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往事
老赵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别人叫他“赵大炮”,二是1998年那三万块钱。
三万块,搁现在不算什么,搁1998年,是他从部队转业回来攒了五年的家底。那时候他在县城开货车,起早贪黑跑长途,一趟挣八十,省吃俭用存下来,准备给老婆在县城盘个小门面。结果钱还没捂热乎,就被一个叫周德发的人骗走了。
周德发是他在战友聚会上认识的,能说会道,张口闭口“兄弟”,拍胸脯保证有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从河南拉花生到安徽卖,一趟翻倍。老赵被灌了半斤白酒,脑子一热就把存折给了。周德发拿了钱,头一个月还接电话,说货在路上。第二个月电话停机,人去楼空。老赵找到他说的“仓库”,是个废弃猪圈。找到他说的“老家”,村里人说这人从小就不着调,爹妈早不认他了。
那年老赵闺女刚满周岁。他老婆抱着孩子哭了一夜,第二天把结婚戒指摘了让他去当。老赵没当,跑去派出所报案,民警做完笔录叹口气:“这种案子,人找到钱也花完了,你先回去等消息。”
消息等了二十年,没有。
这二十年老赵两口子从县城混到市里,从开货车混到开了个小型物流公司,日子慢慢好起来。闺女争气,考上大学,又在滁州找了工作,谈了个对象,男方是本地人,在银行上班,照片看着老实巴交。闺女说:“爸,我们想定下来,两家人见个面吧。”
老赵一拍大腿:“行,爸给你把把关。”
上周六,老赵两口子开了四个小时车到滁州。闺女定的饭店,当地一家老字号,包间名字叫“醉翁亭”。老赵进门之前还整了整领子,跟老婆说:“待会儿别露怯,咱也是见过世面的。”
推门进去,男方一家三口站起来迎客。小伙子叫周晨,戴个眼镜,斯斯文文喊了声“叔叔阿姨”。他身后那对父母,男的圆脸大肚,头发梳得油光,女的穿金戴银,笑得一脸热络。
老赵目光落在那个男的脸上,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圆脸,塌鼻梁,右眼角一道小疤。二十年前在酒桌上拍着他肩膀喊“赵哥你放心”的,就是这张脸。
老赵站在包间门口,一动不动。
他老婆拽他袖子:“老赵?进去啊。”
老赵没动。他盯着对面那个男的,一字一字地说:“周德发。”
对面男人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堆回来:“赵哥?哎哟真是巧了,原来晨晨说的对象是你家闺女!这这这……这叫缘分!”
老赵没接话。他拉开椅子坐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眼睛一直没离开周德发的脸。
周德发的老婆还在那儿热络:“哎呀你说这多好,亲上加亲!赵哥我跟你说,我们晨晨从小就懂事,工作也稳定……”
老赵打断她:“你老公二十年前骗了我三万块,这事儿你知道吗?”
包间安静了。周晨脸上的笑没了,看看老赵,又看看他爸。老赵闺女愣住了,嘴张着,筷子掉在桌上。
周德发干笑两声:“赵哥你这话说的,那哪儿是骗啊,那生意后来出了点问题……”
“仓库是猪圈。”老赵说,“你人在河南,跟我说货在安徽。我去你老家找,你爹说你八年没回去过。”
周德发脸色变了,端起酒杯想打圆场:“赵哥咱今天先谈孩子的事,过去的事儿改天我登门赔罪……”
老赵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出清脆一声:“今天就是来谈孩子的事。你儿子要娶我闺女,你先说清楚,那三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周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叔叔,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老赵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1998年的报案回执,纸都黄了,上面手写着“周德发涉嫌诈骗,立案调查”,派出所公章还看得清。“你爸当年留的身份证号,是不是340XXX?滁州本地的。我找了他二十年,今天自己送上门来了。”
周德发的汗下来了,抽了张纸巾擦脸,擦完了又擦脖子:“赵哥,那钱我认,我认。这样,今天先把孩子的彩礼定了,完了我单独请你坐坐,咱把这笔账清了……”
老赵老婆拽他胳膊,小声说:“老赵,别在饭桌上闹,回去再说。”
老赵没理她。他看着自己闺女。闺女坐在那儿,眼圈红了,低着头不说话。对面周晨脸色煞白,估计他爸这点破事他刚知道。
老赵叹了口气,跟周晨说:“小伙子,我今天不是冲你。你爸骗我钱那会儿你还没上小学呢,跟你没关系。但你既然要当我女婿,我得把话说明白。我这人有个毛病,记仇。你爸当年骗我,我认了,那三万块我当喂了狗。可你现在要管他叫爹,我就得问问,他这些年还骗过别人没有?他拿骗来的钱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给你买房子,你住着那房子的时候,心里踏实不踏实?”
周晨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叔叔,那钱我替我爸还。您说多少,我现在就转。”
老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他摆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要钱的。我就是想看看,当年骗我的人,现在长什么样了。看完了,我走了。”
他站起来拽老婆。闺女拉住他胳膊:“爸——”
老赵回头看了闺女一眼。闺女眼泪汪汪的,但没哭出来。他说:“闺女,你自己想清楚。爸不拦你嫁谁,但爸得让你知道,你公公当年是怎么对你爸的。”
出了饭店,老赵老婆在车上念叨:“你说你,二十年前的事非得今天翻出来,孩子多难堪。”
老赵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忽然笑了:“你说怪不怪,我恨了他二十年,今天看见他坐在那儿满头大汗地擦脸,我忽然就不恨了。”
“为啥?”
“因为我现在过得比他好。”老赵把烟掐了,发动车,“他骗我那三万块,我后来跑车三年就挣回来了。他呢,骗来的钱终究是骗来的,你看他养个儿子倒是养得人模狗样的,可他自己见了我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你说是我亏了还是他亏了?”
他老婆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闺女打电话回来:“爸,周晨他爸把三万块转给周晨了,让他还给您。周晨说这钱他出,跟他爸没关系。他还说……他想当面再跟您道个歉。”
老赵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让他来吧。来的时候别带东西,带上他那个爹。”
“爸……”
“放心,不打架。我就是想让他爹当面把那三万块钱递给我,然后这事就翻篇了。你爸这辈子最烦欠着账过日子,不管是我欠别人的,还是别人欠我的。”
闺女在电话那头笑了:“爸,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老赵也笑了:“你爸就这样。记住了,嫁过去之后,别学你公公,也别学你爸。做人做生意,有一说一。那三万块的教训,你爸替你试过了,别再试第二回。”
挂了电话,他老婆问他:“你真要那三万啊?”
老赵说:“要。不要白不要。要完了我给闺女添两万当嫁妆,凑个五万,图个吉利。”
他老婆翻了个白眼,转身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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