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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拖着行李箱推开季度会会议室时,邵临正坐在他的席位上。屏幕亮着昨夜赵衡在外地改完的方案,封面上的项目负责人却已换成邵临。

“三分钟完成切换,客户能看到的就是这个速度。”邵临指着演示录像,掌声刚起,便看见门口的行李箱,声音顿了一下。

赵衡没有坐下。他凌晨才从分厂赶回,外套口袋里还装着一张未通过的旧设备测试记录。

他走到屏幕前,指向方案末页:“这里写的全厂切换日期,谁批准的?”

邵临说:“方案昨天已经定稿。你在外面忙,我们就先把会开了。”

“昨夜十一点,我发的是待验证版。”赵衡看向客户代表,“三号厂的旧控制柜还没通过隔离测试,今天不能向您承诺切换日期。”

沈岚起身,伸手收走桌上的话筒。她扫了一眼会场,冷笑道:“项目负责人由邵临接任,董事会已经表决。全票通过。”

赵衡望向投影。人员页、预算审批栏、汇报关系,一项项都改好了。

昨夜他还在外地赶这份方案,出差三天,却连一张任命通知都没收到,更没有人问过他能否交出项目。

沈岚说:“你先把箱子放下。邵临管进度和资源,你负责技术把关。客户在场,有事会后谈。”

客户代表方谨没有落座。“我方收到的验收名单里,技术签字人还是赵衡。既然负责人换了,签字责任也应当一起说明。”

赵衡借方谨的话,要求秘书把新版职责表投出来。屏幕翻到最后一页,邵临的名字在预算负责人一栏,技术签字和故障兜底两栏仍是赵衡。

邵临抢先解释:“这只是过渡。赵工最熟悉系统,他签字,客户也放心。”

“你决定排期、预算和人手,我签验收?”赵衡没有提高声音,“遇到我不同意上线的设备,是你停,还是我停?”

邵临看向沈岚。沈岚说:“重大问题当然由你们商量。现在谈的是组织效率,别把它说成谁要推责任。”

方谨把笔放在桌上。“贵司内部怎样分工,我不干涉。可签字人必须能决定是否通过测试。否则今天这份会议纪要,我不能确认。”

秘书的手停在键盘上。沈岚示意暂停录制,会议室里的掌声和演示声一同消失。

她把赵衡带到隔壁小会议室,关门后才说:“你要体面,我给你。技术战略顾问,级别和薪酬不降。邵临做项目负责人,是为了把人和预算拢起来。”

赵衡问:“这个顾问能否叫停不合格的上线?”

沈岚没有正面回答。“你带他到年度验收结束。创业那几年更难的事都扛过了,这点调整,你别跟我计较。”

人事随后送来调岗通知。新岗位没有项目审批权限,末尾却写着赵衡须持续提供故障支持,直至相关项目完成验收。“持续”后面没有终止日期。

赵衡把纸推回去。“我可以交接已有资料,也可以教会接任的人使用。但没有决定权,就不能做没有期限的兜底人。”

沈岚皱眉:“你还在为座位的事生气?”

“我在说签字。”赵衡指向通知,“三号厂测试未过,你们今天却把切换日期写进客户方案。将来有人问为什么放行,这张纸会把答案指向我。”

沈岚把文件收进掌心。“排期我会盯着。邵临有销售结果,客户也认他。你不用把每个风险都讲成只有你能处理。”

赵衡拿出手机,调出昨夜发给项目组的邮件。邮件写着三号厂的设备版本待核验,附件里的正式切换计划也留着空白栏。沈岚看了一眼,说会让邵临补。

“那就请他自己补,自己签。”赵衡坐到桌边,写下辞职通知,注明从今天开始交接,现有权限和技术资料逐项移交。

沈岚看着那张纸,半晌才说:“为一次调岗辞职,你以后会觉得不值。”

“也许。”赵衡把笔帽扣好,“但我不能一边失去停机权,一边替别人的上线决定签字。”

沈岚叫来人事,批准他一周后离开。她要求交接期间配合演练,赵衡答应把操作和风险讲清楚,唯独不接受替新负责人作验收决定。

回到会议室时,邵临已经在讲下一季度的成本压缩。方谨要求秘书把两件事写入纪要:岗位任命从当天生效,技术签字人须在接任方具备权限后同步变更。

沈岚当众点头。赵衡看见邵临拿走了预算表,却没再伸手拿那份未通过的测试记录。会议继续开,他把记录交给接任组资料员,要求连同原始数据登记。

散会后,方谨追到门口:“三号厂的问题,你会在交接里写明白吧?”

“会。版本号、测试条件、没过的项目,都会留在清单里。”赵衡说,“但能不能上线,今天起该由有权限的人回答您。”

他回工位收拾东西。工牌套背面夹着一张家人合影,边角被磨得发白;从前赶项目,他总把它挂在胸前,进出园区不必翻包找证件。

赵衡取下照片,放进随身的钱包。工牌留在桌上,等最后一天归还。他合上行李箱,打开电脑,开始写交接清单的第一项:三号厂旧设备,测试未通过。

第二天,邵临把接任组带到隔离测试线。展示屏上已经排好一段成功切换的视频,客户参观人员十点到,他想让许棠照着录像讲完。

赵衡拔掉演示屏的投影线。“视频能说明上次成功,不能说明值班人员今天会恢复。交接表要求独立操作一次,先做这一项。”

邵临看表:“现场出错,会让客户以为我们连测试都做不稳。”

“所以用隔离线。”赵衡指向那台断开生产网络的旧控制柜,“这里出错,查得出谁不会,也不会停工厂的设备。”

值班员小周站到操作台前。许棠把打印好的恢复步骤递给他,自己退到一旁,只负责记录。赵衡说:“我今天提示步骤,不碰键盘。”

小周按流程导入回退包,屏幕却报设备版本不匹配。他以为选错了文件,重新点了一遍,错误仍在,手指悬在确认键上不敢再按。

邵临伸手去拿鼠标:“先换那段录像,参观结束再练。别把时间都耗在这里。”

赵衡拦住他的手。“错误已经出现,正好看接任组怎么定位。你以后不可能每次都用录像恢复设备。”

许棠让小周读出控制柜铭牌上的版本。清单里写的是四点二,柜体却是四点一,供应商去年换过一批板卡,外壳没有随之更换。

“清单也会错?”邵临问。

“会,所以每个分厂都要核对实物。”赵衡翻开记录,“三号厂那台还没核完,昨晚方案里空着的就是它。”

邵临看向旧柜,没再说版本差异只是文档问题。他让小周先退出导入界面,随后问赵衡:“那现在怎么恢复?直接由你做,十点前还能结束。”

“步骤在第三页。”赵衡说,“选与板卡一致的回退包,断开调度连接,再核对本地任务队列。小周操作,许棠复核。”

小周照做,第一次把本地队列当成中央队列,差点清掉错误的一组记录。许棠叫停,让他指着界面逐项念出设备编号与任务时间。

等柜体重新应答,墙上的时钟已过九点半。小周把执行结果写进演练记录,额角都是汗,却能说清刚才为什么不能直接重试。

邵临盯着计时表:“一台柜子就花了快一小时。按这个速度,集中升级的排期根本做不完。”

赵衡说:“今天花的时间,是把不同版本找出来。跳过核对,升级时遇到同样的报错,也得有人把它找出来。”

许棠把版本清单摊在台面上,圈出尚未核对的工厂。她没有替排期争辩,只问邵临:“这几处由谁去现场?今天要定人,回退包才知道该配哪版。”

邵临让资料员先记下,转头安排客户参观。方谨带人进门时,小周正在清理隔离线的测试记录,屏幕上留着恢复完成的时间。

方谨问:“刚才是谁操作的?”

小周举手,声音还有些紧:“我按步骤恢复的。中间读错一次队列,许工让我重新核了设备号。”

方谨翻过演练记录,又看了看柜体铭牌。“这比录像有用。下一次轮到别的班组,也要让他们自己试。”

邵临笑着答应。送走客户后,他把赵衡叫到走廊:“我需要一份能给董事会看的结论。演练完成,交接没有障碍,对吧?”

“隔离线完成一次恢复。”赵衡说,“清单里没核对的分厂还在。把这两句话一起写,才是今天的结论。”

邵临脸上的笑淡了。“你离职在即,还要把每个字卡得这么死?”

赵衡把记录交还给他:“这些字将来决定值班员拿哪一个包。写错了,他面对的是设备,不是董事会。”

下午,赵衡和许棠补齐了已知设备的版本清单,把回退包按版本存入交接目录。未核实的条目明确标为待现场确认,没有用相邻工厂的数据填空。

供应商联系人也列入清单。赵衡让接任组各自拨通一次,确认夜间故障该找谁、远程权限如何申请。小周把电话号码抄到值班本首页。

邵临在接收栏签了名,注明资料和演练记录已收到。许棠代表现场组确认包文件可读取,未核实的设备由接任组继续核对。

散场时,邵临拿起下周排期,把几处分厂测试划掉:“先集中升级,现场值守也缩减一半。演练证明有回退包,出了问题照步骤处理。”

许棠按住那张纸。“今天的柜子就证明包不能混用。没核过的分厂如果版本不同,值班的人连该选哪个都不知道。”

邵临说:“你是现场人员,按新排期执行。预算和进度由我负责。”

“那请你把取消分厂测试的决定写进排期,并签自己的名字。”许棠松开纸,“明天派谁去升级,我得让他们知道哪些设备还没核过。”

走廊里安静下来。邵临把笔搁在排期旁,最终签了字。赵衡站在门口,没有替许棠说话;她把签过的那页拍照,带回现场组。

离职周过半,人事把新的协议送到赵衡桌上。原定一周的交接工作已完成大半,公司希望他提前结束任职,同时在离职后保持电话畅通,直到年度验收。

赵衡把“随时响应”四个字圈出来。“如果是顾问服务,就写清工作、期限和费用。如果是离职交接,我不能签没有期限的待命。”

人事说这只是惯用条款,沈岚的意思是遇到紧急情况能联系到他。

赵衡把前两天的资料接收记录推过去:“接任人已经签收。尚未核对的设备,也写了负责人。”

下午,双方改成书面确认:交接期缩短至周五,劳动关系届时终止;离职后的支持须另行协商。人事盖章,赵衡留存了一份。

最后一次权限移交安排在周五上午。系统管理员当着邵临和许棠的面,把项目审批、远程控制与验收签字权限从赵衡账号移走,再让接任账号完成登录检查。

邵临点开自己的界面,发现三号厂的上线按钮旁还挂着待验证提示。他问:“这个提示能不能先撤?它挡着下周的排期。”

“验证完成后,接任组可以按流程关闭。”赵衡指向记录号,“测试还没做,今天不能把提示当作遗留权限删掉。”

许棠把记录号记进现场任务板。邵临没有继续争,叫管理员保留提示,随后去开升级准备会。

管理员打印出权限变更确认单。赵衡核对时间,在自己那一栏签名。这是他最后一次为该账号签字,确认的是权限已经收回。

午后,许棠来取纸质回退步骤,看到赵衡工位上的箱子已经合上。她停了很久,才说:“师父,我留在这儿。”

赵衡把文件递给她:“现场组总得有人。你想好了就行。”

“我妈的治疗不能断。换工作中间空一个月,我也担不起。”许棠攥紧文件边角,“今天我替你说了话,可我辞不起这个职。”

“我没有要你跟。”赵衡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写好的推荐信,封口留空,“以后你想换工作,可以找我核对履历;你想留下,就把现场记录做好。”

许棠没有立刻接。“你会不会觉得,我昨天签了接收,等于帮邵临把测试撤了?”

“你签收的是文件,划掉测试的是他。”赵衡把推荐信放在文件夹最上面,“自己的动作写清楚,别替别人领决定。”

许棠这才收下。她翻到信末,发现赵衡写了她在几次现场故障中独立定位问题的经历,没写她是跟着谁做事。

方谨在园区门口等赵衡。他已从会议纪要里看到签字人变更,特地来确认旧设备的未测项是否留给接任组。

赵衡把清单编号报给他,也告诉他邵临已经签收。方谨没有问赵衡会不会回来,只说:“你以后应聘,需要证明在这个项目做过什么,我愿意按记录作证。”

赵衡道了谢。他前一天收到一家工业服务公司的岗位邀请,做现场系统诊断;对方希望他下周到岗,今天他已回信接受。

方谨听完,伸手与他握了一下:“那祝你下一站顺利。我们这边的事,我会直接找现在的负责人。”

两人分开后,赵衡走出闸机,把工牌交给人事。手机上的工作群仍在响,他按协议退出项目群,给私人联系人留下新号码。

傍晚,许棠请他在园区外吃碗面。小店里人不多,她把现场任务板的照片给他看,上面列了下周要去的工厂和仍待核对的版本。

赵衡看了一眼:“你把未核实项单列出来,现场的人能找到它们。接下来谁改排期,让他在同一张表上留名。”

许棠收起手机,低头搅了搅面:“昨天我当面反对邵临,今天他就把我排到了最远的分厂。那边的设备我自己看过,清单有没有错,我能核。”

赵衡说:“需要推荐信时别等到受不了才开口。做过的工作,随时可以拿出来。”

面刚端上桌,许棠的电话响了。邵临催她立刻回车间,说升级包正在汇总,值班组找不到一处旧设备的版本记录。

许棠问清设备编号,发现正是清单上标着待现场确认的那一处。她说:“我现在回去。没有核实前,别让他们把相邻工厂的包填进去。”

电话那头邵临让她快些,随即挂断。许棠只吃了两口,便起身结账,赵衡拦住她,把自己的那份钱放在桌上。

“车间的事由你判断。”他说,“查不到,就把查不到写进去。”

许棠点头,抓起外套往园区跑。赵衡看着她穿过马路,才坐回去吃完那碗面。

回家的公交车上,工业服务公司发来入职地点和联系人。赵衡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的园区大门渐渐远了;

许棠还在门内,正赶去核对那台没人能替她确认的设备。

赵衡到新公司报到的第二天,许棠从车间打来电话。昨晚催她回去核对的旧控制器,今早在试点线上把一件货送进了错误的分流口。

“先别告诉我该改哪个参数。”她站在传送带旁,声音被机器盖住,“标签上写东区,箱子到了西区。邵临说重新扫一次就行。”

赵衡走到走廊,翻开自己留存的交接目录。“交接清单第七页有异常去向的处置入口。走正式事故通道,让值班人员停下这批货,核对实物后再决定能不能重扫。”

许棠看着传送带尽头堆起的箱子。“装车司机已经等着了。他们说今天不发,就赶不上客户的卸货窗口。”

“正因为要发,才得先知道箱子里是什么、该去哪里。”赵衡说完页码和记录编号,便结束了通话。他已没有园区权限,也看不到这条线此刻的状态。

许棠按下隔离按钮。传送带停住时,司机从装卸门跑进来,指着车厢里已经码好的托盘:“我等了四十分钟,你们还要停多久?”

她请车间主任罗进把已装车的同批次托盘卸下,逐件对标签和实物。罗进看过第一个错位箱,叫司机先把车挪开,给核查留出通道。

邵临赶来时,地上摆着两排货箱,一排按标签归属,另一排按实际分流位置。两排数量对不上,许棠正把错位的设备编号写在白板上。

“停一台分流机就够了,为什么连待发的都拦?”邵临问,“客户今天等着收货,你知道延迟一小时怎么算吗?”

许棠递给他一张扫描记录:“同一批货共用这段分流指令。前面已经有一件走错,装好的托盘没核完,谁也不能保证里面没有第二件。”

邵临看向罗进:“你让她把车叫回来?”

“是我让司机把车挪开,也是我决定卸货核查。”罗进说,“我看见那只写东区的箱子进了西区口。发出去后再叫客户找箱子,耽误得更久。”

邵临没再逼他们放车,却把许棠拉到一边:“你跟赵衡打电话了?他离职才几天,你就让他在外面指挥我们停线?”

“我问的是事故入口在哪一页。”许棠给他看系统里的报障单,“停线由我和罗主任在现场确认。记录上有时间、有设备号,你可以查。”

供应商的远程工程师接入隔离设备后,发现旧控制器收到新格式的分流指令时,会截掉末尾的去向字段。

屏幕上仍显示完整标签,实际执行的却是截短后的旧规则。

许棠让工程师把同一指令分别送到新旧两台控制器。新设备准确分流,旧设备再次把箱子送往西区;她拍下两条线的实物位置,附进事故单。

罗进带人把首批待发货物全部隔离,核对后才放出确认无误的托盘。司机重新上车时,少装了几件待查设备,却没有带走一件去向不明的货。

方谨赶到装卸口,先看了隔离区,再看放行单。“今天客户可能会催,但这批不能混装。后续批次什么时候恢复,请给我能现场验证的条件。”

邵临说旧控制器换个统一版本就能解决,试点线也已局部恢复。他准备当天把升级包推到其余工厂,省去逐厂调整的时间。

许棠把两台控制器的测试结果摆到他面前。“这次发现的是指令格式。其他工厂的板卡和任务队列还没逐项核过,统一包能不能执行,不能从这一台推出来。”

邵临说:“恰恰因为版本不统一才出错。全部升到同一个版本,差异自然消失。”

“升级包运行前,旧控制器仍要接收指令。”供应商工程师把远程窗口缩到一边,“而且板卡不同,导入结果也可能不同。至少先把未核实的设备逐台确认。”

沈岚在下午到了现场。她看过隔离区,问的第一件事是:“客户要求的这批货,最晚什么时候能交?”

罗进报了已放行的数量,又指给她看仍被封存的几件设备。“这几件去向记录和实物不一致,今晚不能装车。明早核完,才能给确定时间。”

沈岚转向邵临:“其余工厂按原日期交付,有把握吗?”

邵临说试点故障已定位,统一升级会消除版本差异。他拿局部恢复的数据给她看,恢复后的十几条指令确实都走对了。

许棠当面递上暂停建议,写明在未核实分厂完成隔离测试前,停止集中升级。“今天靠拦货才没把错位设备交给客户。别的工厂没有人手照这样逐件拦。”

沈岚读完,叫她把文件发给自己和邵临。她没有否认试点出了事故,只说:“季度交付不能全停。先把统一升级方案列出来,我要看到如何控制现场风险。”

罗进提出要保留原定的分厂测试和值守班次。邵临答应在升级前发一份操作提示,却坚持把现场人手用于集中切换,测试仍按他签过的排期取消。

许棠把试点未放行的设备留在封存区,贴上编号。沈岚离开前,她又发出一份正式邮件,附上两台控制器的结果和暂停建议,收件人包括沈岚。

晚上,许棠在值班室收到回复。邵临要求她准备集中升级的现场名单,邮件抄送沈岚;对暂停建议,只写了“风险已由统一版本方案覆盖”。

她把回复存进事故单,去找罗进排班。首批货拦住了,明天仍有车会来;那些尚未核实的旧设备,也仍在其他工厂的生产线上。

第二周末,邵临开始分批推送统一升级包。前几条新设备产线按演示数据运行,会议屏幕上的完成率一路往上,现场值守却比原计划少了一半。

许棠在共享表里标出未核实的旧控制器,请每个工厂在切换前确认实物版本。邵临回复:“按集中方案执行,异常先远程处理,不再占用现场测试窗口。”

到第四周夜间,两家工厂先后报错。一厂的任务卡在分流口,二厂的控制器拒收同一批指令。调度平台上,两处红点隔了不到三分钟亮起。

值班员照回退步骤停住新任务,问能否先隔离两厂。许棠要求他们保留现场位置,等控制器版本和任务队列核准后再动。

邵临在会议室盯着展示屏。客户第二天要看集中升级后的吞吐数据,屏幕上一旦留下失败记录,演示曲线就会断。他让值班员先重发未完成的任务。

“设备回执没对上,重发可能让同一件货收到两条去向。”许棠在电话里提醒,“先别点第二次。”

邵临说试点时局部恢复过,统一包也已跑了两周。“这两厂先重试一次,别让整个集群为两个红点等到天亮。”

第一次重试后,一厂的箱子动了,调度屏上的货位却没跟着更新。二厂的分流机执行了旧队列,新的任务仍显示等待。

值班员报上来:“现在系统说货在三号位,现场三号位是空的。”许棠让他拍下货架和设备编号,立即停止自动派单。

邵临看到一厂的吞吐数字短暂回升,又下令重试未确认的队列。平台把这些任务当作仍可执行,重新分配给共享调度范围内的其他工厂。

许棠还在核对一厂照片,三厂、四厂和两处仓储节点的警示接连亮起。六块监控屏同时变红,保护程序切断了整个项目集群的自动派单。

装卸口的车一辆接一辆排到厂外。客户夜班负责人周晟穿过停住的叉车,找到值班室:“我们凌晨要把货送进生产线。哪一批能装,谁给我一个准数?”

邵临说系统保护停机,重启后可继续发货。周晟指向院里一只已离开货架、却仍被屏幕标在原位的箱子:“这只箱子,你现在敢让人按屏幕上的位置取吗?”

邵临没有回答。罗进把装卸门锁在人工核查状态,不许司机按电子放行单进场。客户的车堵在门外,现场却没人能准确列出可装的货位。

许棠调出试点时的隔离记录,对比一厂回执,发现两者相似:屏幕保留了原任务,实物已经走了另一条路。

她要求各厂停止重试,并把最后一次可信的人工点位留存。

供应商夜间工程师赶到后,先问有没有未经确认的重试。

值班员把操作时间报出来,工程师看完日志,说软件回退可以恢复程序,却不能让已经移动的货物回到原位。

“多久修好?”邵临问。

“我连每个箱子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不能承诺一夜恢复。”

工程师让现场先圈出错位批次,“必须逐厂核对实物、任务和最后一次人工记录,再决定哪条线能开。”

周晟听见这句,要求公司立刻给客户一份分批恢复计划。他说夜班生产窗口只剩数小时,若不能确认货物去向,就只能停下客户自己的装配线。

沈岚从电话里要求先恢复一条演示线。许棠把六处状态分别报给她,其中两处已出现实物与系统记录分离。“这时候开哪一条,都得先有人在现场核对。”

邵临说可以召回原来的项目负责人。沈岚让人事查赵衡的联系方式,人事提醒她:离职协议写明后续支持另行协商,他已没有系统权限。

许棠走出值班室,拨通赵衡的私人号码。她只说了六块屏幕变红、现场位置对不上的事实,没传日志,也没请他远程登录。

赵衡在新公司的宿舍里坐起身。“先保住现场。你们按事故通道停了自动派单吗?供应商到场了吗?”

“都做了。沈岚还想远程重启,客户的车堵在门外。”许棠压低声音,“师父,你能不能来看看?”

赵衡沉默片刻,说:“我可以向公司正式联系人说明救援需要什么。你不要把系统资料发到我私人手机上,也别让任何人凭我的话开机。”

他让许棠转告公司:必须有授权联系人统一对接,提供各厂现场负责人、原始日志的合规访问方式和客户可接受的生产优先级;

首先要核对实物,不能只拿回退包试运气。

许棠把话带回值班室。邵临听到“逐厂核查”,问赵衡是不是还在故意把事情说复杂。供应商工程师抬头:“现场状态不可信,谁来都得查。”

沈岚随后让公司应急负责人发来正式请求。赵衡只回复救援前提和需要的授权范围,写明他可作为外部人员参与判断,具体工作须由双方公司确认。

值班室里,周晟要求把客户急需的批次排到最前面。许棠接过白板,逐厂列出最后一次人工确认的位置;她没有填写系统推算出来、却无人亲眼看见的货位。

罗进带第一组工人进一厂,供应商工程师跟着核查控制器状态。装卸口的灯仍是红的,客户夜班负责人站在门边等第一张能拿去安排生产的实物清单。

凌晨一点,沈岚来到值班室。她看见六块红屏和排在门外的货车,第一句话是:“先远程重启,至少让装卸口动起来。”

供应商工程师把一厂的照片放大:屏幕显示三号货位有箱,现场三号货位空着。“重启只会让系统继续按这张错误地图派单。”

许棠在白板上划出三列:已核实、待核实、禁止放行。她让罗进带人逐个确认货位和箱号,值班员按人工记录回填,不用系统的旧位置补空。

沈岚问多久能出第一批。许棠指着客户生产单上的关键批次:“先查这批。找到实物、确认去向,再给周晟放行时间。其余不能跟着估。”

周晟说客户的夜班只剩下这批料还能保住一条装配线。他叫司机暂时别进门,自己跟着罗进去看货,确认箱子没有混入错误托盘。

工人把箱子从停住的分流口一件件搬出。有人读标签,有人对箱体编号,许棠把现场位置记在白板上;查到一只去向不明的箱子,她立刻从关键批次里剔除。

两点多,邵临带来一份“预计提前恢复报告”,上面写着核心线路已具备重启条件。他让许棠签现场确认,以便给客户一个确定答复。

许棠翻到最后,看到六处节点被写成“状态可控”。“我只核完一厂的关键批次,二厂的货位还没查。这个结论我不能签。”

邵临指着白板上逐渐增加的绿色数字:“你已经查出一批可发货,还要把整个项目写成失控?”

“可发的是这一批箱子。”许棠把已核实箱号递给周晟,“它们能装车,不等于整条线能开。客户要的货,我会继续找;没查完的地方,我不能替它签字。”

罗进在凌晨三点前找到关键批次最后两件货。两件都在错位货架上,封签完好,经周晟核对后,才用人工放行单装上车。

司机发动时,周晟给客户夜班打电话:“这批箱号已逐件确认,可以准备收料。其他批次先别按系统预计时间排产。”

沈岚站在装卸门旁,看着那辆车驶出。她问许棠:“既然关键批次保住了,为什么不能先把一厂开起来?”

许棠带她看仍未核完的分流区。地上有一只标签写二号线、任务记录却指向四号线的箱子。

“它还没找到对应任务。开机后新货进来,我们会更难分清哪件是旧错位。”

沈岚要求供应商给出最快的远程恢复方案。工程师重复了现场核查的前提,并说一厂可以在核完相关货位后单独试运行,不会把六处一起重启。

邵临把许棠拒签的提前恢复报告收回,改让行政起草公告。关键批次的车已经驶出,分流区还没核完。

天亮前,许棠收到人事通知:因拒绝执行现场管理指令,即日起暂停她的项目权限,等内部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