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48岁的男人,因吸烟时不慎点燃汽油,头部、面部、颈部被烈焰灼伤,又偏偏身患强直性脊柱炎多年,颈椎早已僵硬成板筋,连平躺都做不到。当他被送入烧伤重症病房时,医生们面对的是一个近乎无解的命题:气道正在以小时为单位迅速水肿塌陷,而常规的插管体位、常规的喉镜暴露,在他身上全部失效。

两次直接喉镜插管,两次失败。血氧饱和度一路下滑至85%。摆在抢救团队面前的,只剩最后一条路——让他坐着,在保持自主呼吸的清醒状态下,把手术刀伸向他的气管。这就是本文要讲述的,一例坐姿清醒气管切开的生死抉择。

2026年9月20日,Case Rep Anesthesiol刊发来自越南黎有卓国家烧伤医院麻醉科的这一病例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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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例

患者 , 男性, 48岁, 长期强直性脊柱炎病史,颈胸段严重后凸畸形,颈椎活动度严重受限。2025年10月14日21时许,因吸烟意外引燃汽油,导致火焰烧伤,伤后经当地医院初步急救,约6小时后转入越南国家烧伤医院。

入院时患者神志清楚、可交流,呼吸22次/分,吸空气时SpO2为96%,心率115次/分,血压125/80mmHg。体格检查可见头皮、眉毛、睫毛、鼻毛烧焦,面部及颈部水肿,口唇肿胀。烧伤总面积达27% TBSA,其中8%为全层(三度)烧伤,累及头、面、颈、胸、背及双上肢,并伴有提示吸入性损伤的典型征象。颈胸椎X线片显示固定性颈胸段后凸畸形、颈部后伸严重受限,患者无法平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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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颈胸椎正位(A)与侧位(B)X线片,显示强直性脊柱炎所致的固定性颈胸段后凸畸形。

气道评估与初始处理

气道评估提示插管风险极高:头面颈部进行性水肿叠加颈椎活动度严重受限,加之无法平卧,构成了预期困难气道的典型组合。住院期间患者接受了液体复苏、吸氧、雾化吸入、镇痛及严密监护,期间曾出现上消化道出血并伴重度代谢性酸中毒,经积极复苏治疗。

临床转折点:两次插管失败

伤后约12小时,病情急转直下:患者出现躁动、分泌物增多、进行性上气道水肿,SpO2降至约90%。抢救团队用普通Macintosh直接喉镜先后两次尝试气管插管(两次间隔约1~2分钟),均因固定性颈胸段畸形、颈椎活动度严重受限、无法摆出常规插管体位以及进行性上气道水肿,而未能显露声门。值得注意的是,这两次紧急插管尝试并未记录Cormack-Lehane分级。

真相浮现:放弃插管,转向清醒气管切开

纤支镜设备就在手边,清醒纤支镜插管本是一个合理选项。但此时气道水肿进展迅速、血氧持续走低,若再拖延,随时可能演变为不能插管、不能通气(CICV)的灾难性局面。在第二次直接喉镜插管失败后,团队当机立断,不再追加任何插管尝试,而是在维持自主呼吸的前提下,直接转行急诊清醒气管切开。

手术过程

手术时患者已处于呼吸窘迫状态——躁动、气促、可闻及哮鸣音,即便经鼻导管10L/min给氧,SpO2仍仅约85%。由于固定性颈胸段畸形、无法耐受平卧,患者全程保持约90°的完全坐位。颈后垫以支撑垫,助手徒手固定头颈部以最大限度减少术中移动,这一体位既保障了自主通气,又为前颈部提供了手术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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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因无法平卧,患者取约90°坐位行急诊清醒气管切开术

局部麻醉采用1%利多卡因4mL(总量40mg)在气管切开部位浸润,辅以静脉咪达唑仑2.5mg轻度镇静;未使用Ramsay或RASS等标准化镇静评分,而以"保持患者应答与自主呼吸"作为临床镇静目标。因前胸部广泛深度烧伤,心电图无法可靠监测,仅维持持续脉搏血氧与间断无创血压监测,并频繁吸引气道分泌物以维持通畅。

手术由一位具有15年重症经验、在烧伤合并吸入性损伤危重患者气管切开方面经验丰富的重症医师实施,采用常规开放术式,取第1~3气管环的高位气管切口。前颈部深度烧伤使解剖标志难以辨认,皮下水肿与渗液进一步限制了气管暴露,手术难度极大。团队事先制定了备用预案:一旦外科气道建立失败,优先维持自主呼吸与氧合、重新评估切口、吸除术野血液与分泌物、重新显露气管腔并再次尝试置管,同时尽量不中断自主呼吸。

最终气管成功显露,置入7.5mm带套囊气管切开套管,全程约10分钟完成。双侧胸廓听诊与呼气末二氧化碳(EtCO2)波形确认套管位置正确后,患者立即接入呼吸机,采用容量控制通气(VCV)与肺保护策略(潮气量4~8mL/kg预计体重)。血氧迅速由85%升至99%~100%,躁动缓解、趋于稳定,未见心脏骤停、窒息或明显出血等即刻并发症。

后续病程与结局

气道稳定后,立即经气管切开行软质支气管镜检查,按简明损伤评分(AIS)评估为Ⅱ度吸入性损伤。此后患者经气管切开机械通气达22天,期间接受两次切痂与自体皮片移植术。遗憾的是,尽管持续积极救治,患者仍继发脓毒症并进展为脓毒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因病情危重、依赖机械通气无法拔管,气管切开套管保留至生命终点,最终于气管切开后第22天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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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支气管镜下表现,按简明损伤评分(AIS)评估为Ⅱ度吸入性损伤

临床演变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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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案精析的评述

强直性脊柱炎如何制造困难气道

强直性脊柱炎(ankylosing spondylitis)是一种以骶髂关节和中轴骨为主要靶点的慢性炎症性血清阴性脊柱关节病,其最令麻醉科与重症科医生忌惮的,是疾病的终末状态——进行性骨性强直与骨化,最终使脊柱变得如竹节般僵硬而脆弱。就气道管理而言,它从三个层面层层设障。

首先是颈椎后伸的丧失。颈椎的强直与寰枢关节的固定,使得嗅物位(sniffing position)这一直接喉镜暴露声门的基础体位无法达成,喉镜手柄的力线无从建立,声门自然无从显露。其次是张口度的下降——颞下颌关节受累叠加颈椎前屈畸形,可直接压缩下颌与胸骨之间的空间,进一步削弱喉镜的置入与操控。第三点,也是最危险的,是强直脊柱本身的脆性。强直后的颈椎已失去缓冲能力,即使轻微的暴力,甚至只是为摆体位而进行的颈部搬动,都可能引发颈椎骨折与继发性脊髓损伤。Woodward与Kam的经典综述早已警示:对强直性脊柱炎患者强行实施常规气道操作,本质上是一场以脊髓为赌注的冒险。

正因如此,《米勒麻醉学》第10版将已知或预期的困难气道列为清醒插管的核心适应证,并强调在严重颈椎畸形患者中,可行时应优先选择能保留自主呼吸、且最大限度减少颈部搬动的清醒纤支镜插管。本例患者颈胸段固定后凸、无法平卧,已使直接喉镜插管在起跑线上就注定艰难——两次失败,是解剖学写就的必然。

总之,对严重强直性脊柱炎患者,切勿为摆标准体位而强行搬动颈部,也不要对直接喉镜抱有侥幸;清醒、保留自主呼吸的气道技术应作为首选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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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入性损伤:一条迅速收窄的气道时间窗

如果说强直性脊柱炎让本例患者的气道管理先天困难,那么吸入性损伤则是把它推向了后天凶险。吸入性损伤的本质,是热力对上气道的直接灼伤与燃烧产物中化学毒性物质的联合打击,二者触发局部炎症级联,导致气道壁水肿、渗出与结构改变。由于声门的保护性反射,热力损伤多局限于声门上结构,但水肿却会沿黏膜下组织迅速蔓延,其高峰通常在伤后24~48小时到来。

这一病理过程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隐匿-爆发”曲线。早期征象往往细微——面部烧伤、鼻毛烧焦、炭末痰、声嘶、喘鸣、呼吸窘迫,且这些征象的缺如并不能排除气道损伤。本例患者入院时仍能吸空气维持SpO2 96%,看似平稳,却在短短数小时内就出现了进行性上气道水肿与低氧。这正是Sheridan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综述中所强调的时间窗命题:吸入性损伤的气道干预窗口极窄,拖延会使后续每一次插管尝试都愈发艰难,甚至从预期困难气道滑向无法安全控制的气道。

清醒气管切开:在不能插管、不能通气之前抢得先机

当两次直接喉镜插管失败、纤支镜插管又因水肿进展而被视为高危拖延时,清醒气管切开成为本例的破局之钥。其核心价值在于一个词——保留自主呼吸。

清醒状态下建立外科气道,意味着在整个操作过程中患者始终保留着自主通气与氧合,这从源头上消除了CICV这一最致命的气道困境。本例以1%利多卡因局部浸润配合小剂量咪达唑仑(2.5mg)轻度镇静,既提供了充分的手术麻醉,又避免了过度镇静对自主呼吸与气道反射的抑制;术中以保持应答与自主呼吸作为镇静目标,虽未采用标准化评分,却恰恰契合清醒气道管理镇静而不失保护性反射的根本原则。

另一个常被忽视的细节是手术入路的选择。本例采用第1~3气管环的高位气管切口——在颈短、畸形、后凸的患者中,高位切口能最大程度利用有限的颈部暴露,缩短从皮肤到气管腔的距离。配合7.5mm带套囊套管,既满足了机械通气的气密性需求,也为后续22天的长期通气留足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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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姿:当"平卧"本身成为禁忌

本例最富戏剧性的决策,或许不在切开气管,而在坐着切开气管。常规气管切开依赖仰卧位+颈部过伸,以充分显露前颈与气管;然而对于本例患者,这一体位恰恰是最危险的禁区——固定性颈胸段后凸使他根本无法平卧,任何强行仰卧都会带来剧痛、气道进一步受压与脊髓损伤风险。

约90°坐位在此处一举多得:它让患者处于自身最舒适、最不挣扎的体位,从而稳定了呼吸驱动力;它保持了重力方向上的气道开放,利于分泌物引流;同时它仍为前颈部提供了可及的手术野。颈后支撑垫与助手徒手固定头颈,则是对抗术中移动、防止脊髓二次损伤的关键细节。文献中,Ahuja等曾报道一例咽后脓肿患儿在坐位下完成的清醒气管切开,Ayuningtyas等也报告过无法平卧的颌面创伤患者在直立位完成的面对面清醒插管——坐姿气道管理并非无据可依,但将强直性脊柱炎+吸入性损伤+坐姿清醒气管切开三者叠加,确属罕见。

放弃纤支镜:一个正确的减法

读到此处,一个尖锐的质疑自然浮现:纤支镜明明在手边,为何不用?放弃清醒纤支镜插管,是否是技术上的降级?

恰恰相反,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减法。清醒纤支镜插管的前提,是需要一定的操作时间与相对稳定的气道条件。而本例的临床现实是:两次喉镜尝试已经消耗了宝贵的窗口期,气道水肿正在以分钟为单位进展,血氧持续走低——在这种与水肿赛跑的态势下,任何额外的插管尝试都意味着对确定性气道控制的进一步拖延,都可能以严重低氧或完全气道梗阻收场。团队权衡的,从来不是纤支镜可用与否,而是继续尝试的代价是否超过直接切开。答案显而易见。这种在恶化发生前主动收手、转向更确定的方案的判断力,正是危重气道管理的精髓所在,也是ASA困难气道决策树所反复强调的"及时下撤到外科气道"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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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道的胜利,为何未能换来生还

必须诚实地说:这是一例气道管理成功、患者最终死亡的病例。清醒坐姿气管切开在10分钟内稳住了氧合,为患者赢得了长达22天的机械通气与两次植皮手术的机会,气道层面的处理堪称教科书级。但27% TBSA烧伤叠加Ⅱ度吸入性损伤所启动的全身性病理进程,最终以脓毒症、脓毒性休克与多器官功能衰竭收场,远非气道控制所能逆转。

这提示我们,烧伤患者的结局由烧伤深度与面积、吸入性损伤、感染与器官衰竭的多因素网络共同决定。《米勒麻醉学》第10版亦指出,吸入性损伤显著增加烧伤患者的病死率与机械通气时间。本例气道得救而生命未挽的结局,恰恰反向印证了一个教训:气道管理是烧伤救治的生命通道,但绝非全部答案——它争取的是后续综合救治的时间,而非结局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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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警示

本病例的结局是气道管理的成功,但这并不意味着整个流程无可挑剔。以气道管理决策链为线索,我们可将本病例中的风险因素与可改进之处,逐层拆解如下。

1. 对强直性脊柱炎合并头面颈烧伤的患者,应在入室第一时间将其定性为预期困难气道,并直接跳过直接喉镜,预设清醒纤支镜或外科气道预案,从源头上避免对僵硬颈椎的无效暴力。

2. 建立吸入性损伤的早期插管触发标准——出现面部烧伤、鼻毛烧焦、声嘶、喘鸣、进行性水肿中的任意一项,即应主动、提前建立确定性气道,而非等待血氧下降。

3. 危重气道操作应严格执行标准化记录(Cormack-Lehane分级、镇静评分、EtCO2波形),为后续复盘与质控提供依据;设备欠缺(如本例ECG无法应用)应以预案补位。

4. 烧伤中心应常态化开展非仰卧位外科气道技术的演练,包括坐姿、半坐位下的清醒气管切开,确保在极端体位下仍能快速、安全地建立气道。

5. 明确下撤阈值——限定插管尝试次数,一旦触及阈值即果断转外科气道,将"及时下撤"而非"反复尝试"作为团队共识。

这例来自越南烧伤中心的病例,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的朴素智慧:没有高精尖的设备炫技,只有对解剖、病理与时间的清醒判断,以及让患者坐着、喘着气、把气道打开的务实决断。在气道管理日益设备化的今天,它提醒我们:再先进的可视化工具,也替代不了对患者体位、呼吸与病情的底层理解。真正救命的,永远是那个在恶化发生前做对减法的临床判断。

原始文献:

Nguyen VQ, Le QT, Nguyen TV. Awake Tracheostomy in the Sitting Position for a Predicted Difficult Airway in Ankylosing Spondylitis With Inhalation Injury: A Case Report. Case Reports in Anesthesiology. 2026;2026:7792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