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窗口前,周桂兰把一张去海边的车票放到陈宁手上:“明天的车。你替我接你爸回家。”
陈宁还没接稳,手机就亮了。她昨晚替父亲挑好的陪护订单停在付款页,服务时长只有三天,母亲已经看过,却始终没有点确认。
“你明明有钱,先请个人不行吗?”陈宁把手机递过去,“爸今天出院,你就不能晚几天走?”
周桂兰没接手机,直接拨通订单上的电话。她刚说了病房号,坐在一旁的陈志远就伸手按掉通话:“回去熬点粥吧,我吃不惯外头的。”
他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留下的胶布,动作却快。周桂兰看了他一眼,没去拿脚边的保温桶,只把出院单转向女儿,指着联系人那一栏:“这次写你的名字。”
陈宁握笔的手停住了。陈志远在电话里说自己只是摔了一跤,回家歇几天就好;母亲买了车票,看起来倒像在这个时候同他赌气。
窗口里的护士提醒她们,医生还要做一次出院交代。陈宁填上自己的号码,问父亲能不能自己上下楼。陈志远抢着答:“能。我平时还下楼买菜呢。”
周桂兰弯腰去提保温桶,没说话。陈宁这才看见桶旁还搁着一只鼓胀的布袋,拉链没合严,露出一角男式睡裤。
回病房的路上,陈宁让母亲把明天的车暂缓几天。“等我把照护交接好,你再走。今晚我先接。”她说完才发现,自己不知道究竟要接什么。
周桂兰把车票收回外套口袋:“我可以改签。你先听医生说完,别只听你爸说。”
病房里,陈志远正慢慢把脚往拖鞋里送。鞋就在床边,他试了两次,脚尖都卡在后跟上。周桂兰走过去,下意识要蹲,被陈宁拦住。
“爸,先别急。”陈宁把鞋扶正,陈志远扶着床沿站起来,右手抖得拿不稳拐杖。他嫌女儿挡路,偏要自己挪到椅子上,最后由她托住了胳膊。
护士来核对出院材料,陈宁翻到诊断页,指尖停在“帕金森病”几个字上。后面写着确诊时间:三年前。
“三年?”她抬头看父亲,又看母亲。陈志远盯着窗外,说那病名听着吓人,其实没那么严重。
周桂兰打开药袋,把早中晚分好的小包摊在床头:“原来只是手抖。后来系扣子、起身都慢,近半年夜里更明显。”
陈宁问:“你们一直没告诉我?”
“是我让她别说的。”陈志远终于转过头,“你在外地忙,知道了也得请假,何必呢。”
陈宁想起过去三年那些报平安的电话。父亲总说刚下楼遛弯,背景里却常有母亲催他吃药的声音。她当时还笑他们离了婚,日子过得像没离。
医生进来后,陈宁拿出手机记事,问得很细:父亲现在起床、洗澡、吃药分别需要多少帮助,夜里跌倒的风险怎么防。
周桂兰几次先答,说药放在哪只抽屉,说床边留了灯。医生听完,转向陈志远,让他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再请陈宁看他转身时怎样停顿。
陈志远的脚像粘在地上,肩膀先动,腿却迟了半拍。陈宁伸手去扶,医生提醒她先让父亲站稳,再陪他慢慢转。
医生说,出院后不能只按摔伤来安排生活。夜间起身和洗浴都需要有人在旁,家里也要重新评估,尤其不能让一个人长期守着。
陈宁追问能否请照护员。医生说可以,但陈志远需要配合;若在家仍频繁起夜或拒绝帮助,家属还得考虑有持续照护能力的地方。
陈志远皱眉:“我在自己家住得好好的,怎么说得像要搬走?”
陈宁没有替他答应什么,只把医生说的几项记下。周桂兰又想解释家里过道有多宽,陈宁轻声说:“妈,楼下有饭,你先去吃一点。我和爸把这些问清楚。”
周桂兰说自己带了饼干。她一拉开布袋,备用衣物、纸巾、药袋和一张折叠凳挤在一起。凳脚的漆磨掉了一块,像被反复拖过病房地面。
护士说陪床的人早上就没吃饭,陈宁才知道母亲昨夜守在这里。她拿出饭卡塞给母亲,替她按了电梯。周桂兰站在门口,仍回头看父亲有没有坐稳。
电梯门合上,陈志远立刻说:“她就是爱忙。护士都在,用不着她一宿不睡。”
陈宁把药袋重新装好:“昨晚你起过几次?”
“记不清。两三次吧。”陈志远把杯子往床边推了推,“她睡得浅,一叫就醒。我们住这么多年,搭把手的事。”
护士正在拆床栏,听见这话,告诉陈宁昨晚母亲叫过两次人帮忙扶起父亲;还有一次没按铃,自己搬凳子坐在床边,一直等到天亮。
陈志远不再说话,低头去摸衣扣。陈宁接过衬衫,没替他扣完,只问他要不要先试一颗。父亲费了些时间,总算把第一颗送进扣眼。
周桂兰回来时,手里果然只有一盒没动过的饭。她见父亲穿得慢,放下盒子就想接手,陈宁请她坐在那张折叠凳上,把饭吃完。
“你明天到底去海边做什么?”陈宁问。
“你姨给我留了张床,让我去住几天。”周桂兰掰开一次性筷子,“我说了好几次要去,每次临出门,你爸这里又有事。”
陈志远说:“我又没拦你。两套房都在你名下,想住哪儿住哪儿。”
周桂兰停下筷子,看着他:“我有地方住,不等于我走得出去。”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陈宁想起母亲总把旅行说成“等有空”,她从没问过空下来要由谁顶上,只觉得母亲有存款,买服务很容易。
她没再劝母亲退票,而是给陪护订单留了言,询问明天能否派有相关经验的人上门试工。随后她把父亲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发到自己手机上。
陈志远看着她操作,问:“你明天不用上班?”
“要上。”陈宁说,“所以今晚我在家照顾你,明天试用照护员。我得知道一晚到底是什么样,才好安排后面的事。”
周桂兰刚要说家里的粥还没熬,陈宁把保温桶拎到自己脚边:“回去再说。你吃完这盒饭,带我认一次药和东西放哪儿。”
出院时,父亲走在两人中间,步子比来医院接他那天的电话里慢得多。陈宁一手扶着他,一手提着布袋,折叠凳的凳脚隔着布撞她的腿。
到家后,周桂兰打开两个卧室的门。陈宁这才看见父母分房睡,父亲床边却放着母亲的拖鞋和一只常亮的小夜灯。
周桂兰把药放到餐桌固定的位置,演示父亲起身时哪一侧容易僵住。陈宁让她只说今晚必须知道的,其他写在纸上,明早再一起补。
临出门,周桂兰又伸手去调夜灯的角度。陈宁替她把灯摆好:“妈,今晚我在。你去把饭吃了,给姨打个视频。”
周桂兰站了几秒,终于提起自己的包。门关上后,陈志远叫女儿把保温桶打开,问粥什么时候能好。陈宁看了看时钟,进厨房洗米。
粥煮开时,陈宁的手机响了。周桂兰发来地址,说她在离家两条街的小旅馆订了一晚,九点同姐姐视频,明早回来。
陈宁回了个“好”,低头见锅里的水快漫出来,忙把火关小。客厅里父亲又叫她,声音隔着抽油烟机断断续续。
“怎么了?”她端着半碗粥出来。陈志远说太稀,又说小菜切得太大,筷子夹不稳。陈宁重新切了,回来时粥已凉了一层。
她把碗放到父亲面前:“先吃两口,不合口味我再改。”
陈志远尝了一勺,皱起眉:“你妈煮的不是这个味儿。她知道米要先泡。”
陈宁想说母亲不在,话到嘴边又咽了。她去看冰箱,才发现上层是一排贴着日期的小盒,父亲常吃的菜按顿分好,连葱花都切好了。
她拿出一盒加热,父亲却要喝水。她把桌上的杯子递过去,他没接:“这只杯子我喝药用。水用那个蓝的。”
蓝杯在洗碗池边,离他不过几步。陈宁换好杯子回来,父亲已经嫌饭等得太久,想先回房。她一手端碗,一手护着他转身,热粥洒在自己腕上。
“爸,坐下。”她声音高了起来,“你要什么一次说完行不行?我也只有两只手。”
陈志远扶着桌边不动:“你妈从来不会这么喊。”
陈宁拿冷水冲手腕,越听越恼。她想回他一句“那就叫她回来”,话到嘴边,却看见他脚跟悬在拖鞋外,站着也不稳。母亲不在,她连这场争执都得先放下。
她先把椅子移近,等他坐稳,才说:“刚才我不该冲你发火。可妈今晚不回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哪一件?先说这一件,我来。”
陈志远沉默一会儿,指了指碗:“先吃饭。”
这顿饭从粥开锅吃到九点多。陈宁把锅碗洗了,照药袋上的时间递药。父亲拿起一包,问怎么少了一粒;她对照出院单,才弄清那粒要到明早吃。
她想给母亲打电话核实,又放下手机。出院单写得明白,只是她不习惯自己作判断。
父亲睡前要洗漱,陈宁把椅子搬到卫生间门口,按医生交代陪他走进去。牙膏挤多了,他要换;水开得稍热,他说母亲一摸就知道。
陈宁把水调到合适温度,没再争论。父亲刷完牙想自己扣睡衣,第二颗扣错了位置,站在镜子前不肯让她看。她退到门外,等他叫。
门内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宁宁”。陈宁进去替他解开错扣,父亲别过脸,说白天在病房不是扣好了吗。
“白天你坐着,也没这么累。”陈宁说,“明天让照护员看看,哪些动作你能自己来,哪些要人搭手。”
陈志远立刻说不要陌生人碰他的衣服。陈宁把睡衣递还给他:“那就先从你肯让人做的事试起。可我明天得上班,不能靠妈回来补这个空。”
十点半,母亲发来一张视频截图。周桂芳在屏幕那头笑着,身后是窗外黑沉沉的海;周桂兰坐在旅馆的桌边,面前摆着半个饭团。
陈宁问她晚饭怎么只吃这个。周桂兰回:“跟你姨聊得忘了时间。你爸吃过了吗?”
陈宁拍了空碗给她看,只说吃过了。她本来想问蓝杯该放哪儿,看到母亲又发来一句“夜里灯别关”,便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一点多,陈宁打开电脑处理明天的工作。父亲房里传来敲床沿的声音,她走进去,见他已经坐起,手指扶着床头,想去卫生间。
她照白天学的,让父亲先把脚落稳,再陪他走。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住,怎么也迈不开下一步。陈宁的手臂被他抓得发疼。
“慢一点,先站住。”她贴近他,等那阵僵硬过去。父亲呼吸很重,开口却是:“叫你妈。她知道怎么带我过去。”
“我就在这儿。”陈宁说。
“你明天还上班,折腾一晚算什么?叫她回来就行。”陈志远抬眼看她,像是在提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宁没有拨电话。她把门边的椅子拉过来让父亲歇了一会儿,再照医生教的节奏陪他挪步。几米路走完,她背上已出汗。
回到床边,父亲说被子压住脚了,又要把枕头垫高。陈宁挪好,刚走到门口,他叫她留下水;水放下,他又担心半夜够不着灯。
她一件件处理,最后把椅子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告诉他自己就在隔壁。陈志远问:“你妈平时是不是坐这儿?”
陈宁看着椅面上那块磨亮的布,说:“她在医院也带着这把凳子。刚才那趟路,她平时一个人陪你走?”
陈志远没有答,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些。
凌晨两点,陈宁再次被叫醒。父亲想喝水,她拿成了药杯;等换好蓝杯,他又说水太满,手抖时会洒。她倒掉一半,忍着困意扶他坐直。
父亲把杯子放下,忽然说:“我以为她这些都做惯了。”
陈宁坐在椅子上,双脚还踩着冰凉的地砖。“我也这么以为。”她停了一下,“我看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把熟练当成了轻松。”
陈志远盯着水杯,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母亲还会周末出门打牌,近两年很少去了。
“她为什么不去?”陈宁问。
“有时我不舒服,有时她说改天。”父亲低声道,“我没叫她别去。”
陈宁想起晚饭时那只蓝杯。父亲确实没有明说让母亲别出门,但只要别人做得不同,他就会一遍遍叫到母亲回来。
她没把这话再说给父亲听,只问他要不要再去一趟卫生间。父亲摇头,示意她回房睡。
天亮后,陈宁把闹钟按掉三次。她给公司发消息,把上午改成在家处理工作,起床时看见父亲正扶着门框,等她准备早饭。
粥还有半锅。她热好,父亲这次没说味道,只问母亲什么时候回来。陈宁说八点左右,照护员十点来试工。
门锁响起时,周桂兰先看见餐桌上的碗,接着径直走向厨房。她掀开锅盖,摸了摸灶台,又把水池里没洗的勺子拿起来。
陈宁从她手里接过勺子:“我晚上会洗。早饭我也做了,你先坐会儿。”
周桂兰看着灶台上的米粒,手还悬着:“你上班来得及吗?”
“上午在家办公,照护员来了我再处理。”陈宁把椅子拉开,“昨晚两点他叫我喝水,我差点把药杯递过去。要是你一直在,我永远不知道自己连这点事都弄不明白。”
周桂兰坐下,没像往常那样说一句“我来吧”。陈志远从房门口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对女儿说:“粥剩下的,给我留着中午热。”
九点半,照护员来电确认上门时间。陈宁把地址报清楚,放下手机时,母亲已经把那张海边车票放在餐桌上,旁边压着尚未填日期的改签单。
照护员到门口时,周桂兰先起身去开门,陈宁比她快一步。来的是一位姓方的中年女士,带着工作记录和一张简短的居家评估表。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衣服穿得整齐,见方阿姨进门,先说自己只是摔伤,家里用不着全天有人盯着。
方阿姨没同他争,问今天想先试什么。陈宁把昨晚记下的起身、走路和服药时间交给她,又说父亲希望洗漱时留些隐私。
“那就从客厅到卫生间走一趟。”方阿姨把椅子挪到合适的位置,“您自己起,我在旁边看,您需要时再扶。”
陈志远看了女儿一眼,像在等她替自己说不必。陈宁站在桌旁,没有上前,也没有把母亲叫来。
父亲扶着沙发沿站起来,慢慢走到过道。方阿姨提醒他先停稳,再把身体转过去。途中他脚步卡了一下,按着提示调整,终于跨过了门槛。
“昨天桂兰都是搀着我过去。”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说。
方阿姨答:“今天您自己走成了。累了就歇一会儿。”她把椅子放到门外,退开半步,等他决定要不要坐。
陈志远没有坐。他走回沙发时额头见了汗,嘴上却说那是地砖太滑,得换双鞋才行。陈宁记下防滑鞋的事,没拿这句话取笑他。
接着试的是喝水和午前的药。方阿姨用他常用的蓝杯倒了半杯温水,把药袋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请他自己核对名字和时间。
陈志远说周桂兰平时会把杯子递到手里。方阿姨点头,把杯子移近一些,仍留在桌上。他伸手拿起杯子,动作慢,水却一滴没洒。
周桂兰站在厨房门边,手里攥着抹布。杯子刚被拿起,她便往前迈了一步,陈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我去买点菜。”周桂兰说,目光还落在杯沿上。
“冰箱里够今天吃。”陈宁把她的包递过去,“你昨天说头发长了。去理发吧,午饭也在外面吃,下午再回来。”
周桂兰接过包,像没听清:“你中午要开会,谁给你爸做饭?”
“方阿姨试到下午,午饭也算在试工里。我在家,有问题她叫我。”陈宁把安排说完,才看见母亲把抹布又放回水池边。
陈志远开口:“我还是想吃早上剩的粥。”
方阿姨问他要不要配蒸蛋,又问能否由他指点咸淡。陈志远说可以,接着补了一句:“桂兰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周桂兰下意识要解释,陈宁请她出门:“今天让爸自己告诉方阿姨。做得不合适,我们会记下来。”
门开了又关。过了几分钟,陈宁看见母亲的身影还在楼下花坛旁,低着头找东西似的转了两圈,直到理发店开门才慢慢走远。
方阿姨把评估表放到桌上,说明哪些动作陈志远已经可以独立完成,哪些时候必须有人在旁。她要看夜里起身的路线,陈宁领她走了一遍。
小夜灯的线横在床边,容易绊脚。两人把线沿墙固定,腾出过道。陈志远跟进来,说从前没摔过这里,何必动他的东西。
陈宁指着昨晚他停住的门槛:“那次幸好我扶住了。把线收起来,晚上我们都少一点风险。”陈志远看了看,没再把线拉回原处。
临近中午,方阿姨按父亲说的比例蒸蛋。陈宁在电脑前开会,听见厨房里父亲喊:“桂兰,盐放哪儿?”
没人应,他改口叫方阿姨。她请他到厨房门边指出位置,他在柜子前找了片刻,找到了那只贴着字的小罐。
陈宁关掉麦克风,看见父亲把罐子拿给方阿姨,正说自己不要葱。她想起母亲昨晚还特意留了一盒切好的葱花,原来父亲吃什么,也不是每顿都一样。
蒸蛋端上桌,陈志远尝了一口,说太嫩了,还是周桂兰做的结实些。方阿姨问他要不要再蒸两分钟,他却说不用,已经能吃。
饭后他想把药交给方阿姨分,方阿姨先请他看一眼袋上的时段。陈志远读对了,却说母亲从不让他操这份心。
“这不是让您一个人管药。”方阿姨说,“我会再核对一遍。您也认得自己什么时候吃,换个人照顾才不会弄错。”
陈志远把袋子放在桌上,没有再提周桂兰。他吃完药,自己把蓝杯推回平时的位置,接着问女儿下午试工还做什么。
陈宁说要试从午睡起身和在屋里走动。父亲不情愿,却没有说停。她把这两项告诉方阿姨,回到电脑前把拖延的工作做完。
一点多,周桂兰发来一张照片:理发店的镜子里,她的头发剪到耳下,手里还拿着一张排号纸。她没问家里怎样,只说准备找地方吃饭。
陈宁回了句“慢慢吃”。打完字,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母亲如今爱吃什么。她只记得许多年前母亲总买父亲爱吃的鱼,自己常说随便。
半小时后,照片又来了。一碗热汤面摆在临街的小桌上,旁边是半盘拌海带。周桂兰写:“你姨说这家好。我坐下才知道,原来我现在喜欢酸一点的。”
陈宁盯着那行字,想起自己上次陪母亲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竟一时想不起来。她没有把愧疚发过去,只问面好不好吃。
“好吃,没急着走。”周桂兰回。
陈宁放下手机,听见客厅里方阿姨请父亲午睡后自己坐起。陈志远说起不来,话刚出口,陈宁便抬头看过去。
方阿姨没有催,先问他想从哪侧起。他选了靠床头的一侧,借着扶手坐到床沿,用的时间比早上长,却没叫周桂兰的名字。
陈宁在记录上写下需要添一处扶手。父亲瞥见她写字,问是不是要把家里改成病房。
“先把会绊你的地方收好。”陈宁说,“扶手要不要装,等你用过再定。你今天自己做到了几件事,这也记着。”
陈志远问她是否已经给方阿姨付款。陈宁说只付了试工这一天,接下来要听他和方阿姨各自觉得合不合适,再决定怎么安排。
“她倒没弄疼我。”父亲说完,又补上,“可她说话太直,老叫我自己来。”
“你需要扶的时候就说,她会扶。”陈宁合上记录本,“你想让人把杯子递到手里,也可以提。但不能因为她不是妈,就把她做成的事都算错。”
陈志远把脸转向窗外。方阿姨听见了,没有插话,只把下一次服药时间写在便签上,贴在桌边给两人看。
周桂兰下午回来时,头发短了一截,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海带。她站在玄关先听屋里有没有父亲叫人,等了一会儿,才换鞋进来。
陈宁告诉她,父亲上午自己走过门槛,午后也自己坐到了床沿。周桂兰看向陈志远,他说:“有人在旁边看着,慢点也能做。”
方阿姨收好评估表,留下试工记录和后续可上门的时间,便告辞了。陈宁送她到门口,回来时见母亲已经把海带放进冰箱,却没有去拿灶台上的锅。
陈志远等门关严,才对女儿说:“明天别让她来了。今天算试过,往后你妈照旧搭把手就行。”
周桂兰停在冰箱前,没有转身。陈宁把试工记录放到父亲面前:“今天她走了,你还是需要人陪着起身、洗澡。明天我会请她再来,我们也得谈谈之后由谁负责。”
父亲想说什么,抬头看见周桂兰新剪的头发,先问:“你什么时候去剪的?”
“中午。”周桂兰关上冰箱门,“我还一个人把饭吃完了。”她没有解释自己明天去不去海边,只把桌上的车票拿回手里,放进了自己的包。
陈志远的目光跟着那只包:“你真要走?方阿姨才来一天,你就放心把我交给她?”
陈宁把桌上的试工记录合上。方阿姨已经离开,明天是否继续上门还没定,她不想让父亲把这件事说成母亲一个人的决定。
“明天她还会来,我也在。”陈宁说,“我们先把往后的安排谈清楚。”
陈志远看向周桂兰:“我问的是你。我们过了这么多年,你要走,也该跟我说一声。”
周桂兰站在冰箱旁,手里还攥着包带:“买票前我跟你提过两次。第一次你让我等复查,第二次你说等天暖了再去。”
“那时候我身体不好。”陈志远说,“现在刚出院,你挑这个时候走,我能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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