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节,山西昔阳大寨村的红旗广场上停了一架直升机。游客排着队拍照,随后,游客免费参与体验乘坐直升机。飞到天上往下看,从虎头山的苍松翠柏,到层层叠叠的梯田,再到整齐划一的大寨新村,一眼都能看全。

回到地面,上虎头山的人多半要走一段石阶。台阶不陡,但很长,一共228级,分成好几组。走到头是一座圆顶的墓,墓主人陈永贵就是从这个村子走出去的,后来当过国务院副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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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这座墓常被人拿出来议论:一个村子照着南京中山陵的格局给老支书修墓,是不是太讲排场了?把前前后后的事理一遍就会发现,它是大寨在最落魄那几年给自己重新竖起来的一块招牌。纪念老支书是一层意思,给村子招人气是另一层。

先看最早那座墓。陈永贵于1986年3月26日在北京因肺癌去世,按他的资历,本来可以葬进八宝山。当年4月4日晚,陈永贵的骨灰在亲属护送下回到大寨,墓址是他生前自己选好的。

第一座墓修得很简单。起初,陈永贵的墓地是时任大寨村党支部书记高玉良设计的,整体像一把太师椅,坟冢用大青石堆砌而成,两边各嵌一个虎头,正好对上虎头山这个山名。坟冢前方是青石材质的墓碑,正面刻着"陈永贵同志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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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样子和他本人的作风是对得上的。他在北京的时候,坚持不领取干部工资,户口一直留在大寨村里。每年大寨集体分给他的口粮,家里人要换成全国粮票,送到北京供他生活。临走前他还交代过,不要开追悼会。

青石墓立了几年,转折来自一个人的回村。郭凤莲是当年"铁姑娘队"的带头人,1980年4月,郭凤莲被免去大寨党支部书记职务,调到晋中果树研究所任副所长,后又在昔阳县公路段任职,在外面一待就是十一年。

1991年11月15日,郭凤莲永远记得这个日子。她回到大寨,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人均年收入只有七百多元,村里还欠着各种税款贷款近两百万元。曾经全国闻名的村子,这时候连账都快还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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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顺序在这里有点意思。网上很多文章说"1991年重修陈永贵墓",可郭凤莲11月中旬才回村,那一年只剩下一个多月。还有说法认为,如今大家看到的陈永贵墓地,是1993年重建后的结果。比较站得住的说法是:她回村以后定下要重修,墓园是在随后一两年里建起来的。

她回来以后没有先动那座墓,先干的是凝聚人心。开会的时候她对乡亲们说,"大寨拥有好底子,大寨人不能捧着金碗要饭吃。"这句话后来常被人引用,里头的"金碗",指的就是"大寨"这两个字。

接下来的几年,大寨先后办起了制衣公司、水泥厂、酒厂、农牧公司、旅游公司、核桃露厂、煤炭分运站等。1992年11月28日,"中国大寨羊毛衫厂"在北京举行新闻发布会,大寨村第一个合资企业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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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的重建就在这一连串动作里头。郭凤莲看了陈永贵墓地后,决定按照南京中山陵的风格重新修建墓地。重修过程中,坟冢两侧的虎头被取消,墓碑则换成汉白玉材质。原来带着乡土味的太师椅,变成了规规矩矩的纪念园。

新墓园的格局是这样的:陈永贵墓共4层台地,228级青石台级,前有墓碑,上书"陈永贵之墓",碑阴镌刻陈永贵传略。墓的前面还立着陈永贵5米多高雕像,游客从山下就能看见。

这228级台阶是有讲究的。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两组各38级,代表陈永贵38年党龄;两组各72级,取其寿年;另有8级,寓意他在北京工作的8年。两个38是76,两个72是144,再加8,正好228,一级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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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史料一对,前两个数都对得上。陈永贵1948年入党,1986年去世,前后正好38年。72这个数取的是老家的算法,他终年71周岁,按传统虚岁计为72岁。台阶上记的是乡亲们平常说的岁数,不是档案里的周岁。

"8年"就不好算了。1973年陈永贵因为工作调动离开大寨,1975年1月出任国务院副总理,1980年9月辞去副总理职务,后来在北京东郊农场当顾问。从哪年算到哪年,各家说法不一样,8年只是其中一种算法。

既然数字都有来历,为什么总有人觉得修大了?头一个原因在参照对象上。中山陵是孙中山先生的陵墓,一个村子的墓园照它的样子修,旁人很自然会拿两者的身份去比。再一个原因,就是墓的样子和陈永贵本人的作风反差太大。

同一座山上就有现成的对比。1978年郭沫若去世以后,按他的遗愿,骨灰撒在了虎头山的梯田里,他在山上没有坟,只有后人立的纪念碑。一位撒进了地里,一位修了长长的台阶,游客站在山上,难免会多想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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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墓园从来就不是单独立在那儿的。在虎头山上,大寨展览馆、陈永贵墓园、周总理纪念亭、叶帅吟诗处、郭老诗魂碑,以及亭台廊榭、水池曹渡,掩映在万绿丛中。这几处连起来就是一条游览线,墓园刚好在路的正中间。

想想当时的处境,这么修就好理解了。自上世纪70年代末起,大寨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一个山村想重新被人记起来,手里最值钱的就是陈永贵这个名字。台阶修得长、雕像立得高,来的人就愿意停下来,也记得住。

这条路后来真的走通了,而且越走越宽。如今,虎头山景区挂着国家4A级的牌子,一年几十万游客往这儿钻。来的人里头,有专程来怀旧的老人,也有带孩子来看看的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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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虎头山周边又有了新变化。4月,旁边北井沟村的窑洞民宿准备试运行,项目运营后,将联动大寨景区、虎头山森林公园,推出森林康养、窑洞住宿、农耕体验等多元业态。到了10月,这个项目已经提质改造49孔闲置原生窑洞。

刚过去的国庆假期,大寨景区办了歌会和情景演出,还搞了一场农具巡游。当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农具农事主题巡游精彩登场时,引得游客争相拍照打卡。当年下地干活的家什,现在成了游客拍照的道具。

当年主持重修墓园的人,到现在还在村里管事。郭凤莲1947年9月生,2026年初的身份仍然是全国人大代表、昔阳县大寨村党总支书记。2026年3月,她还到北京参加了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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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当年大寨人改的是地,现在改的是脑子。陈永贵那一辈人在山坡上修梯田,郭凤莲这一辈人在山坡上修台阶、开景区。用的同样是那几座山,只是做法变了。

如今台阶两边种的是松柏,好些早年开出来的小块梯田已经还林了。往上走,每一级都对着陈永贵这辈子的一个数字。往下看,看到的是上世纪90年代以来,大寨人想把日子重新过起来的这三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