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要是地下有知,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被夯得跟小山似的陵墓,活着时候权倾天下,死了两千多年,照样挡不住一拨又一拨人打主意。更讽刺的是,她曾经亲自下令刨别人祖坟,结果后来自己的坟,被人一遍一遍地挖开、糟蹋,连尸身都没逃过羞辱。
我第一次去看吕后陵,是一个阴天。渭北塬上风特别大,黄土高塬上那一大堆封土孤零零杵在那里,远看像座秃头山。导览牌写得很干巴,只标着“汉吕太后陵”,安安静静,什么也不说。但只要翻开史书,那一页页关于“掘陵”“污辱”的记载,就像从土堆下面往外冒冷气一样,让人后背发凉。
要理解这座陵墓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得从公元25年说起。
那一年,天下刚经历王莽篡汉、政权崩塌,战乱不断。说好听点,是“义军”;换句实在话,大多是被逼急了的农民、流民,甚至是半路出家的盗匪。赤眉军就是在当时那种乱局下,硬生生被逼出来的一支队伍。
他们一开始打着“扶汉灭莽”的旗号,声势挺大,可从出身背景到行军纪律,说白了都带着一股子“临时拼凑”的味道。等他们进入长安城之后,这种底子很快暴露出来——城里的宫室、坊市被烧得差不多了,官府仓库、民间粮仓先后被抢空,军队再怎么“义军”包装,肚子饿了,照样得吃东西。
《汉书·王莽传》里那段话,我每次看都觉得有种冷冰冰的绝望:“赤眉遂烧长安宫室市里,害更始。民饥饿相食,死者数十万,长安为虚,城中无行人。宗庙原陵皆发掘,惟灞陵、杜陵完。”字不多,画面感极强:长安烧成空城,街上没人,挨饿的人吃人,西汉那些皇帝、皇后的陵墓,全成了被下铲子翻过的土堆,只有两座侥幸躲过。
赤眉军为啥要挖陵?原因其实很直白:没粮、没钱、没补给,又没有稳定后方,只能就地“找资源”。西汉诸陵,位置集中,陪葬丰富,明显是最好下手的目标。讲究点叫“以盗养军”,不讲究点就是明抢。
9月,赤眉军从长安出城,开始沿着咸阳塬一带挖陵取宝。那条塬地本来就是西汉帝陵带,他们一座一座掘,挖出金玉器物,拆掉石棺、木椁。可这还没完。
到了12月,他们打算往阳城、番须那边继续扩展势力,结果一路上遭遇地方武装拼命抵抗,紧接着赶上暴风雪。粮草断绝、遭敌截击,大批士兵倒在半路,有的是战死,有的是冻死,更多的是饿死。赤眉军这支队伍,本就纪律松散,这一折腾,军心直接散架。走也走不动,打也打不赢,只能退回长安附近,再打一遍“墓葬主意”。
这一次挖得更狠,《后汉书·刘盆子传》记得很清楚:“发掘诸陵,取其宝货。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故赤眉多行淫秽。”简单翻译一下:凡是有“玉匣殓”的尸体——就是用玉衣、玉匣等高级装殓的尸体——被挖出来时,还保存得像活人一样,于是赤眉军很多士兵竟然对尸体做出种种淫秽行径。
这个“淫秽”,说得很含蓄,但意思非常直接。对死者的亵渎,不只是把陪葬品抢走,而是把尸体当发泄的对象。吕后,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再一次被“遭遇”。
汉高祖刘邦死后,葬在长陵。作为皇后、又是临朝称制的皇太后,吕后修了自己的陵,陪在长陵一带。她当年权力大到什么程度?一句话:刘邦死后,朝廷是她家的,她杀戚夫人、废立皇帝,弄得汉室宗族人人自危。她在世时,下令挖南越王赵佗祖坟,想用这种方式打压人家。结果,两百多年后,自己被挖出来,遭遇的羞辱,比她当年对人家的要惨得多。
《后汉书》没有点名“吕后尸”,但学界多半认为,在那轮大规模掘陵中,帝后陵几乎无一幸免。而范晔把“多行淫秽”写得那么直白,很难说不是在提醒当世:你们怎么对待死人,也许就是历史对待你们的方式。
赤眉军那次挖陵,距离吕后死,差不多205年。一个死人,入土两百多年,还被人翻出来羞辱,对任何一个讲究“入土为安”的时代来说,都是一件极其冲击道德底线的事。但事情还没结束。
时间往后拨,大约一百九十多年,轮到了东汉末年。
这一段,中国人耳熟能详:乱世、群雄、董卓进京。董卓出身并不显赫,是陇西那一带混出来的地方豪强,半军人半匪气,早年靠边疆打仗立功,一步步摸上权力中枢。到了公元190年前后,他已经可以左右皇帝的去留——他挟持献帝,从洛阳把都城迁到长安。
董卓这个人,骨子里对“关中”有一种迷信。他觉得秦之强、西汉之盛,都靠这块地盘——地肥、粮足、易守难攻。所以,他一头扎进长安之后,干了两件大事:一是迁都,二是搜刮。
公元191年,他下令让义子吕布,率兵去挖西汉诸帝陵。理由表面上是“取宝充军”,实际上也有“毁旧立新”的味道:前朝祖宗,对他来说不过是藏金库。吕后那座陵墓,自然也在这轮被挖的名单里。
如果说赤眉军掘陵是被饥荒逼出来的,那董卓的这次掘陵,则更多是权力膨胀后的贪婪。西汉帝陵里,不光有陪葬金玉,还有大量金属器物、兵器、装饰品,一旦熔了、卖了、分给亲兵,既能补充军费,又能收买人心。
可惜,这一轮挖掘的具体细节没留多少文字。史籍记载零散,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在西汉时期被当成“万世之安”的地下工程,到了董卓手里,完全是敞开的“军需仓库”。对于吕后来说,这是第二次被“翻出来”。
再往后,时间又跑了六百年左右,轮到唐末。
这时大唐气数已尽,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几乎崩塌。这样的末世,很容易生出“起义英雄”。黄巢就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位。
他本来是做盐生意的,算是有点钱的商人。会骑射,会写字,考过进士,但没考上,于是对这个制度一直耿耿于怀。公元875年,他在冤句一带举兵,和家族一起干,算是典型的“家族武装+流民军”组合。
短短几年,他打下了郓州、沂州,势力一路扩张。公元880年攻占洛阳,881年兵临长安城下。唐僖宗赶紧带着亲信一路往西跑,黄巢则进了长安,自立为帝,国号“大齐”。
黄巢进长安的那段时间,挺像很多人想象中的“走上人生巅峰”:多年的奔逃、厮杀突然告一段落,他在一座曾经辉煌的大城里,夜夜笙歌,日日饮酒。可这种短暂的“胜利感”,背后有个现实——他的军队依旧是乱世中拼拼凑凑出来的流民军,粮草、军饷、纪律,全都问题重重。
唐朝地方节度使们,哪怕名义上归中央,实际上各有私兵。等他们缓过劲来,从四面八方往长安逼的时候,黄巢明显心里没谱。他手头那点文武,撑不起一个稳定政权,于是很快就开始败退。
黄巢的军队从长安撤出,往咸阳方向逃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初那支锐气十足的队伍了:士兵跑的跑、散的散,沿路掠夺,行军路线就是一条“破坏带”。粮饷不足、军心不稳,再加上被官军一路追杀,他对帝王、对这个制度的仇恨越积越深。
在这样一种情绪下,他干了一件很典型的事:下令掘陵。目标仍是西汉帝陵群。对一个“自立为帝”的农民领袖来说,掘前朝的陵墓,既是掠夺财富,也是象征性地“踏平旧秩序”。吕后那座陵墓,这时候又被挖了一遍。
你可以想象一下那种画面:六七百年前修建的地宫,已经被多次破坏,棺椁残缺不全,陪葬品残存不多。黄巢的军队在寒风中点着火把,从地宫里扛出一件件陶俑、器皿,能卖的卖,能分的分。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打仗要花钱”的一部分;可对于被葬在里面的人,这已经是第三次“入土不安”。
到了这一步,吕后陵带着三次大规模人为破坏,暂时沉寂下去。土堆风吹雨打,内部结构一次次塌陷、改变,史书只留下寥寥几句。但谁也没想到,最大的伤口,是近现代人割出来的。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我多次去长陵一带踏勘。那片区域今天看起来平静,周围种着庄稼,村子零星散落,有的村民门前就能看到陵体。可只要走近一点,就会发现封土边缘、陪葬区,密密麻麻老旧的盗洞痕迹,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隐约能看出当年掏洞的方向。
1996年9月26日晚上,吕后陵旁边的玉米地里,有人又动手了。那会儿玉米长得有一人多高,夜色一罩,几乎成了天然遮掩。盗墓者趁着没人注意,一口气在陪葬墓区挖了二十多个盗洞。第二天一早,附近村民出门干活,发现地上到处都是被砸碎的陶片,散得满地都是。那些陶器本来在地宫里躺了两千年,前前后后被战乱、掘墓折腾了几轮,好不容易剩下的,又被一次粗暴的盗掘彻底打断。
1998年9月24日夜,盗墓者胆子更大,直接上了爆破工具。他们选定了吕后陵的一处丛葬坑,用炸药开路。爆炸声在夜里回荡,有人听见了,却以为是谁在田边放炮驱鸟。等文物部门的人赶到现场,丛葬坑已经被炸开了口,里面原本严密封闭的墓道被生生撕开,残砖碎石堆成一堆。
2003年1月14日的那次盗掘,更像是一场提前设计好的“精准行动”。那晚,盗墓团伙同时对长陵及吕后陵的陪葬墓下手。他们显然做过功课,知道哪里最可能出陶俑,哪里埋着随葬器。行动结束后,他们盗走了22件粉彩骑马俑,还有上千件生活器残片。警方介入时,已经部分失物流入黑市,估计有些文物此生再也回不来了。
同年的9月9日凌晨五点多,事情闹得更大。警方接到举报,冲进吕后陵附近一个村民家里,眼前的场景让人说不出话——屋里摆着两百多件汉代武士陶俑,还有若干陶马,每件陶俑大约半米高,身上还沾着湿润的黄土,那是刚从墓葬里掏出来,还未来得及清理的痕迹。更讽刺的是,这次盗墓是当地群众和西安的盗墓者“联手”的:一个提供线索和掩护,一个出技术和销路。
2004年11月7日晚上,又有七个盗墓者在吕后陵附近行动。他们挖到了直径约50厘米的盗洞,正准备进一步扩大,被巡查人员发现,当场抓获。这些人中,有的已经是“老手”,身上带着专业工具,显然不止一次干这种事。
2005年6月5日晚上十点半,一个更大的盗墓团伙对长陵和吕后陵的陪葬墓再次下手。这次,他们已经挖出了一个可以容一人出入的盗洞,深达六七米。文管所工作人员和警方联手赶去抓捕时,对方居然设伏,手里有器械,甚至试图反冲。那一刻,在封土堆旁边,保护者和破坏者在夜色里僵持,那种对峙感,让人很难不感慨:两千年前的陵墓已经被掘了几轮,两千年后,又在为一批批人的贪婪付出代价。
有人可能会问:这么多盗洞,这么多次被挖,吕后陵里还剩什么?说实话,没有完整的考古发掘前,很难有一个绝对准确的答案。从现有的勘探和地面调查来看,大墓主体还在,部分结构也依旧存在,只是很多陪葬坑、从葬墓已经被反复破坏。一些陶俑、器物被盗走,一些被摔碎,一些则还埋在尚未被触及的角落里。
这几年,保护手段不断升级:陵区被划入重点文物保护范围,监控、巡逻、警示标牌、围护设施陆续到位,盗墓行为的成本和风险大大提高,吕后陵终于“安静”了下来。至少在明面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新的盗掘案。
可每次站在那堆封土前,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一个人,从生前到身后,究竟能掌控多少事情的走向?
吕后在世的时候,是典型的“狠人”:她为了巩固权力,杀戮宗室,残害戚夫人,连南越王赵佗的祖坟都敢挖。她大概真的以为,只要自己修一个规格极高的陵墓,按制度葬入帝陵体系,就可以“万世不朽”。可历史没有照着她的安排走——赤眉军饿得发狂时,把她当成“玉匣殓”里的一个尸体,对尸体做出难以想象的侮辱;董卓需要钱、需要战利品时,把她的陵当成仓库;黄巢对帝王制度有刻骨的仇视时,把她视为旧世界的一块砖头,顺手掀翻;现代的盗墓者则用炸药、铁锹、汽车,把她当成带价标签的“古董库存”。
范晔在《后汉书》里记下“多行淫秽”,在我看来,不只是八卦当年赤眉军怎么败坏风俗,而是在敲打一句老话:作恶不一定立刻报应,但报应这东西,有时候走得很慢,却走得很准。吕后生前掘别人的墓,死后自己的墓被掘得更惨;那帮挖墓的,无论是赤眉军、董卓手下、黄巢的士兵,还是现代的盗墓团伙,未必在当下就遭报,但他们在史书里留下的,只能是“盗掘”“淫秽”“破坏”之类的词,后人看见名字,只会皱眉。
如果把吕后陵这两千多年的命运串起来看,你会发现一种几乎残酷的循环:权力顶端的人,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于是干出挖别人坟这种偏激事;后来者在新的乱世中,继承的不是制度,而是“掘墓”的习惯,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前人。到了今天,我们回头再看,能看到的,除了被风吹圆了又塌的封土,还有一个又一个关于人心、贪欲、报应的故事。
汉代人讲“慎终追远”“入土为安”,可吕后这样一个人物,生前把别人逼到“死无葬身之地”,死后自己却几乎没有哪一年是真正安稳的。她的陵墓被挖,被辱,被炸,被偷,最后好不容易在现代制度下得到相对稳妥的保护。风吹过塬地的时候,那座土堆看起来还是沉默的,可只要你知道它下面压着多少层故事,那份沉默就显得有些沉重。
有时候我会站在封土边缘,顺着塬线看向远处:秦陵、汉陵、唐陵,一溜排在关中大地上。曾经那些号称“万世之业”的陵墓,谁能想到会落到被一拨又一拨乱兵、盗贼、商人、考古队轮番光顾的下场?吕后陵只是其中最典型、也最具象的一座——它见证了从王莽之乱、东汉乱世、唐末崩塌到近现代黑市文物链的全部路程。
如今,文物保护的制度越来越严,科技手段不断跟上,吕后陵大概率不会再像过去那样频频被挖。站在今天看,似乎可以说一句:她总算可以安静一会儿了。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其实不是给吕后一人的,而是给所有埋在这片土地下、被我们称之为“文化遗产”的存在。它提醒我们:对死者的态度,本质上就是一个文明对自己的态度;掘墓很容易,守墓很难,但只有后者,才算得上是人类走向成熟的标志。
吕后生前最擅长的是算计——算人心、算权力、算利益;但她无论如何也算不到,自己死后的命运,会这么密密麻麻地被写在史书、刻在盗洞、留在一堆堆残破的陶俑上。她把别人赶出了坟墓,历史则让她永远无法真正安睡。这大概就是那句老话最形象的注脚:多行不义必自毙——只是,有时候,这个“毙”,得分几百年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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