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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只虾落进周屿碗里时,他放下筷子,看着许宁说:“要不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许宁的手还悬在桌边。她看了他片刻,见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补一句“逗你的”,便答:“好啊。”

她抽了张纸擦手,起身去卧室拖出行李箱。轮子刚过门槛,周屿就跟了进来,伸手按住箱盖。

“饭还没吃完。”他说,“我只是想让我们冷静一下,你现在搬走,动作是不是太大了?”

许宁没去推他的手。她走进卫生间,把指缝里的虾汁洗干净,回来打开衣柜:“我今晚要带走工作电脑,请你让开。”

周屿松了手,却还挡在衣柜前:“几点吃饭、周末去哪儿,最近每件小事都要你安排。连我没回消息,你都要问是不是忘了带伞。”

“我听见了。”许宁取下两件换洗衣服,“你想分开,我答应。今晚先带这些。”

“我没说让你今晚走。”周屿看着她把衣服折进行李箱,“分开一段时间,也可以先各过各的。”

“住在一起,怎么各过各的?”她问。周屿张了张嘴,目光落回箱子,没有给出办法。

许宁将电脑装进背包,摸到充电器时才发现电源线绕在书桌后面。那是她两年前搬进来时安的桌子,桌脚垫着一张她剪好的硬纸片。

周屿在门边说:“你这样出去,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她蹲下去拔插头,试了两次才将它从拥挤的插排里抽出来。“照实说。你提出分开,我先找地方住。”

“你一定要说是我提的?”他的声音高了一点,“我只是说我们都需要空间。”

许宁拉好背包拉链。她原本想说,若他需要空间,至少该想过门外的人往哪儿去。话到了嘴边,她只问:“箱子可以合上了吗?”

周屿退到一旁。她拿上证件、钥匙和常用药,把没装下的衣服留在衣柜里。行李箱合拢时,她发现自己连明早穿什么都想好了,却没想好今晚睡哪儿。

她给唐佳发消息,问能不能借住几晚。唐佳很快回了语音:“能。我十点要睡,明早有会,你轻点进门。”

许宁看了眼时间,九点零八分。她回了个“好”,把唐佳家的地址设进打车软件,才对周屿说:“我去唐佳那里。”

“你都联系好了。”周屿靠着门框,“是不是早就想走?”

“刚联系。”许宁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一下,“她明天要开会,我得赶在她睡前到。”

周屿没看屏幕。他说她总能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连吵架都像在执行计划。许宁提起行李箱,绕过他向门口走。

阳台传来一声轻响,是风把晾衣架吹到了花盆边。周屿突然问:“你走了,阳台那些植物谁照看?”

许宁停在玄关。三盆里只有一盆是她买的;另两盆是周屿上个月从花市带回来的,回来后浇过一次水。

“窗边那盆薄荷我周末来拿。”她说,“你的两盆,土干了再浇。别让托盘积水。”

“我哪知道什么时候算干?”

许宁把鞋穿好,抬头看他:“手指碰一下土就知道。或者你可以查。”

周屿皱起眉,像是她故意把一道麻烦的题留给他。她以前会取纸笔写好日期,再替他设提醒;这一次,她拿起箱杆,打开了门。

电梯还在楼上。周屿站在门内,说:“你是想让我把那句话收回去,对吧?用搬出去逼我。”

许宁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你不用收回。我已经答应了。”

电梯到达,他没有再说话。门合上前,许宁看见餐桌上的两只碗还摆在原处,周屿那碗虾一口没动。

她出楼时,司机发来消息说已在路边。许宁推着箱子经过楼下便利店,想起冰箱里还有她明早准备带去公司的饭,脚步慢了一下。

她没有折回去。司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厢,她坐上车,报了唐佳家的楼号。车开出去一段,她才把一直握着的门钥匙放进背包侧袋。

手机亮了一次。周屿问她冰箱里的汤能放几天,末尾又补了一句:“别赌气,到了说一声。”

许宁回:“汤今晚放冷藏,后天前喝完。我到了会告诉你。”发送后,她盯着那句汤的保存时间,觉得自己回答得过于熟练。

她想撤回,却又知道汤确实是她煮的。手机再亮时,周屿只回了一个“嗯”。车窗映出她的脸,和平时下班回家时没有两样。

唐佳开门时,穿着一件旧睡衣,手里还拿着明天会议的资料。她先接过许宁的背包,再往屋里让出一条路。

“客厅沙发能展开,床单在柜子第二层。”唐佳压低声音,“我六点半起,厨房你随便用。晚上别外放声音,隔音差。”

“只住几天,我会找地方。”许宁说。唐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分手还是吵架,只说:“先把箱子放下。”

许宁铺好床单,进卫生间才发现洗漱包没带。牙刷、卸妆棉和那支快用完的护手霜,全留在共同住处的洗手台上。

唐佳从柜子里找出一支新牙刷,递给她一条洗过的毛巾。“这条先用。明天下班我们再去买。”

许宁接过毛巾,道了谢。毛巾边缘有一道脱线,她用手指捻着,忽然想起家里那条是周屿嫌硬、她洗了三次才换给他的。

她关上卫生间的门,水龙头开了很小。镜子里,她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眼泪却没有立刻落下;她怕唐佳听见,连吸气都放得很轻。

周屿又发来消息:“你到了吗?”许宁擦干手,回了“到了”。对话框停在那儿,再没有新的字。

她刷完牙,把借来的毛巾挂在门后,回到客厅。唐佳已经关了卧室的灯,给她留了一盏沙发旁的小台灯。

许宁躺下,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她翻开手机日历,明晚原本标着“给周屿修报告”,后天标着“买他妈妈喜欢的茶”。

她删掉明晚那一项,手停在后天那格,暂时没动。

天花板陌生得让她睡不着。她把手机扣在枕边,终于哭了一小会儿,随后坐起来,将工作电脑和充电器放到明早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第二天六点半,唐佳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却看见许宁已经坐在餐桌边,把电脑接上了耳机。屏幕上是一段旧演出的声音轨道,进度条停在开场前三十秒。

“你昨晚睡了吗?”唐佳问。许宁合上电脑,说睡了几个小时,正打算出门买牙刷。

唐佳往咖啡杯里倒水:“你在这儿住没问题,但我晚上要改方案,十点后也得睡。你要做声音的话,客厅恐怕不合适。”

“我知道。”许宁说,“白天也不能让你戴着耳机开会。我去找排练室。”

她下楼买了洗漱用品,顺便在便利店吃了早餐。

坐在窗边时,她第一次不用盘算周屿醒来有没有可带走的面包,却又下意识点开外卖软件,查看附近哪家店有他常吃的粥。

许宁退出页面,给以前合作过的小剧场发消息。她问晚上有没有空置的排练室,能否按小时租用;对方回说排练排满了,只有靠街的一间小教室空着。

“靠街也行,先借我两小时。”她回。随后,她把电脑里的旧作品整理成一个短链接,发给罗岚。

罗岚是她去年参与一场小剧目时认识的制作人。

那场演出散场后,罗岚说过她处理人物脚步声很稳,只是后来每次邀她进组,许宁都因晚上和周末排不开时间婉拒。

这次罗岚回得很快:“正好缺人。原音响师昨天退出了,周末有试场。你先给我看一段能进现场的。”

许宁把链接发过去,等了半小时。罗岚打来电话,第一句便说:“旧作品能听出审美,但这里有两处转场,演员喘息和音轨抢在一起。你当时是照录像后期做的吧?”

“是。”许宁握紧手机,“我可以重做一段,按演员实走的节奏留口子。”

“给你一页走位和一段排练录像。”罗岚说,“明晚之前交。别把现场当成剪辑台,演员不会每次都在同一秒转身。”

文件发来时,许宁已经走进公司电梯。她利用午休看了两遍录像,记下演员绕过桌子的步数和停顿,下午却一直惦记那段被指出的抢拍。

下班后,她赶往借来的小教室。负责人给她一把钥匙,指着窗说:“十点前还我。外面那条路有公交,录进去算你的。”

许宁把电脑放在折叠桌上,接好便携录音笔。第一遍录演员拖椅的拟音时,窗外恰好有车按喇叭,她暂停重来;第二遍,隔壁有人在练声。

她等到练声停下,重录了一段脚步,又用纸板做出门板晃动的声音。回放时,底下仍有一层细密的嗡响,像始终关不掉的风扇。

她把空调和灯都关了,嗡响还在。手机贴近窗缝,公交车驶过时,录音笔上的电平轻轻跳了一下;那层声音来自楼外,关灯没用。

许宁坐在黑下来的教室里,听完那段坏录音。明晚就要交稿,她为了避开外面的车声,催着自己快做,连演员本该在门前犹豫的两拍都挤没了。

底噪还在,脚步的速度也错了。

她没有把这一版发给罗岚。教室还有二十分钟,她打开排练录像,跟着画面走了一遍,让自己的脚在演员停住的位置也停住。

临走前,许宁录下没有拟音的室内底声。回到唐佳家,她戴上耳机,把白天的脚步与底声拼在一起,只做了粗调,没敢在客厅播放。

唐佳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她盯着波形图。“要用音箱,就明天找别的地方。别怕麻烦我,怕的是咱俩都睡不了。”

“我明晚去排练室。”许宁摘下一边耳机,“今天先听到这里。”她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周屿的消息在这时弹出来:“洗衣机上那个红灯是什么意思?我按了启动,没反应。”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拍得只剩半个面板。

许宁打了一行“把门关紧,再按一次”,又删掉。她回:“说明书在洗衣机旁边的抽屉里。照片看不清,我也判断不了。”

周屿很久没回。过了十几分钟,他发来:“门没扣上,已经好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时间轴。以前周屿找不到遥控器,或忘记楼下快递柜的取件码,她都能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替他解决;今晚,他自己关上了洗衣机门。

第二天下班,许宁借到了剧场午后空着的一角,能用一只旧音箱试听。她先把人声轨压低,再将门板晃动的声音移到演员回身之后,给那两拍犹豫留出空白。

音箱一响,她听出自己前晚录的脚步里有一声不属于室内的刹车。耳机里它像鞋底擦地,放到空间里却尖得刺耳。

许宁剪掉那一步,前后的脚步又接不上。她试着用音量盖过去,演员转身时,刹车声仍从侧墙弹回来,仿佛有人在戏里忽然踩了一脚车闸。

她停下播放,给罗岚发消息,说明录音有问题,需要重新取声。罗岚没有安慰她,只问:“试场你能带自己的监听设备吗?我们的这套有时会偏。”

许宁看着那句问话,才想起自己的监听耳机和声卡都在原住处书桌下的箱子里。离开那晚,她只拿了电脑,以为几天内用不上。

“可以。”她回,“我会带到。”罗岚随后发来试场时间和地址,让她提前半小时到。

许宁翻开手机日历,周末那格除了试场,还有早先记下的周屿父母来访。两件事落在同一天,她看着屏幕,先把试场地址存进了地图。

当天晚上,周屿给她打电话。许宁走到唐佳家楼道里接起,听见他先问她何时回去拿薄荷,又问衣柜里哪件衬衫适合周末穿。

“你自己选。”许宁说,“我明天回去取设备,也会把薄荷带走。你在家的话,告诉我一个时间。”

“设备?”周屿停了一下,“你在唐佳那儿还工作?你不是说暂住几天吗?”

“周末有个试场,要用监听耳机和声卡。”她把试场的事告诉他,只说还在争取名额,没有说得像已经拿到工作。

周屿问:“那你明天回来,正好吃顿饭?冰箱里还有菜。”

许宁看了一眼楼道窗外,雨正落在楼下自行车棚上。“我取完东西就走。明晚还要补录,不留下吃饭。”

“连吃饭也算负担?”周屿说,“我这两天没再麻烦你什么吧。”

许宁握着手机,想起那张洗衣机照片和衬衫,却没有逐件数给他听。“我只是把明晚的时间安排好了。你告诉我几点方便取东西。”

周屿沉默片刻,说他六点下班,七点前能到。许宁应下,挂断电话后立刻向小教室确认了七点半到九点半的使用时间。

第二天午休,她用纸板和一双平底鞋在公司空会议室试了几种脚步。经过门边时,她故意停足两拍,再转身走开。

录出来的声音干净,却仍缺少真实场地的回响。

她把可用的部分留着,准备晚上到教室再补。罗岚听了她发去的修改片段,回了一句:“方向对。现场别守死秒数,试场你来。”

许宁读了两遍,才把手机收进口袋。她得到的是进场测试的机会,还得用当天的表现争取岗位;但明晚的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傍晚,她带上电脑和录音笔,按约定时间前往原住处。电梯上行时,熟悉的楼层数字一个个亮起,她伸手摸了摸背包里的设备清单,等门开了才走出去。

许宁按响门铃,周屿开门时身上系着围裙。餐桌已经摆好两副碗筷,锅里传出油爆蒜末的声音,像她只是比平常晚下班了半小时。

“我猜你没吃。”他往厨房看了一眼,“炒个菜很快,你先坐。”

许宁把鞋换好,没往餐桌走。“我七点半要到教室补录,先拿设备。”

周屿的笑收了些。他说菜已经下锅,十分钟总有吧。许宁看了眼墙上的钟:“路上还要二十分钟,我不能留。”

她走进书房,在书桌下找到那只黑色设备箱。箱盖积了薄灰,监听耳机、声卡和连接线都在,只少了一根转接线。

周屿跟进来,指着桌角说:“是不是这个?我昨晚充手机时拿来用了。”他把线递给她,没有再问她为什么非用自己的设备。

许宁把线绕好放进箱子。屋里摆设几乎没变,只有书桌上她的杯子被挪到了书架高处,杯底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

“你能不能先坐下,我们说清楚?”周屿倚着书房门,“那晚我不是让你搬出去。我以为我们只是各自冷静两天。”

“我知道你没想好怎么分开。”许宁扣好箱扣,“我现在有地方住,也有事要做。等试场结束,我们再约时间说。”

“你还在生气。”

“我会生气。”她提起设备箱,“但今晚赶时间是真的。”

周屿让开门。经过餐桌时,许宁看见一盘炒虾,已经剥去了大半的壳。她没有停下来夸他,也没有问他手有没有被刺到。

阳台上的薄荷有点蔫。许宁浇了少量水,连盆放进随身的布袋;周屿的两盆植物土面发白,她提醒他看一眼,随后关上阳台门。

“你现在连这个也不管了?”周屿问。许宁把布袋提稳:“那两盆是你的。”

他低头看向花盆,没有反驳。许宁拿上设备箱出门,走到电梯口,听见屋里抽油烟机还在响。

到小教室时,她比预约时间早了三分钟。许宁把监听耳机接上声卡,重录了脚步和门响,刻意保留演员停在门前的两拍。

窗外公交驶过,她停下,等车声散尽再来一次。

回到唐佳家已近十点。唐佳给她留了厨房灯和半壶热水,门上贴了张便签:“我睡了。明早加油。”

许宁轻手轻脚把设备放下,用耳机听完新录音,确认没有那声刹车,才给罗岚发去最终样段。她关电脑时,周屿发来一张照片:桌上只剩一副碗筷。

照片下面写着:“菜我放冰箱了。”许宁回了一个“收到”,没有替他安排明天怎么热。

周末试场在一间改造过的旧仓库。许宁提前半小时到场,罗岚正在和舞台监督核对走位,抬头见她提着设备箱,只说:“先接上,演员十五分钟后过第一遍。”

许宁找到音响台,试了两只扬声器的位置。右侧墙面是裸砖,声音容易弹回来;她把门板晃动的声轨稍稍收短,再在台本上标出演员可能延后的两个入口。

第一遍开始,演员从观众席后方走上台。许宁没有盯着电脑上的秒数,而是看着他什么时候停脚、什么时候回头,再推起下一段声音。

到第三场,播放设备忽然卡住。原本要接在演员关门后的雨声没响,屏幕上的进度条也不动。舞台监督朝音响台望过来,演员已经伸手去拉那扇门。

许宁按住想连续重启的手,先用备用声道送出一层很轻的室内底声。演员在门前停了半拍,听到稳定的环境声,接着把台词说了下去。

她用监听耳机确认备用声道没有杂音,趁演员转身,从电脑上调出昨晚分开的雨声文件。

原来的自动序列还卡着,她改成手动播放,让雨声随着门打开一点点进入。

演员走过台前时,雨声接住了他的脚步。观众席里几个人只看见台上那扇门;舞台监督却在台本边画了个圈,示意她继续。

试场结束,罗岚走到音响台前,先问卡住的设备查到了什么。许宁指给她看播放机的报错记录,又说明刚才用了哪一路备用声道,哪些音轨暂时改为手动触发。

“你先保住演员,再处理声音。”罗岚翻过台本,“刚才门后的雨没有抢那句台词。后面你能跟着六周巡演吗?”

许宁一时没答。她原以为今天争的是一个周末的临时试场,六周却意味着连续排练、外出和一份必须重新安排的日常生活。

罗岚给她看排期:下周开始合成排练,之后随团出城。报酬和住宿由剧团按合同安排,具体条款会发给她确认;今晚要先知道她能否空出这段时间。

“我能。”许宁说,“工作时间和设备要求发我,我今晚核对。”

罗岚点头,让舞台监督把后续排练表也发给她。许宁收好设备时,旁边的演员走过来,问刚才门后的雨是不是临时改的。

“是,原播放机卡了。”许宁说。演员笑了:“我以为要干站着等,结果听见雨,就知道还能往下走。谢谢许老师。”

“许老师”三个字让她愣了一下。她低头把最后一根线卷好,听见排练厅门口有人叫她名字。

周屿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口露出她常用的洗漱包和一本薄封面的笔记本,都是离开那晚没带走的。

他看见演员还在同她说话,等人走远才走近。“我路过,给你送东西。昨晚你不是说这边试场吗?”

许宁接过袋子,翻看笔记本封面。里面夹着她几年前写下的声音设计草图,周屿大概不知道它有用,只把它和洗漱包一起装来了。

“谢谢。”她把袋子放到设备箱上,“试场刚结束,我还要等一份排练表。”

周屿往舞台方向看。有人正在收布景,罗岚隔着几排座位喊了一声“许宁,今晚记得看邮件”。许宁抬手示意听见了。

“刚才他们叫你许老师。”周屿说。他的语气没有取笑的意思,倒像是突然意识到这里的人认识一个他不熟悉的许宁。

“我今天负责声音。”许宁说,“剧团给了我六周随团的岗位,我准备接。”

周屿握着空下来的袋绳,问:“六周?那我们怎么办?”

许宁把箱子的提手拉起。“你提出分开那晚,我们就得各自安排这段时间。等我拿到合同,工作会先定下来。”

周屿看着她,半晌才说:“可这周末我爸妈要来。他们以为我们会一起吃饭,我妈还说要带你爱吃的点心。”

许宁记得那顿饭。订餐厅、接站,连周母不吃辣都记进日历里,她原先答应的远不止坐下来吃顿饭。可那些安排,都写在两人还一起生活的时候。

“你还没告诉他们我们分开了?”她问。

“我想着等我们谈完再说。”周屿避开她的目光,“现在说了,他们会多想。吃顿饭而已,不耽误你工作吧?”

排练厅里有人推着灯架经过,周屿侧身让路。许宁将设备箱挪到自己身边,没有立刻回答能不能吃饭。

“我今天才拿到岗位,接下来要按排练表走。”她说,“你先把我们分开的事告诉他们。至于见面,我们等时间和情况都说清楚再定。”

“我妈会问是不是我惹你了。”周屿说。

“你可以告诉她,是你提出分开,我答应了。”许宁看着他,“这件事不用让我替你解释成我临时忙。”

周屿低头摩挲袋绳留下的压痕。罗岚的邮件提示音从许宁手机里响起,她打开看了一眼,第一场合成排练定在周一晚上。

“我得回去看排期。”许宁说。周屿这次没有伸手拦她,只问她能不能等他把话告诉父母后,再听听他想说什么。

“可以。你先告诉他们。”许宁提起设备箱,向排练厅外走去。她经过门口的玻璃窗时,看见周屿仍站在原处,手机握在手里,却还没有拨出电话。

许宁回到唐佳家,先打开罗岚发来的排练表。周一晚上的合成排练一直排到十点,接下来几天也没有空档。她把时间抄进日历,才想起周屿还站在排练厅门口。

唐佳端着水杯经过,看见她把设备箱放在沙发边,问:“试场怎么样?”

“拿到六周的岗位了。”许宁说完才笑了一下,“不过周一就开始排练,得尽快把剩下的东西取回来。我不能一直占着你的客厅。”

“房子可以慢慢找,行李先放这儿。”唐佳坐到桌边,“你要外出六周,租房最好等回来再定。别为了让我腾地方,匆忙签一间没看好的。”

许宁答应先把物品收在箱子里。她给周屿发消息,提出第二天下午去取自己的衣服和书,顺便交还暂时不用的门钥匙。周屿回了时间,说父母傍晚才到。

许宁看着“傍晚”两个字,回:“我三点过去,四点前离开。”这次周屿很快回复:“好。”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两个空收纳袋上楼。门一开,周母正站在客厅,手里拿着一张餐厅菜单,见到她便笑着招手。

“宁宁,来得正好。”周母把菜单递到她面前,“你看看你爸叔叔能吃哪几个菜。我想着先在家坐会儿,晚上再出去吃。”

许宁没有接菜单。她看见周屿站在厨房门口,正用毛巾擦手,也在看她。

“阿姨,您提前到了。”许宁说,“我今天是来拿自己的东西,周屿应该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周母的笑意停了停,转头问儿子:“说什么?你不是说她这几天工作忙,住在朋友那里赶项目吗?”

她昨天才说过,不用把分开解释成她临时忙。周屿却把她搬出去,说成了住在朋友那里赶项目。

周屿走过来,压低声音对许宁说:“我爸去停车了。等吃完这顿饭,我一定和他们说。你先别让她站在这儿难受。”

周母已经把菜单放低,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许宁把收纳袋提在身前,问周屿:“我三点来取东西,说好四点前走。你昨天说会先告诉他们,现在要我留下吃饭,再等你说?”

“我打过电话。”周屿说,“我妈在车上,一听见我开头就说到家再谈。我原想他们到了,找个合适的时候讲。”

“我听得见。”周母把菜单折起来,“你们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