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死在武帝城头时,徐凤年连拦他的武功都没有。

那个缺了门牙的马夫独自登城,使出剑九“六千里”,力竭而亡,死而不倒,一匣名剑尽数留在城头。与他交手的人,正是王仙芝。这一战没有把徐凤年送上武道巅峰,反而把他推进了一条必须向前走的路:从那天起,他不再只是嬉笑怒骂的北凉世子,而是握紧双刀、迟早要登武帝城的人。

要理解徐凤年为何非杀王仙芝不可,得先看清王仙芝在《雪中悍刀行》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烽火戏诸侯这部四百六十余万字的小说,二零一二年六月至二零一六年八月连载于纵横中文网,以春秋战国历史框架为底,掺入魏晋典章制度与儒道释思想,一手庙堂一手江湖。它的人物不飘在云端,任情重诺、不拘礼法的魏晋风度比比皆是——徐凤年如此,王仙芝也如此。

01

王仙芝年近百岁,满头花白,在东海武帝城一坐就是六十多年。

他明明握有世间最强武力,对敌时却压低境界,只以单手迎战,大小近一千四百场,无一败绩。他甘居“天下第二”,不是为了谦卑姿态,而是为了怀念剑神李淳罡无敌于天下的那个时代——他自称第二,武评榜榜首便空了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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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风骨背后是实打实的血债。当年他以双指折断李淳罡的木马牛,一战封神;东越皇帝亲率大军讨伐武帝城,他一路杀到皇帝帐前三十步,东越朝堂血流成河;邓太阿三次交手未曾落败已属万人称颂;曹长卿在西楚亡国后赶赴武帝城切磋,也只勉强博得一个不胜不败之局。

他挡在仙凡之间,不许天上仙人下凡作乱人间,却也亲手碾碎了无数江湖豪杰挑战自我的路。对凡夫俗子是神祇,对死在武帝城下的挑战者遗孤,却是深不见底的血债。老黄之死,就落在这笔账里。

02

徐凤年的起点,离“天选之子”四个字很远。

北凉王府世子,名字取自唐代张谓“学凤年犹小”诗句,被谋士李义山笑称“富贵北人南相”。可世人只传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徐草包”——逗鸟遛狗、嬉笑骂人,谁家姑娘多看他一眼都要被耻笑。这层痞气底下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离阳皇帝曾下旨意欲将隋珠公主许配给他,明是恩宠,暗是政治绑架。为不受制于人,徐凤年听从父亲安排,褪去锦衣华服,装成玩世不恭的草包远遁江湖,一装就是三年。三千里路,没有铠甲护卫,身边只有缺门牙的老黄,身无分文,被地痞欺凌,与乞丐抢过剩菜残羹。这三年让他看清世态炎凉,也让他记住了母亲吴素之死那根扎在心底的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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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死后,他第二次游历,身边换成剑神李淳罡。武当山上,掌教王重楼授意下,他以肉身吸纳大黄庭,一举从武功平平跃为内功深厚的高手。他学“剑一”至“剑九”,偷师“两袖青蛇”,梦中斩蛟破去赵黄巢半辈子的幻术。可此时若说实战打垮王仙芝,仍是痴人说梦。

父亲徐骁驾鹤西去,王位仓促落到他头上。北莽女帝挥师百万,分三路攻凉州、幽州、流州。那个被嘲讽败家的“徐草包”穿上铠甲坐镇中军,号令北凉铁骑死战,在葫芦口设伏,以十万边军血肉扛下北莽三十五万大军猛攻。北凉以一隅挡倾国之力,护住身后江山,也让离阳朝堂等着看笑话的人闭了嘴。

03

王仙芝对徐凤年的态度,变化发生在这之前。

两人曾有一次极短暂的交手。徐凤年体内真武之体骤然苏醒,一拳将王仙芝震退一千丈,可一炷香后气息便转孱弱。王仙芝不屑趁人之危,只留下一句约定:等你踏入陆地神仙境,再来打过。

后来徐凤年得袁青山包子助大黄庭复苏,饮龙树僧人佛陀金血,黄龙士以儒家圣人境界为代价送他“逍遥游”,在武当出窍行走春秋幻境,融释道儒三家成就“三教合一”。武当剑痴王小屏更以性命为代价一剑贯穿王仙芝,替他窥得对方气机流转的深层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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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王仙芝走出武帝城的,不是谁的武功到了什么地步,而是两种理念再也无法并存。

王仙芝守天门,守的是让强者有路可走:人间顶尖武夫可以飞升,天上仙人不可随意下凡。他自己是白帝转世,看得到徐凤年真武大帝转世的气运之庞大——若徐凤年飞升,必然带走一大块人间气运,江湖随之衰败。

徐凤年选了另一条路。他结识李玉斧等人后,决意彻底关闭天门,斩断仙凡联系。在他的判断里,天门开一天,人间命运就捏在仙人垂钓气运的把戏里;关上门,虽再不会有人飞升成陆地神仙,但人间的事归人间自己管。

这等于否定了王仙芝一辈子守的东西。

04

徐凤年跻身陆地神仙境那一刻,王仙芝不再等,孤身离开武帝城杀向北凉。

沿途豪杰轮番拦截。徽山紫衣轩辕青锋挺身截江,差点身死当场;王小屏截取广陵江水化剑,一剑贯穿王仙芝身体,自己瞬间身死魂灭;半魔半佛刘松涛“一苇渡江”只拦住一式;呵呵姑娘贾家嘉多次截杀几乎重伤致死,徐凤年不惜动用紫金之气为她续命。这些人都不是懦夫,他们用命替徐凤年扫路,也替江湖向守关者表达了最后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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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战中,王仙芝仍守着他的原则,不动用无尽气运碾压对手,起初甚至没起彻底碾碎徐凤年的杀意——他要的是让徐凤年认输,不是杀人。徐凤年不同。他刀锋背后站着老黄的亡魂、北凉三十万英灵,还有关闭天门、还人间自在的念头。

打到关键处,徐凤年在濒死边缘达成真正的“三教合一”,真武大帝元神复苏。最终,他以大黄庭凝聚的剑气刺穿王仙芝胸口。

王仙芝死前,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天上白帝转世,也听到黄三甲那句“你是个好人”。这位无敌一辈子的老人没有借残存力量飞升求不死,而是将魂魄一分为三,把毕生气运精华化作三份机缘,分别赠给于新郎、江斧丁和余地龙。

徐凤年站在战场上,没有胜者的快意。他杀了王仙芝,是为老黄,也是为自己的道义;可他清楚自己亲手终结的,是一个实实在在守护过人间的好人。

05

此后的事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徐凤年成为“新武帝”,关闭天门,仙凡分隔画上句点,人间命运真正交到人间手里——哪怕再没人能飞升成仙。北凉也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第一次凉莽大战后兵源锐减,幽州等边境满目疮痍;拒北城外十八位宗师同仇敌忾,徐凤年指挥白马义从拼死阻截四十万北莽大军,三十万铁骑死伤无数,清凉山石碑下埋着一条条北凉子弟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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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阳朝堂想坐享其成又削弱北凉,徐凤年心灰意冷,卸任北凉王,携爱人归隐江湖。

回到那个问题:王仙芝看起来挺好,徐凤年为何非杀他?

表面答案是老黄的血债,是王小屏、刘松涛、轩辕青锋这些人的牺牲。更深一层,是“人与天”两种答案完全对立——王仙芝要守天门,让江湖万万年有路可走;徐凤年宁可只要一个人间自由的千年。这无关善恶对错,关乎一个人选哪条历史道路、背哪种责任。

再退一步,徐凤年的处境也不允许他心慈手软。王仙芝此等绝世高手,即便战败无心飞升,只要日后稍遇外因挑拨,仍可能成为压垮中原武林的那座大山。徐凤年敬重他的风骨,却比谁都清楚,北凉的命、江湖的命、人间的命,容不得他感情用事。

武帝城的海风照旧吹着,城头埋葬剑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斑驳。江湖上偶尔还会提起那场决战,提起那个自封第二的真正天下第一,提起那个最后把气运分给所有人的白发武痴。徐凤年斩了王仙芝,江湖少了一个老匹夫,人间多了一座碑。

声明:本文为历史题材叙述;对话、人物心理和未经证实的具体情节不作史实陈述。不同记载请以可核对资料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