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车间里赶一批急货。
天热,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机床旁边堆着半成品,地上有油污,空气里全是铁屑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蹲在一台机器旁边拧螺丝,手机在裤兜里震,一下,又一下。
我腾不出手,没接。
过了两分钟,又震。
我把扳手夹在胳膊下面,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倒是本地。我以为是客户催货,按掉,顺手塞回兜里。
没过十秒,又打过来。
我有点烦,还是按了。
第四次,手机震得更急,像在裤兜里硌人。老周在旁边抬了一下下巴:“接吧,万一真有急事。你这手机都快把你腿震麻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划开接听,没好气地说:“喂,哪位?”
那边先是一阵杂音,像在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
就两个字。
我手上的扳手差点没攥住,铁柄从掌心里滑了一下,磕在机器外壳上,当的一声。
我一年没听见这个声音了。
可我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
是她。
我前妻。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出声。车间里一台切割机响起来,刺啦刺啦的,吵得人脑仁疼。可她那边也没挂,呼吸很轻,带着一点急。
我先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还硬:“你怎么有我号码的?”
她说:“你号码一直没换。”
“有事?”
她沉默了两秒,像是把什么话咽了一下,才说:“我爸住院了。医生让先交三万押金。我现在一下子凑不齐……你能不能先借我?”
三万。
她说得很快,后面几个字几乎挤在一起。
我蹲在原地,膝盖压着冰凉的地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扳手上有油污,黏在掌纹里,黏得人不舒服。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她爸,也不是三万,而是一年前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她也是这样,话说得很快,像怕我反悔。
那天她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离婚证,没看我,只说:“以后别联系了。”
我说:“行。”
我这个人说话不算漂亮,答应了,就真的没再联系。
这一年,她的微信还在通讯录里,但对话框停在离婚前最后一句争吵。我没删,也没点开。手机号我也没拉黑,觉得没必要。人都离了,搞那些小动作,倒像我还放不下。
可她也真沉得住气。
一年,三百多天,一个字都没有。
过年没有,我生日没有,她爸生日也没有。哪怕她以前总说,她爸对我不错,说我每次去家里,老人都要提前下楼买卤肉,配花生米,陪我喝两盅。
现在老人住院了,她想起我了。
电话那边见我不说话,声音更低了:“我知道这个电话不该打。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没资格跟你开这个口。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押金今天就得交,不然有些检查排不上。”
我问:“什么时候住的院?”
“昨天晚上。”
“什么病?”
她顿了一下:“还在查,医生说得先住院。”
我听见她那边有护士喊床号,声音很急。她像是捂住了手机,过了几秒又回来:“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求你可怜。钱我一定还,你要利息也行。我可以给你打借条,按手印。”
按手印。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夫妻过了八年,最后落到她在电话里跟我说按手印。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不是痛快,也不是心疼,更不是旧情难忘。就像你以为一块伤疤早结好了,穿衣服碰一下都不疼,结果有人拿指甲在上面轻轻刮了一下,不流血,可你全身都绷紧了。
我冷着声说:“你家里没人了?非得找我?”
她没立刻答。
我又问:“你那些同学呢?大学同学不是挺多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都一年了,我以为我不会再提。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走廊里的杂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地说:“对不起。”
我笑了一声,笑意没到脸上。
“别跟我说这个。你留着吧。”
她像是被我这句话扎了一下,呼吸乱了些:“我知道我没脸。你骂我也行,不借也行。我就是……我实在找不到人了。我爸还在病床上,我不能让他因为押金……”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我没接。
她吸了一下鼻子,很快又忍住:“你要是方便,能不能来医院看一眼?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你来看看,确认我没骗你。看完你再决定。”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老周就站在旁边,虽然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看我的脸色,大概猜到不对劲。他拿过我手里的扳手,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先到外面说。
我站起身,腿蹲麻了,脚底像扎针。我走出车间,站在门口的阴凉处。外面太阳白晃晃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门口那堆废铁管反着光。
我说:“我现在上班。”
她马上说:“我不耽误你。你下班来也行。可是医院这边……”
“哪家医院?”
话问出口,我又后悔了。
问医院,就像是已经松了一步。
她报了个地方,声音小心得很,只说住院部,没说楼层和床号,像是怕我嫌她逼得太紧。
我没记,也没拿笔。可那几个字钻进耳朵里,想忘也忘不了。
“我知道了。”我说。
她急忙问:“那你……”
“我没说借。”
她一下闭嘴。
我靠着墙,眼睛看着院子里一辆卸货的小货车。司机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车门,喊人点数。那些声音离我很近,又像很远。
我说:“我手里也不是随时放着三万。”
“我明白。”
“你也别觉得我离婚时拿了多少钱。”
“我没这么想。”
“离婚的时候,我给了你两万。那是我当时能拿出来的现钱。房子是婚前我爸妈帮着凑的首付,账算清楚了,我没亏待你,你也没多争。咱们俩到这一步,不是因为钱。”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
其实这些账,我一年里不是没想过。
刚离婚那阵子,我晚上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把结婚这些年的账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不是算她花了我多少钱,是算我到底哪里错了。
我上班卖力,工资卡以前都交给她。后来她说我不懂浪漫,说我下班回来一身机油味,说跟我说话像对着一块铁。我也试着改,过节给她买花,她笑着插进瓶子里,结果花蔫了我才发现,她连水都没换。
再后来,我知道了那个大学同学。
三次。
她承认的时候,哭得站不稳,说第一次是同学聚会喝多了,第二次是对方来找她,第三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反反复复说她没想毁了这个家,说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可我听不进去。
有些事,一次是刀,两次是洞,三次就是人自己往洞里跳。
我没打她,没闹到她单位,也没去找那个男人。我只说了两个字:离婚。
她求过我,说以后再也不会了,说让我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情分上给她一次机会。我说,情分这东西,不是水龙头,拧上了还能再打开。
办手续那天,我把攒下的两万块转给她。不是分手费,也不是补偿得明明白白,我就是不想让她出去后头一年太难。毕竟夫妻一场,她跟我的时候也年轻过,也给我洗过衣服、做过饭,在我妈住院时跑前跑后守过两夜。
可钱给出去,人就该翻篇。
我没想到,一年后,她张嘴就是三万。
电话里,她低声说:“离婚时那两万,是我应不应该拿,今天都不提。我今天是跟你借。你要是借,我打借条;你不借,我也不怨。”
“你不怨?”我问。
她哽了一下:“我没资格怨。”
我闭了闭眼。
机油味还粘在手上,被太阳一晒,味道更冲。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她最知道怎么把话说到让人没法再往下刺。她要是胡搅蛮缠,说我见死不救,说我不念旧情,我反倒能干脆挂掉。可她偏偏一口一个没资格,一口一个借条,把自己放得很低。
低得我心里那股火,烧不起来,也灭不下去。
我说:“我要干活了。”
她立刻说:“好。那我等你消息。你要是愿意来,到了给我打电话。这个号码就是我的。”
我本来想说不用等。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再说吧。”
挂断以后,我站在车间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晒得发黑,眼角有细纹,额头上全是汗。才四十出头,看着像快五十。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个陌生号码还在眼前晃。
它打了四次。
第一次我挂了,第二次我挂了,第三次我也挂了。
第四次,我接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接起来可能是麻烦,可手还是会划下去。不是因为还惦记谁,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一个消失了一年的人,若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把电话打到我这里。
可走投无路,也不等于我该填这个坑。
老周从车间里探出头:“谁啊?催债的?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接过他递来的扳手,低声说:“没谁。”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重新蹲到机器旁边,想接着干活。扳手卡进螺帽里,我手腕用力,却一下拧偏了,铁边刮过手背,划出一道白印子,很快泛出红。
疼是疼,可我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点。
她爸住院。
三万押金。
借条。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
我告诉自己,别心软。
一年前她能做出那种事,就该想到以后有什么难处,不能再回头找我。离婚不是离家出走,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还能敲门回来吃口热饭。离婚证是红的,可把日子割开的时候,刀是冷的。
我又想,老人是无辜的。
她爸以前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女婿,倒像看半个儿子。我刚结婚那年冬天,车间效益不好,工资拖了两个月,老人知道后没说破,只在我去吃饭时,把一盘酱牛肉推到我面前,说男人在外干活,不能亏嘴。
后来我们离婚,老人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声音很老,只说了一句:“孩子,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我当时站在楼下,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很。我说:“爸,这事不怪您。”
那是我最后一次叫他爸。
再后来,我换了称呼吗?没有机会了。电话挂了,我也没再打。一年过去,老人在我印象里还停在那个声音上,苍老,发哑,带着愧。
现在他躺在医院里。
我手里的扳手越来越沉。
老周蹲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到底咋了?你这魂都不在身上。机器不认人,扳手打滑是小事,机床卷到手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你先歇十分钟。”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
话到了舌尖,我又咽回去。
这种事,怎么跟人说?
说我前妻,一年前因为出轨跟我离了婚,一年没消息,今天突然打电话,说她爸住院,要跟我借三万?
老周要是脾气急,能当场替我骂出来。
可骂完呢?
电话已经接了,医院也知道了,老人住院这四个字也落进我耳朵里了。我可以当没听见,继续拧我的螺丝,下班后回家冲个凉水澡,吃我妈煮的面,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
干脆,体面,也没人能说我什么。
道理全在我这边。
可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事都只讲道理。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身,拿棉纱擦手。棉纱黑了一块又一块,指甲缝里的油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离婚那天从银行出来,我也是这样低头看手机。
转账成功,两万。
她站在旁边,眼睛红肿,跟我说:“这钱我以后有了会还你。”
我当时说:“不用。”
那时候我说不用,是真的没想让她还。
今天她说三万会还,我却不敢信了。
不是不信她这一张借条,是不信人心变过以后,还能不能按原来的样子算账。
车间主任在那头喊:“都快点!今晚六点前必须装车!”
我应了一声,把扳手放回工具袋,强迫自己低头干活。
可那个陌生号码像贴在我耳边。
一下,又一下。
后面的活,我是怎么干完的,自己都不清楚。
螺丝还是那些螺丝,铁板还是那块铁板,机床一响,耳朵里嗡嗡的。可我心里像隔了一层东西,手上的动作慢半拍,眼睛盯着钻头,脑子里却总跳出医院的白墙。
老周没再追问,只在我换钻头的时候,默默把旁边的料给我递过来。
一直干到下午五点多,急货终于装完车。车间主任点完数,挥挥手说:“今天都辛苦了,早点回。”
众人哄的一下散了。洗手的,换衣服的,骂娘的,车间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我蹲在水池边,一遍一遍搓手。机油渗进纹路里,黑的,搓不掉。老周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走,喝两瓶去。”
我摇头:“不去了,回家。我妈还等着。”
“你这样子我不放心。”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说吧,到底谁的电话?要真是催债的,哥几个凑凑也不是不行。”
水哗哗地流。我关了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是她。”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他脸上的轻松一下没了。
“她?她还敢给你打电话?一年了,人影都没一个,这会儿想起你来了?”
“她爸住院了。”我说,“要借三万,交押金。”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半晌,他骂了一句脏话。
“老陈,你听我说。”他拽着我胳膊,把我拉到车间外的墙根,点了根烟,“这钱,不能借。”
我没吭声。
“你想想她当初怎么对你的?”老周夹着烟的手直点,“三次啊!你那阵子成什么样了,人不人鬼不鬼,下班回来坐门槛上发呆,烟一根接一根。是谁陪你喝的酒?是我!她人呢?”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急了,“两万,离婚你给了两万。你自己呢?你那两万是怎么攒的?天天加班,一个子儿掰两半花,连件像样的褂子都舍不得买。给了她,眼睛都不眨。”
烟烧到指头,他狠狠掐灭在墙上。
“现在又来三万。老陈,我问你,你手里有几个三万?”
这句话,问到了根上。
我没说话,因为我心里早算过了。
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六千出头。活儿多的时候,加上加班,能有七千。房租水电,我妈的药钱,吃饭抽烟,人情往来,一个月再省,也得花出去两千多。这一年我拼了命地干,攒下的,满打满算,三万八千块。
三万八,借出去三万,我手里就剩八千。
八千块,是我妈的命,也是我的底。
我妈有高血压,还有冠心病,药不能停。万一她有个好歹,住院、抢救,哪一样不要钱?我是她唯一的儿子,我手里要是一分钱没有,到时候我拿什么救她?
拿我的良心吗?
良心不能当押金交。
这三万,借出去,就等于把我妈的救命钱,先挪给别人用。
这个“别人”,一年前还是我最亲的岳父,一年后,已经跟我没有半点法律上的关系。
我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老周,”我开口,声音发涩,“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她爸……那老头,对我是真不错。”
我把那盘酱牛肉的事,跟老周说了。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天色里散开。
“老头是好人,我不抬杠。”他缓缓说,“可好人住院,凭啥要你掏这个钱?她没有别的亲戚了?没有叔伯兄弟?她那个……”他顿了顿,没把那个男人说出口,“她现在身边,就没个能指望的人?非得找你这个离了婚的前夫?”
我答不上来。
“她找你,不是因为你亲,是因为你软。”老周盯着我,“她知道你念旧情,知道你狠不下心,知道你一听老头住院就得慌。老陈,这电话,是算准了打的。”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何尝没有这么想过?
四次来电,陌生号码,开口就是三万,今天就得交。
她太急了。急得像是吃准了我不会拒绝。
可万一……万一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呢?
万一她身边那些人,一个都靠不上,她翻遍通讯录,最后咬着牙,拨了我这个最不该拨的号码呢?
人到了难处,脸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要是她,但凡有一点别的法子,我也不会去求一个被我伤透了的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又恨自己没出息。
“行了,你别在这儿替她找补了。”老周把烟头一扔,“回家跟你妈商量商量。阿姨要是同意,你再借。阿姨要是掉一滴眼泪,这钱,说破天也不能动。”
他拍拍我肩膀:“记住,你现在首先是你妈的儿子,然后才是别的。”
我点点头,骑上电动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妈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回来了?今儿咋这么晚?快洗手,面条马上好。”
桌上两碗面,一碗卧了鸡蛋,一碗没有。卧鸡蛋的那碗,准是我的。
我洗了手坐下,捧着碗,却没胃口。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也放下筷子:“咋了?工地上出事了?”
在她嘴里,我上班的地方永远叫“工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这种事,瞒不住,也不该瞒。
我妈听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她没像老周那样骂,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妈。”我叫她。
她转过身,眼圈红了。
“儿啊,”她声音发抖,“妈不是不让你行善。可你想想,去年你离婚那阵,你瘦成啥样了?二十多斤,说没就没。妈半夜起来,看你屋里灯还亮着,心里跟刀剜一样。”
她走回来,坐下,攥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滚烫。
“那姑娘,妈以前也拿她当闺女疼。她爸,逢年过节给咱送的那袋米,妈都记着。”她抹了把眼睛,“可她不该啊,她不该在那种事上糟践你。男人活一张脸,她把你的脸,摁在地上踩了三回。”
“现在她爸病了,她想起你这个好人了。”我妈哽咽,“儿啊,好人不能这么个当法。你那三万块,是你一滴汗一滴汗砸出来的,是妈留着救命的。你借出去,她要是还不上呢?你上有我这么个病老婆子,往后还要不要成家,要不要过日子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妈不是心狠。”她抓住我袖子,“可你要是把这钱借了,妈这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我喉头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周的话,我妈的泪,像两块石头,压在天平的两头。
一头是道理,一头是恩情。
一头是我后半生的安稳,一头是一个老人躺在医院里的命。
我扒拉了两口面,味同嚼蜡。
吃完饭,我妈收碗,我抢着洗了。她没争,只是回屋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哀求。
夜深了,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手机就搁在枕头边。
我翻出那个陌生号码,看了一遍又一遍。回拨过去,只要轻轻一按。可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想起电话里她那句“我知道我没脸”。
没脸的人,偏偏开了这个口。
我又想起那盘酱牛肉,想起老人电话里那句“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老人,我要是真不管,往后我这辈子,还能不能睡安稳?
可我要是管了,我妈这关,怎么过?我自己心里那道坎,又怎么过?
借,是肉疼,是冒险,是把自己的家底掏给一个背叛过我的人。
不借,是心寒,是愧疚,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待我不薄的老人,可能因为押金,排不上检查。
我翻了个身,机油味仿佛还粘在身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窗外的天,一点点泛白。
我一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先去医院,看一眼。
不是去送钱。
是去看看,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是不是真的;看看她口中的三万押金,是不是真的;也看看我自己,在看见这一切之后,到底还能不能狠下这个心。
钱的事,看完再说。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从衣柜最里面,翻出那张存着三万八的银行卡,攥在手心。
卡是凉的,我的手心,全是汗。
天刚亮透,我出了门。
扳手还在我工装口袋里,冰凉地硌着胯骨。我本来想把它放回家,手伸到口袋边,又停住了。带上吧。不是去打人,是给自己壮胆。一个在车间拧了半辈子螺丝的人,手里不攥点什么,进医院那种地方,心里发虚。
早班公交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银行卡攥在手里,一路没松开。卡边被汗浸得发潮。
医院我没去过,只在电话里听她说了个名字。下了车,我站在大门口,仰头看那栋白楼。进进出出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有拎着饭盒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蹲在台阶上抽烟的。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住院部的大厅里,我没急着上楼。我先去了一楼那个缴费的窗口。
排队的人不少。轮到我,我隔着玻璃问:“同志,我打听个事,住院押金,一般是交多少?”
里头的人头也没抬:“看情况,几千到几万都有。你问哪个病人?”
我报了她爸的名字。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看我:“有这个人,昨天晚上收的。押金还没交齐,系统里挂着呢,催了好几回了。”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了半分,又紧了半分。
是真的。
老人真躺在这栋楼里,押金真还欠着。
我问了楼层,转身上了电梯。电梯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呛得我鼻子发酸。我想起我爸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味。从那以后,我闻不得医院的味道。
病房在走廊尽头。我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透过门上的小窗,我看见了她。
她比一年前瘦了一大圈,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上。她正弓着背,给床上的人掖被角,动作很轻。床边的小柜子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有一沓单子。
我推门进去,她回头,看见是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你来了。”她声音哑的,像是一夜没睡。
我没看她,先看病床上的老人。
一年不见,老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鼻子上插着管子,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要不是那张脸还有几分从前的模样,我几乎认不出来。
这个老人,从前逢年过节,总要往我碗里夹酱牛肉。他说我在车间出力气,得吃点好的。离婚那天,他在电话里说,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押金的事,我在楼下问过了。”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要平静,“是真的。”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地板上。“我没骗你。我要是有半点别的法子,我不会打这个电话。这一年,我……我没脸联系你。”
“什么病?”我问。
“还在查。”她抹了把脸,“昨天晚上人突然就不行了,送来抢救,稳住了,可医生说得住院,得做检查,得先把押金交上,不然排不上。我把能借的都借了,凑不齐三万。”
她说着,从柜子上抓起那沓单子,手抖得厉害,递到我面前。“你看,这都是缴费单,你可以一项一项对。我不要你信我,你信这个。”
我没接单子。
我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看了很久。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
我心里那座天平,在这一瞬间,有了倾斜。
老周的话还在耳朵边——她把你的脸,摁在地上踩了三回。
我妈的眼泪还在眼前——你借出去,她要是还不上呢?
他们说得都对。换了他们任何一个人站在这儿,都未必会掏这个钱。
可躺在这儿的,是一个曾经把我当半个儿子的老人。他没有对不起我。上一辈的恩情,不能因为下一辈的情分断了,就一笔勾销。
我可以恨她。可我没法眼睁睁看着这个老人,因为三万块钱,排不上检查。
我要是今天转身走了,我往后这一辈子,都会想起他插着管子躺在这儿的样子。我会瞧不起我自己。
我掏出了那张银行卡。
她看见卡,整个人抖了一下,却没敢伸手接。
“三万。”我把卡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稳,“密码我一会儿发给你。这钱,是给老人交押金的,你一分都不许动在别的地方。”
她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拼命点头。
“但是。”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听清楚。这钱,是借,不是给。”
她愣住了。
“离婚的时候,我给过你两万。”我说,“那两万,是我自愿的,我说过不用还,那笔账,翻篇了。今天这三万,是另一笔。你得给我打借条,写上你的名字,写上金额,写上日期,按手印。”
她怔了几秒,随即疯了一样点头:“我打,我现在就打,我按手印,我一定还你,我就是去打两份工,也一定还你——”
“还不还得上,是以后的事。”我打断她,“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三万,是我的全部家底,是我留着给我妈救命的钱。我今天借给你,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我知道,我知道……”她泣不成声。
“还有。”我说,“我妈那儿,我回去自己交代。你不用去找她,也别给她打电话。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好,好。”
她找来纸和笔,趴在床头柜上,一笔一画地写借条。她写得很慢,写到“叁万元整”几个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写完,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要往纸上按。
我别开脸,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车间记工用的印泥,扔给她。那是我临出门鬼使神差塞进口袋的。
“用这个。”我说,“别弄破了,还得照顾你爸。”
她愣了一下,接过印泥,在拇指上按了,重重地摁在借条上。
一个鲜红的指印,落在纸上。
她把借条双手递给我,像捧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我接过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和扳手放在一边。
我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
他还在昏睡,不知道我来过,也不知道我替他交了这笔押金。
这样也好。
我转身往门外走。她在身后叫我,声音发颤:“那个……你等等,我给你写个收条,等押金交了,我把医院的发票——”
“不用。”我没回头,“发票你留着,给老人看病用。钱花在该花的地方,就行。”
我走出病房,走进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呛。可我心里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落了地。
我知道,这三万块,可能要不回来。我甚至做好了它打水漂的准备。借条按了手印,也未必能保证什么。一个连父亲住院押金都凑不齐的人,拿什么还我,我心里没底。
可我不后悔。
借出去的是钱,留下来的是我自己的良心。我没有原谅她,那三刀扎在心上,到现在还淌血,这辈子都未必能长好。我也不会再跟她有什么瓜葛,等老人的事情了了,我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
我只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底线,也给那段曾经的情分,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钱是借的,要还。恩是恩,怨是怨,我把它们,分得清清楚楚。
走到医院大门口,阳光正好,照得我眯起了眼。
我摸了摸口袋,扳手还在,借条也在。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拨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我妈没说话,可我知道她在听。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轻声开口:
“妈,钱的事,你听我跟你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挂了。
然后,我听见我妈轻轻叹了口气。
“你决定了?”她问。
“决定了。”
“打借条了?”
“打了,按了手印。”
又是一阵沉默。末了,她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晚上回来,妈给你下碗面。”
我挂了电话,走下台阶,汇入人群里,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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