

林老板的占有欲和胜负欲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这话在他听来不是劝,是火上浇油:你喜欢她,别人也喜欢她,那今晚这五万块算什么?他猛地站起身。

“走,过去,我倒要看看是谁。”

经理连忙上前拦住:“大哥,千万别这样。”

林哥一把将他拨开,站在走廊里高声喊:“刚才是谁点的菲菲?躲着不敢出来?是谁?”

这一嗓子出去,走廊里的空气就像被人掀了一下。

菲菲也跟着走出来劝:“林哥,别这样,那边也是老客人,一直照顾我生意。”

“我不管。”林哥语气强硬,“我就要告诉他,以后我来了,他得往后退。”

二红那间包厢的门留着一道缝,他原本坐在里面。外面接连几声叫嚷,不少客人探出头来看热闹。走廊上灯光很亮,人脸却看不太清,只有一片一片的影子在门口晃。

二红站起身,拉开门。他神色平静,心里暗自琢磨:至于吗?来夜总会玩,为这种事动手打架?花几千、上万块,想让人家陪着,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他心里冷笑:真要是玩社会的,哪能沉不住气到这个地步?出来玩,图的就是开心,犯不上在这儿逞凶。我要是跟他对骂两句,都不值当。

二红打算转身回包厢。

菲菲在一旁急忙劝:“二哥,你快回去,别出来。”

可已经晚了。林哥几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是你点的她?跟你说一声,她归我了,听明白没有?”

“明白。”二红淡淡回道,“随便,玩而已,用不着特意跟我说。”

他转头看向经理,“老弟,再帮我安排一个就行,没事。咱们喝酒,别为这点事闹得不愉快。”

这不是什么格局,是二红早就玩明白了。对方不管是喝多了,还是故意装横,没必要跟着上头。真动手,他未必收拾不了这人,甚至一巴掌下去,对方都得服软,可实在犯不上。

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是退让客气,他越觉得你是害怕。你好好跟他相处,他反倒得寸进尺。

二红摆了摆手:“没事,随便玩,再给我找一个。”

林哥盯着他打量:“等等,我怎么看着你有点眼熟?祥子,你认识他吗?”

祥子走上前仔细看了看:“是不是二红?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大红?”

二红摇头:“我没印象,咱们在哪见过?”

“咱们是同乡,以前我见过你。”祥子转头对林哥说,“林哥,我跟你说他是谁,瓦房店的,你知道王平河吧?”

林哥摇头:“不认识。”

“就是在这边跟着一个做文玩古董生意的大姐看场子的。他跟他哥以前都跟着王平河混,他哥已经没了。”

祥子劝道,“林哥,消消气,跟他犯不上。咱们出来玩,别闹出事,走吧,咱们回去。”

听到王平河的名字,二红依旧没有动怒。他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放松着,眼睛看着对面人的下巴,不看到眼睛里。这是他的老习惯:真要动手之前,他从来不跟人对眼,看下巴就够了,下巴往后一缩,拳头就在那儿等着。

林哥甩开祥子的手:“别拉我。”

他伸出手指节戳了戳二红的胸口,“小子,识相一点。今天也就是我这兄弟认识你,知道你的底细,不然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能把你打跪下,信不信?”

“我信。”二红说,“大哥,不管你是不是喝多了,大家都是出来玩,我没招惹你,你想留她,带走便是,我无所谓,真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林哥嗤笑一声:“你也配说玩过社会?王平河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大哥,听懂没有?”

说完,林哥带着人转身往自己包厢走,两个包厢离得很远,一南一北,中间的走廊长得像一条巷子。

二红正要推门回自己房间,身后传来林哥和祥子的说话声。

“他哥是不是让人给做没了?听说死得很惨,从后背挨了好几下,人直接没了,是不是叫大红?”

二红脚步一顿,猛地想回头,可林哥一行人已经走到包厢门口,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只剩下一层闷闷的鼓点,还有远处谁在笑。

二红站在原地,沉默几秒。

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根一根往耳朵里钉。“做没了”“从后背挨了好几下”“死得很惨”——说的是大红。是他哥。

他快步从二楼冲下楼,一直跑到前台吧台附近。

经理和场内看场子的人看见他,连忙问:“二哥,怎么了?”

“没事。”

他快步走到自己那辆4500旁边,一把掀开后备箱。这时候细看,他双眼通红,脖颈绷得发红,太阳穴上的筋一跳一跳的。后备箱里有个帆布包,他伸手进去,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件东西。

他转身,手里拎着东西,径直往楼上走。

夜总会里的内保看见他,都出声询问:“二哥,出什么事了?”

“闭嘴,跟你们没关系。”二红冷声说,“想掺和?谁敢拦我,我连你一起收拾。”

内保见状赶紧拿起对讲机通报:“龙哥!不好了,二红急眼了,回车上拿了家伙上二楼了,拦不住,他说谁拦就收拾谁,你赶紧上来,我带兄弟们过去。”

对讲机刚落,龙哥刚好从包厢出来,和上楼的二红在走廊迎面撞上。

龙哥个子很高,将近一米九,留着方正的寸头,胸口和双臂纹着满背全甲纹身。他抬手拦住二红:“二红,有话跟我说,行不行?我今年四十七八,在这儿看场子,你要是在店里动手,是不给我面子。不管是谁,不能在我这儿出事。你今天要动手,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说话间,楼下三十多个内保全都赶了上来,围着二红,却没人敢直接动手,都还想着好言相劝。这些人个个比他壮,站成一圈像一堵墙,可墙是虚的——谁都知道二红是什么人,谁也不想做那个先伸手的。

二红回头看向他们:“别挡我,再拦我连你们一起收拾。”

龙哥脸色沉下来:“我给你脸了是不是?就你玩过社会?敢在我店里动手,你胆子不小。”

两人相隔三米左右。龙哥上身没穿衣服,后腰位置别着一把短枪,斜斜露在外面,看着十分唬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你看见,让你掂量。

二红没有朝上半身瞄准,枪口朝下,对准他的腿。

“砰!”

龙哥重心一失,当场往前栽倒,脸狠狠磕在瓷砖地面,上下门牙直接磕掉。人倒下的时候还想起身,手在地上一撑,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瓷砖上。

后面几个内保见状,就要往上冲。二红抬手又是三声枪响。

剩下的人瞬间慌了,有的抱着头往楼下跑,有的直接钻进旁边包厢躲起来。刚才那堵墙,一秒钟就散了。

走廊里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一间间包厢门接连打开,客人纷纷探头张望。枪声在封闭的走廊里回音巨大,一声下去,天花板上的灯都像跟着颤了一下。有人在喊“怎么了”,有人在问“谁放炮”,有人一声不吭地把门又关上,插销拉得比谁都快。

二红拎着枪,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VIP888大包厢,那是林哥他们的房间。

包厢门是对开大门,位置在走廊最里面。里面一个负责倒酒点歌的男服务员听见声音,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隔着二三十米,服务员一眼看见二红手里的东西。

二红抬手指着他:“把门打开,站那儿别动。”

二红是王平河身边实打实的得力人手,和小军齐名,身手狠辣。他不再慢走,脚下发力,快步冲刺,直奔包厢门口。走廊的地毯吞掉了大半脚步声,只剩下衣料摩擦的风声。

包厢里,林哥、祥子还有几个同行的人早有防备。祥子本身也是个狠角色,是林哥身边最得力的跟班,之前能把大红的事说得清清楚楚,足以见得他不是普通人。

包厢里的女孩们吓得捂住嘴、抱住脑袋,尖叫声此起彼伏。

二红马上就要冲进包厢。

包厢在二楼走廊的最尽头,房间开着一扇窗。事到临头,谁都顾不上体面,生死关头,人最先想着的都是自保。林哥看见二红直奔门口,知道对方是真要拼命,不敢赌二红会不会下手。

祥子急忙劝:“大哥,你先走,别跟他硬碰。”

他又转头对屋里两个女老板说:“你们也赶紧走,我来拦着。”

祥子拎起一只啤酒瓶,迎着走到门口的二红,抬手指着他:“二红,有话跟我说,咱们都是同乡出来的,不是只有你混社会,有事好商量。”

二红半个字都没有多说。

“砰!”

这时林哥已经跨出窗台,正要弯腰往下跳。二红抬枪瞄准,一枪正中他后背肩膀的位置。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掀出去,整个人从二楼摔落,重重砸在楼下。夜总会是临街门市改造的,屋后不是硬水泥地,铺着草坪,林哥摔在上面。

二红快步冲到窗边,再次上膛朝下瞄准。林哥撑着地面勉强爬起来,后背剧痛,却顾不上躲闪,只想挣扎着逃命。这个距离已经很难一击致命,可这一枪若是打中后脑,依旧能要了他的命。

扳机扣下,枪却卡壳了,没能击发。

林哥算是捡回一条命。

二红接连拉了几下,重新装填,再抬眼时,包厢里已经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趁机跑了。场内的内保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二红心里清楚,从后窗跳下去也未必抓得到林哥,自己得尽快脱身。

二红拎着枪走出包厢,一路下到一楼。前台的服务员、刚才躲在楼下的内保全都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有人手还按在电话上,却没敢拨;有人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出来。

二红走到前台。

“结账。”

前台慌忙摆手:“二哥,您走吧,不用结了。”

“三万。多出来的,就当给受伤的人当医药费。”

他丢下钱,转身出门,坐上那辆4500,一脚油门,车子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三沓钱落在台面上,散开一张,露出边角的号码。前台的小姑娘过了好一会儿才敢伸手去收,手抖得对不上数。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二红把枪塞进副驾的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重新拉严。挡风玻璃外是这座城市深夜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脑子稍微凉了一点。

在车上,二红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必须告诉王平河,拨通了王平河的电话。

这天晚上,王平河正和老核桃、卤蛋、欣姐还有二肥一起吃饭。卤蛋和二肥合伙做生意,老和尚也入了股,欣姐同样投了钱,生意做得红火,几个人都很高兴,喝了不少酒。桌上摆着七八个菜,酒开了三瓶,话越说越热,从前几年的难处说到明年的打算,说到兴起还有人拍桌子。

电话接通,王平河舌头都已经发僵,说话含糊:“二红。”

“哥,你喝多少了?”

“哎哟,喝懵B了,你过来啊?”

“哥,我不去了,有件事跟你说。”

“你讲,我听着。”

“哥,我打架了了。”

“没事,打架就打架呗,谁惹你就干他,你人没事就行。没事就回酒店歇着,有哥给你扛着。”

电话就此挂断。

王平河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端起杯子又和人碰了一下。他酒喝得高兴,心里也没把这一句“动手了”当成什么大事——兄弟在外头受气,动个手,天经地义。他不知道对面那头,二红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

二红没有回王平河住的酒店,直接回了自己在本地买的房子。进门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那一盏。他把帆布包塞进衣柜最里头,用两件旧衣服压上,然后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窗外发白。

那一夜他没睡。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个小山,最后一个烧到手指,他才发觉。

王平河当晚喝到尽兴,饭局结束之后又转场去了夜总会,一直玩到凌晨四点多才回酒店休息。小韩陪着他,也喝了不少。他手机里堆着一堆未接来电,醉酒之后睡得沉,根本听不见铃声。只睡了四五个小时,早上九点,一阵电话铃声硬生生把他吵醒。

“谁?说话。”

“是王平河吗?”

“是我,有事直说。”

“我姓林,我见过你,段三哥应该跟你提起过我,还给你引荐过。”

“没印象,我还没睡醒,有话直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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