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搬进来的第三个月，我蹲在客厅地上去捡那个从包裹里掉出来的东西。
是一张旧照片。
边角已经发黄，折痕中间起了毛边。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女的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弯着，手搭在旁边男人的胳膊上。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手指头突然使不上劲。
那是周兰。
我妹妹。
照片里那个男人是我，二十多年前的样子。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叔，那是我妈寄来的，可能夹在衣服里了。”
她蹲下来，伸手要接照片。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地上，站起来说：“你妈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明白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兰啊。”
我“嗯”了一声，把照片递给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我站在水池前面洗手，洗了半天，手指头还是僵的。
她叫周婷。随母姓。
我当时没敢再问。
她搬进来那天，是去年十一月底。我在网上挂的招租信息写得很简单：两室一厅，次卧出租，押一付一，不短租。来看房的有三个，前两个都是男的，一个嫌楼层高，一个想还价。第三个就是她，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手指头冻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
她说刚找到工作，钱紧，能不能押一付一。
我本来想说不行。我四十五了，离了婚，一个人住惯了，不想跟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同在一个屋檐下，事多。可她站在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歪在地上，她拿脚顶着，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只露出半张脸。
我说，先住下吧，规矩就一条，别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
她点头，叫我“房东叔”。
头一个月，我们几乎不说话。她早出晚归，回来就关在房间里。有几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门底下的灯还亮着，也没问。我收租那天，她给我转钱，转完发了一句“谢谢叔”。我回了个“嗯”。
第二个月，她开始用厨房。
我平时不怎么做饭，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几盒速冻饺子。她倒好，下班回来就钻进厨房，炒菜煮面，动静不小。有一天我回家，灶台上放着一盘青椒炒蛋，旁边还有半碗米饭。
她听见我进门，从屋里探出头说：“叔，我多做了点，你吃吧。”
我说不用。
她没坚持，过了一会儿出来，把菜和饭收走了。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站在厨房里，把碗筷放进水池，声音很轻，像怕吵着我。
后来她隔三差五就多留一份。有时候是半盘土豆丝，有时候是一碗汤。我一次没吃。她就一次一次收走。
有一回她问我：“叔，你家里人呢？怎么没见你提过。”
我正看手机，头也没抬：“一个人挺好。”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之后她就不怎么提家里的事了。只是有次打电话，我听见她跟那头说：“妈，我挺好的，房东人不错。你别总担心，等我攒点钱，接你过来住几天。”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她妈在电话那头，应该知道她住在谁的房子里。
周兰知道我的地址。
她没告诉周婷。
我站在厨房里，水还在流。照片上那张脸一直在我眼前晃。周兰年轻时候就那样，眼睛弯着，好像什么都不愁。后来她嫁人，去了外地，我们之间那点仅有的联系就断了。
断在哪一年，我记不太清。只记得有一年冬天，她给我打电话，说爸身体不好，问我能不能回去一趟。我说忙，走不开。她在电话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再后来，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她要结婚了，问我能不能去。
我没回。
那段日子我自己的事也乱，离婚手续办了一半，房子是婚前买的，贷款还压着。我谁都不想见，更不想回那个家。等我缓过劲来，周兰的号码已经换了。
我妹夫姓什么，我不知道。周婷随母姓，我更是现在才知道。
“叔，你没事吧？”
周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说：“没事。你妈身体怎么样？”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还行，就是腰不好，老毛病了。你认识我妈？”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照片举起来：“这上面的人，是你吧？”
照片翻过来，正对着我。年轻时候的我，站在周兰旁边，身后是老家那栋灰砖房。我盯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你妈没跟你提过，她有个哥？”
周婷摇头：“她说我舅早就不跟家里来往了，让我别问。”
我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她没告诉你，你舅叫什么？”
“没有。”周婷把照片放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叔，你到底是不是认识我妈？”
我转过身，把冰箱门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罐啤酒。拉环拉开的时候，啤酒沫溅了我一手。
“你先回屋吧。”我说。
“叔——”
“回屋。”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卧室门关上，声音很轻。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啤酒罐捏在手里，一口没喝。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的人在笑，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厨房里还留着周婷炒菜用的那口锅，锅盖斜扣着，边上一圈水汽。
我忽然想起来，周兰以前做饭也这样。她炒完菜不刷锅，先盛出来，说锅热着，等会儿收拾。我妈为这事说过她多少次，她也不改。
灶台上那碗饭，我一次都没吃。
现在我想吃了，可厨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周婷发来的消息。
“叔，我给我妈打电话了。”
我盯着屏幕，没回。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
“她说明天打给你。”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啤酒罐放在旁边，泡沫已经消下去，留下一圈白印。客厅的灯亮着，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知道，这一晚上，我肯定睡不着了。
我以为自己会睁着眼到天亮，结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半夜冻醒，屋里的灯还亮着，电视已经跳回主页。茶几上的啤酒罐倒了，剩底儿洒出来，顺着玻璃边缘慢慢往下渗。我拿纸巾擦，擦到一半，听见次卧有压低的说话声。
周婷还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飘出来。
“我真不知道。”
“他问我你叫什么。”
“那我现在怎么办？”
我捏着湿纸巾，蹲在茶几前，没动。过了一会儿，里面没声了。她大概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把电话挂了。
我把茶几擦干净，回屋拿了条薄被，关上客厅灯。躺到床上以后，反而一点睡意都没了。
第二天是工作日。
早上七点半，外面传来很轻的开门声。换作平时，她这个点出门，鞋跟碰地的声音急，门也带得快。那天却慢，先开一条缝，再慢慢合上，像怕吵醒谁。
我躺在床上听着，直到外头彻底安静，才坐起来。
餐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个还热着的包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叔，我上班去了，晚上回来再说。
我盯着那个“叔”字看了半天。
以前她这么叫，我没觉得有什么。租客叫房东一声叔，客气，也有分寸。可这张薄薄的纸摆在眼前，那两个字忽然变得别扭。
我把包子放进厨房，没吃。
上午我没出门，坐在阳台修她那个坏了轮子的行李箱。搬进来的时候轮子就坏了一个，她一直用绳子捆着，平时上班背个包，箱子塞在床底下，也用不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修它。
螺丝刀拧到第三颗螺丝，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手上的油还没擦，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按接听。
“哥。”
就这一个字，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到了地上。
二十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周兰的声音比我记忆里哑，也老了，尾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弯腰把螺丝刀捡起来，没应声。
她那边也沉默了几秒。
“婷婷都跟我说了。”
我把螺丝刀放在工具箱上，声音比自己想的还硬：“你早就知道她租的是我的房子？”
“一开始不知道。”周兰说得很慢，“她只说找了个次卧，房东姓……跟你一个姓，四十五六，一个人住。我托人问了问，才知道是你。”
我笑了一声。
“所以你就让她住进来？”
“我没有让她认你。”周兰马上接了一句，又像怕我误会，声音低下去，“她刚去那边，工作不稳，钱也紧。你房子离她单位近，人我知道，不会坑她。我就想让她先有个地方落脚，没打算打扰你。”
“现在不算打扰？”
电话那头安静了。
楼下有人推电动车，警报响了两声，又停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工具箱里的螺丝滚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周兰才说：“哥，当年爸走的时候，你没回来，是我不对。”
我皱起眉。
“你有什么不对？”
“我不该在电话里逼你。”她说，“那时候我慌，爸躺在床上，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就把什么都往你身上推。我说你不管家，说你眼里只有自己的小日子。那些话重了。”
我没想到她会先提这个。
那些年我不是没想过老家。刚离婚那阵，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处理房子的事，手机一响就烦。周兰打电话让我回去，话说得急，我也说得难听。我说养老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凭什么她一句话，我就得把手里的烂摊子全扔下。
她在电话里哭了，说：“那是咱爸。”
我挂了电话。
后来父亲后事办完，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我要是连这个家都不想回，以后就别回了。
我也真没回。
“我不是因为你那句话才不回去。”我开口时，嗓子有点干，“我那时候回去，连自己都顾不住。”
“我知道。”周兰说，“后来我才知道你离婚了。可那时候我也犟，觉得你不解释，就是心里没这个家。我们俩都等着对方先低头，等着等着，就这么多年。”
我没说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哥，婷婷真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个舅舅，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住哪儿。她要是知道，昨晚就不会吓成那样。”
“她吓什么？”
“她怕你赶她走。”
我扶着阳台栏杆，看向客厅。次卧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放着一个旧水杯，旁边叠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工服。
三个月，她在这个房子里留下的东西不多，却处处都有影子。
卫生间多了一块防滑垫，玄关挂着一把小伞，厨房柜子里有半袋米。她从不拖欠房租，也没带过人回来。每次用了我的调料，第二天都会补上一瓶新的，还贴个小纸条，说用了多少。
这样的租客，我没道理赶。
可她要是变成外甥女，账就不是这么算了。
“她租房子，有合同。”我说，“合同没到期，我不会赶她。”
周兰听懂了我的意思。
“哥，你要是觉得别扭，我让她搬。她那边我来解释，不会让她怨你。”
这话让我心里更堵。
“你别替她做主。”
“那你想让她怎么做？”
我答不上来。
电话里传来一阵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桌边。周兰压低声音说：“我没想着拿血缘绑你。婷婷住你那儿三个月，房租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你要是愿意认她，我高兴；你要是不愿意，她还是你的租客，不会多缠你。”
我冷冷地说：“你倒安排得明白。”
她没反驳。
“我欠你一句道歉，也欠婷婷一句实话。”她说，“昨晚她问了我半宿，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问她以后见了你该怎么叫。我没法替她答，也没法替你答。”
我看向餐桌上那个没动过的塑料袋。
“晚上她下班，我跟她谈。”
周兰像是松了口气：“好。”
我正要挂电话，她忽然叫我：“哥。”
“还有事？”
“妈留下的那个木箱子，你还记得吗？”
我手上一顿。
那个木箱子我当然记得。小时候家里没什么柜子，母亲把旧照片、户口本、几封信和我们小时候的东西都放在里面，铜锁磨得发亮。后来家里收拾老房子，周兰把箱子带走了。
“照片是从那里面翻出来的？”我问。
“嗯。”她说，“前几天腰不舒服，在家收拾东西，翻到咱爸咱妈以前的衣服，也翻到那张照片。我本来想收起来，婷婷打电话说天冷，让我给她寄件厚外套。我一糊涂，就把照片夹进去了。”
原来不是她故意让周婷来认亲。
这点反倒让我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是想看，”周兰声音很轻，“等以后……我是说，你要是愿意看，箱子里还有你以前的学生证，还有妈给你做的那双布鞋。”
“不用。”
我拒绝得太快，说完以后，屋里静了一瞬。
周兰没有劝，只说：“行。那我不打扰你上班。”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行李箱的轮子换好了一个，另一个只是螺丝松了，我顺手拧紧。修完以后，我把箱子立起来，在客厅推了一圈，轮子贴着地砖滚过去，声音很顺。
推到次卧门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经过她同意，碰了她的东西。
以前我不会这样。
租客的东西，哪怕放在公共区域，我也尽量不碰。账清楚，界限清楚，日子才省心。可现在，我修着她的箱子，接了她母亲的电话，还要等她下班回来谈她该怎么叫我。
这已经不是租约能隔开的事了。
傍晚六点多，门响了。
周婷进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还提着菜。她看见我坐在客厅，脚步停了一下。
“叔。”
她还是这么叫。
我点点头，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菜上。
她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攥着手机，站在玄关没往里走。那模样像来面试，又像等着我宣布什么。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她抿了抿嘴：“我知道。她中午跟我说了。”
“坐吧。”
她走到沙发边，没坐我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只在三人沙发最边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从小就……不，我不能这么说。我没见过她小时候，没资格用这种语气想她。
屋里安静得厉害。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我妈都跟我说了。她说当年她话说重了，你那时候也难。我以前不知道，真的。”
“这是大人的事。”
“可现在我也卷进来了。”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叔，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搬。我不是要赖着你，也不是知道你是我舅才故意住进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一点就没机会说完。
“我刚来看房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人看着冷，其实不坏。后来你半夜帮我收过外面的衣服，厨房灯坏了也是你修的。我多做饭，是谢谢你，不是想讨好你。”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二个月有天夜里下大雨。她加班没回来，阳台上晾着两件白衬衫，我顺手拿进来，搭在椅背上。第二天她看见，只说了声谢谢，我还嘴硬，说怕衣服滴水到楼下。
原来她都记着。
“我没说你赖着。”我说。
她怔了一下。
“合同还没到期，你愿意住就住。”我把视线移到茶几上，“以前什么样，以后……”
话说到这里，我停住了。
以前什么样？
以前她晚归，我可以装听不见；现在她要是十点没回来，我恐怕会忍不住看时间。以前她做饭多留一份，我可以不吃；以后再看见那碗饭，我还能不能当成租客的客气？
周婷小声问：“以后怎么算？”
我没答。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把那张旧照片拿了过来。照片一直放在她的包里，边角露出半截。她把照片放到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妈说，这是你跟她最后一张在老家房前拍的照片。”
我低头看着。
照片上的周兰二十出头，笑得眼睛弯弯。我站在她旁边，眉头皱着，像谁欠了我钱。那时候父亲已经催过几次，让我考虑回老家做事，我不愿意，一心想在外面扎下来。周兰夹在父母和我中间，两头劝，两头不落好。
后来她结婚，我没到场。
父亲走，我也没到场。
这些事不是一句“都难”就能抹平的。
“你妈结婚，我没去。”我说。
周婷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没怪你。”
“她可以怪。”
屋里又静下来。
她看着我，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住了三个月的房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我现在，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事？”
我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她就当我默许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就没想过跟家里联系吗？”
我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怎么会没想过。逢年过节看见别人一大家子挤在电梯里，手里提着菜和酒，我也会想起老家那口锅。周兰做饭爱放蒜，锅铲碰着锅沿，响声很大。母亲坐在灶前添柴，父亲嫌她盐放多了，一家人吵吵嚷嚷。
后来我把这些都压下去了。
时间久了，我以为自己真不想了。
“想过。”我说。
周婷眼睛动了一下。
“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低头看着照片，声音很轻：“我妈也是。她每次说到你，就说一句‘你舅那个人，嘴硬’，然后就不说了。我小时候还问过，她是不是没有哥哥。她说有，就是路走远了。”
路走远了。
这四个字比埋怨还让人难受。
厨房里忽然传来电饭煲跳闸的声音，“咔哒”一下。周婷猛地抬头，这才想起自己进门时淘了米。
“我做饭了。”她有点局促，“本来想……要是谈完你还愿意让我住，就吃顿饭。要是你让我搬，我就把饭带着。”
我看着她：“饭还能带着？”
她脸一红：“我就随便说说。”
她起身去厨房，我坐在原地，听见锅盖被掀开，热气冒出来的声音。很快，青椒和蒜的味道飘到客厅。还是她常做的青椒炒蛋，油不多，盐也轻。
这个味道和周兰年轻时做的不一样。
可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周婷回头看我，手里还拿着锅铲，像被抓了现行。
“叔……”
她叫完，自己先停住了。
这一次，她没像昨天那样急着改口，只是握着锅铲，站在油烟里看着我，等我给她一个说法。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周婷等了一会儿，把锅铲放回锅里，又把火关小，才说：“你要是不喜欢我这么叫，我以后不叫了。”
“你想怎么叫？”
她看着我，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想了半天，她说：“不知道。叫舅，我张不开嘴；叫叔，你又是我舅。”
这话说得直，我反倒笑了。三个月来，她大概第一次看见我笑，愣了一下。
“先做饭。”我说，“别糊了。”
她赶紧转身去翻锅。青椒炒蛋已经快好了，她又从冰箱里拿了半根黄瓜，拍碎拌了。两个菜端上桌，她盛了两碗饭，一碗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拿起筷子。她坐在对面，低头扒饭，不说话。那碗饭热气腾腾，米是她自己买的，水放得刚好，不软不硬。我吃了一口，忽然想起第二个月她第一次留饭在灶台上，我一次没动过。
“你做饭，”我开口，“随你妈。”
她抬头：“我妈做饭咸，我比她放盐少。”
“锅铲碰锅沿的声，也像。”
她抿着嘴，像在忍着什么情绪，最后只“嗯”了一声。
那顿饭吃得慢。我们没再提怎么称呼，也没提房租。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我吃完，习惯性地把碗放进水池。她在身后说：“我来洗。”
“你做饭，我洗碗。”
她没再争。我站在水池前刷碗，水声哗哗响。她坐在餐桌边，没走，像有话要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舅。”
这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以后，会跟我妈联系吗？”
我继续刷碗，把一个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不知道。”
“那她明天要是再打给你，你接不接？”
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静下来，只有排风扇还在低低地转。我擦干手，转过身。周婷还坐在那里，眼睛红着，桌上的碗已经空了。
“她明天不打。”我说。
周婷急了：“她真会打。她昨晚说，这些年她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她要是不把话说开，怕你连我也不让住。”
“我没不让你住。”
“那你接她电话。”
我看着她。这个姑娘坐在我家的餐桌旁，身上还穿着上班的薄外套，袖口磨得有点起球。她叫周婷，随母姓，是我妹妹的女儿。二十二年，我没见过她。现在她坐在我对面，为了她妈，也为了自己，逼我接一个电话。
“我接。”我说。
她像是不敢信：“真的？”
“你让她打。”
周婷整个人松下去，肩膀塌着，长长吐了口气。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进水池，又顺手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到灶台边角时，她停了一下，从台面上捏起一粒米，扔进垃圾桶。
“我妈说，你以前最烦别人碰你的东西。”她背对着我，声音不大，“让我住进来以后，手脚轻点，别招你烦。”
“她什么时候说的？”
“我搬进来第三天，打电话跟她说了你的名字。她当时没说是你，只让我注意点。”
我靠在冰箱旁，想起她刚来那几天，确实做什么都轻手轻脚。关冰箱门用膝盖顶一下，再用手按紧；洗澡水开得很小，出来时把地垫上的水踩干净。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懂规矩。
原来不是懂规矩，是她妈叮嘱过。
“你妈没告诉你，我是你舅。”
“没有。”她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点水珠，不知道是水还是汗，“她要是早说，我可能就不敢住进来了。”
“为什么？”
“怕你嫌我。”
我看着她，想起她第一次站在门口，手指头冻得发红，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那时候她要是说“你是我舅”，我可能会把门关上。不是嫌她，是怕。怕这层关系一揭开，二十多年压着的东西全涌进来。
“我不嫌你。”我说。
她眼睛又红了，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天。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户一户，像棋盘格子。
那天晚上，周兰的电话没有打。
周婷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回屋前对我说：“她可能明天打。”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早，出门买了份豆浆油条，多买了一份，放在餐桌上。周婷起来时，看见桌上的油条，愣在卧室门口。
“叔——”她叫了一个字，又停住，“舅。”
“先吃。”我在阳台浇花。
她坐下来吃，吃得很慢。我在阳台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没回头。
十点多，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昨天那个号码。我走到阳台上，把花洒放下，滑开接听。
“哥。”周兰的声音比昨天更哑，像一夜没睡好。
“嗯。”
就这一个字，她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想给你再说点什么，又怕说多了，你又烦。”
“你说。”
“当年那些话，我收不回来。爸走的时候你不在，我怨了你很多年。后来知道你离婚，我又怪自己，觉得要是不那么逼你，你可能还会往家里打个电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也不是全对。”我说，“你打电话让我回去，我不该把话说那么绝。”
电话里传来她轻轻抽气的声音，像在哭，又忍着不让我听见。
“哥，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太宽，宽得我不知从哪答起。过得好不好，我自己也没认真想过。离了婚，一个人，房子有了，贷款还完了，日子不紧不慢。可要说好，也谈不上。
“还行。”我说。
“婷婷住你那儿，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她从小没怎么见过你。我总跟她说，你舅在外地忙，等有空了会回来。说多了，她就不问了。”周兰顿了一下，“是我没教好她，让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挺好。”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周婷已经吃完了，正把豆浆杯往垃圾桶里扔，“做饭像你，锅铲碰锅沿的声也像。”
周兰在那边笑了一声，又像哭。
“她从小跟我，没享过什么福。我就想让她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地方，又怕你知道了怪我。那天寄衣服，我真是糊涂，照片怎么就夹进去了。”
“不夹进来，我也早晚会知道。”
“你会吗？”
我沉默了一下：“你托人打听我，说明你也没打算瞒一辈子。”
她不说话。
“周兰。”我叫她名字，声音比刚才轻，“照片我留着。”
她那边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张照片，我留着。”
过了好几秒，她才“嗯”了一声，尾音抖着。
“等天暖和了，我让婷婷回去看你。”我说。
“那你呢？”
我没应。
“你回来吗？”
我看向阳台外。楼下的树还是光秃秃的，风一吹，枝子乱晃。老家这个时候，应该也冷。那栋灰砖房还在不在，我不知道。母亲留下的木箱子，我也好多年没见了。
“再说。”我说。
周兰没再追问。她知道，这已经是我能说出口的极限。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周婷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玻璃门后，小声问：“我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转过身，“就是问你好不好。”
“还有呢？”
“让我把照片收好。”
她“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我绕过她，走到电视柜旁，把那张旧照片拿起来。照片上的周兰笑着，我皱着眉。二十多年了，我们俩站在那栋老房子前面，谁也没想到，后来会连电话都不打。
我把照片夹进电视柜抽屉里的一本旧书里。那本书是离婚前买的，一直没扔。照片放进去，正好压平。
“舅。”周婷在身后叫我。
我合上抽屉，回头看她。
“我妈刚才是不是让你回去？”
“她没让。”
“那你自己想不想回？”
这个问题，她问得轻，却像把刀，贴着骨头划过去。我想不想回，不是一句话能答的。回去了，老房子还在不在，父亲的坟上长了多少草，周兰家里什么光景，我全不知道。不回去，这声“舅”已经叫出来了，我再装没事，也装不像。
“等我想好。”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日子又过了几天，表面上和以前差不多。她上班，我收租。她做饭，我洗碗。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把饭放在灶台上等我吃。她直接盛两碗，端到桌上，喊我一声“舅”。我应着，坐下就吃。
这声“舅”叫了几天，我渐渐听顺了。可房租的事，我们谁都没提。
月底那天，她给我转钱。我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看，还是那个数，一分不少。我盯着转账消息，没有点接收。
晚上她回来，我把手机递过去：“房租退给你。”
她看着我，没接：“为什么？”
“你是我外甥女。”
“外甥女就不用交房租了？”
我被她问住了。
她把手机推回来，声音很轻，却很稳：“舅，房租我得交。你要是因为我是你外甥女不要钱，我才真住不踏实。”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姑娘比我想的清醒。她不要我用免房租来补偿什么，也不要我把血缘关系变成一笔糊涂账。
“那你妈那边……”
“我妈说了，房租照给。她不想让你觉得，我们是在占你便宜。”
我笑了一下。周兰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小时候我给她买根冰棍，她都要从家里偷个鸡蛋还我。现在她女儿住我的房子，她更不会白住。
“行。”我把手机收起来，“房租我收。但押金，等你哪天搬走，我一分不少退你。”
周婷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做饭。我在客厅坐着，听见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密密地响。
那天晚上，她做了三个菜。一个青椒炒蛋，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汤盛出来，她端到桌上，说：“我妈教我的。她说你以前爱喝这个。”
我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紫菜漂着，蛋花打得细，几滴香油浮在上面。我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
味道很淡，和记忆里母亲做的不一样。可就是这口汤，让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除了租约和房租，还有别的东西在慢慢长出来。
吃完饭，我洗碗。周婷站在旁边擦桌子，擦到一半，她说：“舅，我过年回家，你要不要一起？”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池。
“过年再说。”
她没再提。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顺便去了一趟银行。卡里钱不多，但给她包个红包还够。我在取款机前站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年回去，我拿什么脸站到周兰家门口？
可我要是不回去，周婷一个人坐车，拎着行李箱，那轮子还是我修的。她下了车，周兰在车站接她，母女俩见面第一句话，会不会问起我？
我站在银行门口，风从街口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婷发来的消息。
“舅，我妈说，你要是回去，她给你包饺子。”
我盯着屏幕，手指冻得有点僵。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提着年货，有人牵着孩子。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兰在厨房里喊我：“哥，饺子馅咸不咸，你来尝尝。”
那时候她还小，我也年轻。我们站在老家的厨房里，为了一口馅吵吵闹闹，母亲在堂屋喊我们别闹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回消息。
回到家，周婷已经上班去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粥，还热着。旁边一张便利贴，写着：舅，粥熬多了，你喝。
我坐下来，端起碗。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厨房里，她走前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抽油烟机也关着。只有那半袋米还放在柜子里，袋口用夹子夹着，整整齐齐。
我忽然想，等她过年回去，这房子里又会像以前一样，安静得只剩我一个人。灶台上不会再有多出来的饭，冰箱里也不会有她买的青菜和酸奶。
那时候，我是不是又会把日子过回原来的样子？
还是说，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放下碗，走到阳台上。她修好的行李箱还立在次卧门边，轮子朝外，像随时准备出发。我看了它一会儿，又回到客厅，把电视打开。屏幕上在放一个家庭剧，老母亲坐在饭桌前，等儿女回家过年。
我换了个台。
换到新闻，又换到体育。最后我关了电视，屋里彻底静下来。
手机又响了一声。
还是周婷。
“舅，我妈说，她把你以前爱吃的腊肉都留着了。你要是回去，她给你蒸一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靠在沙发里。窗外有风，吹得玻璃轻轻响。厨房里，那半袋米安安静静地待在柜子里。
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能再装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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