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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刚出锅的排骨转到许宁面前。她的筷尖已经抬起来,碰到盘沿时却停住了,转向旁边的青菜。

“周恺说你爱吃排骨。”我给她让出盘子前的位置,“尝一块,炖了两个钟头,肉应该不硬。”

许宁笑着点头,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周恺刚说了句“妈做得比外面的香”,她又把排骨放回盘边,说自己先吃点菜。那块肉孤零零地留在最外侧。

我以为她怕初次见面显得不客气,便给她盛汤。汤里的玉米和山药她都接了,排骨却没碰,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两下。

周恺去冰箱拿橙汁,倒好一杯递过去。许宁双手护住面前的白水杯,说:“我最近复习坐得久,吃清淡一点,也不喝甜的。谢谢阿姨。”

“喝水也好。”我把橙汁拿回来,换到自己手边。她像是松了口气,喝了一小口水,杯子放下后,手仍贴着杯壁。

桌上有红烧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盘刚炒好的虾。周恺指着虾说许宁剥得快,她却说今天不太想吃,夹起一根青菜,慢慢咬掉叶子。

我问鱼要不要尝尝,周恺先替她答:“她备考这阵子可自律了,晚上从来不乱吃,特别省心。”他说这话时带着笑,像在向我介绍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许宁原本靠着椅背,听见“省心”两个字,腰立刻挺直了。她把筷子摆齐,连那根吃了一半的菜梗也放进碗里,没再往任何盘子伸手。

我看了周恺一眼。他正给自己夹排骨,没留意她的动作。我想说备考也得吃饱,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已经解释过一次,我再劝,便成了要她当众解释第二次。

“阿姨,鱼很好吃。”许宁见我望过去,主动夹了一点鱼腹肉。那一小块几乎没有刺,她仍挑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吃了半口。

我说:“喜欢就多吃点,不喜欢也没关系。家里做饭,口味总有碰不上的时候。”她应了声好,眼睛却很快扫向周恺。

周恺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他讲起许宁前一晚做题做到几点,又说她最近要看岗位表,忙得连两个人看电影的时间都没有。许宁笑着纠正:“是我们都忙。”

她说话不抢,也不让谁的话落空。我问她学的专业,她说得清楚,还能说出自己更适合哪一类工作;

周恺接着说本城也有岗位,她便停下来,替他把没说完的话听完。

饭吃到一半,我去厨房拿第二碟蘸料。隔着玻璃门,我看见许宁把筷子伸向排骨,周恺恰好抬头看她,她的手便绕了半圈,夹走旁边一片山药。

我端着蘸料回去,没有再转动那盘排骨。周恺问我怎么做了这么多,我说不知道年轻人现在爱吃什么,只好各做一点。他笑道:“你放心,许宁很好招待。”

许宁也跟着笑。她面前的饭剩了半碗,菜梗堆成小小一撮。我以前也曾在别人家吃不惯,还硬说自己饱了;想到这里,我先把疑心压下去,没在桌上追问。

饭后周恺去阳台接同事电话,许宁起身收碗。我让她坐着,她已经端起自己的碗,说总不能只吃不帮忙。我便拿过其他碗,和她一起进了厨房。

水声一响,客厅里的电视声被挡在外面。她把碗放进水槽,先问我洗好的放哪儿,又问抹布是不是挂在门边。我指给她看,说剩下的我来,她可以歇一会儿。

许宁没有马上出去。她看见锅里还留着几块排骨,轻声问:“阿姨,您这个是先煎过再炖的吗?”

“没有,焯过水就下锅了。怎么,你会做?”我把锅盖掀开,热气冒上来。她探头看了一眼,刚才在饭桌上没动过的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我妈炖得更软一点,筷子一碰就能把肉从骨头上推下来。”她说自己小时候牙不好,后来长好了,还是爱吃那种炖得很烂的排骨,汤里放一点白萝卜最好。

“那你刚才怎么一口也没尝?”我问完,见她手里的抹布停住,便补上一句,“如果是我做得不合口味,你直说。我下回就知道了。”

她摇头,说闻着很香,又问周恺有没有告诉我,她正在控制饮食。我说他只说过她喜欢排骨,也说过她备考辛苦。除此以外,我第一次听她亲口讲自己的习惯。

许宁低头拧抹布,拧得太紧,水一滴滴落回池子里。“那阿姨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吃相太放松?”她问得很轻,像怕这话传出厨房。

我愣住了。来之前我担心菜做少了,特地多买了一斤排骨;她问的却是能不能放松地吃。我说:“我没讲过这样的话。你听谁说的?”

她望了一眼厨房门口,没有答名字,只说也许自己理解错了。“第一次来,我想稳妥些。周恺说您挺看重饭桌上的样子,我就记住了。”

我伸手关小水龙头,免得她还得抬高声音。她把抹布重新挂好,赶紧解释:“他也是怕我紧张,提前告诉我一点。我可能把‘注意点’听得太重了。”

“你不必在这里替谁解释。”我把洗好的碗放上架子,“刚才那盘排骨,你现在要不要带一块回去?我可以给你装,炖软一点也行。”

她看着锅,笑了一下,最后仍摇头。“今晚先不了。我吃过饭了,明天还得早起看书。”这回她说得从容些,至少没有先看向门外。

我没有再劝,把锅盖盖回去。她要回客厅前,又转身问我,排骨放凉之后会不会更入味。

我说会,第二顿加热还会软一些,她认真记下,像在问一道真正想做的菜。

周恺打完电话进来,看见我们并排站着,笑问:“聊什么呢?我就说你们肯定谈得来。”

许宁说在问做菜,他立刻接上:“她学东西快,等以后有空,也做给你吃。”

许宁的笑慢了一拍。我趁拿水果,把话岔开,问她明天是不是还要去图书馆。她说上午有事,下午才去,随即又看了周恺一眼。

周恺替她接过包,送她到门口。他嘱咐她到家发消息,又说下次来不用紧张,我妈最好相处。许宁点点头,向我道谢,鞋带系好后才抬起头。

我说:“路上慢点。今天没吃惯的,下次不用勉强。”她看了我一眼,像想再说什么,电梯门却已经开了。她只说了一声“阿姨再见”,进门站到了角落。

电梯下行,周恺还望着楼层数字笑。“怎么样?我说她懂事吧。刚才她在厨房还跟你讨教做菜,这次见面挺成功的。”

我回头看见餐桌。排骨还剩大半盘,橙汁只动了我那杯,许宁坐过的位置摆着半碗饭和一小堆菜梗。我把她问过的话记在心里,先让周恺把门关上。

周恺关上门,顺手把许宁落在鞋柜上的一张停车票拿起来。他说等她报平安,再提醒她票不用留了,明天见面顺便扔掉。

我正在收桌子,听见“明天见面”,先问他两人约好了什么。他说周日上午一起看本城的招录表,中午随便吃点,下午各自做事。

“你说她爱吃排骨,可她每次伸筷子,先看的都是你的脸。”我把盘子推到他面前,“你今晚看见了吗?”

周恺拿筷子的手停了停。“第一次来,怕失礼呗。你以前不也说,上别人家吃饭要有分寸?”

“有分寸,不等于看你脸色决定吃什么。”我问他,许宁怎么会觉得我不喜欢女孩吃相放松。周恺皱起眉,说他没用过这句话。

我把厨房里的对话告诉他,只说许宁问了什么、我答了什么,没有替她推断更多。

周恺听到排骨要炖得更软,先露出意外:“她跟我吃饭,明明说我点的那家做得刚好。”

“她也许真喜欢那家的。你可以问她。”我把盘子里的排骨拨开,“先看看你在她来之前说过什么,别让她再猜。”

周恺掏出手机,打开两人的聊天记录。他起初只想往上划几下证明自己没定规矩,划到周五晚上,手指却停住了。

他把屏幕递给我。许宁问“阿姨有什么不爱看见的吗”,他回“我妈喜欢克制的人,饭桌上少碰油腻的,甜饮也别喝,给她留个好印象”。

下一条是许宁回的“知道啦”。

再往上,他还说过我不喜欢客人抢着谈工作,也不喜欢第一次上门空着手。许宁追问水果行不行,他回“行,你别买贵的,我来选”。

今天那盒水果,果然是他挑好让她带来的。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我问。周恺说以前我劝过他少喝饮料,吃饭别只拣肉,还说过第一次见长辈要稳重。

他把几件事并在一起,觉得许宁照着做就不会出错。

“我劝的是你熬夜吃外卖,和我招待许宁有什么关系?”我指着那句“我妈喜欢”,“这四个字是你写的,不是我说的。”

周恺低头看手机,半晌才说:“我没想到她会一口都不碰。我就是想让她轻松过这一关。”他说完又看屏幕,大概也听见了“过关”两个字有多别扭。

他翻出更早的记录,许宁发过一张外地岗位表,问他有空一起看看。他当时回的是“先把见我妈这事弄顺,岗位回头再说”。许宁只回了一个“好”。

周恺说那张表是她随手转来的,自己不清楚她看中了哪个。我问他:“你们明天看的是本城表,她那张呢?”他点开图片,放大看了几秒,没有回答。

许宁到家的消息在这时进来。她说已经到了,谢谢阿姨招待,末尾还加了一句排骨闻着很香。周恺盯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你直接打给她。”我说,“把你写过的话说清楚,也听她说。她今晚已经在这里紧张够久了,别让她回家继续琢磨我到底满意不满意。”

他拨过去时开了免提,又在接通前关掉,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我继续收桌,隔着门只能听见他开头一句:“许宁,我有件事得跟你道歉。”

阳台门后来开了一条缝。周恺问她,明天再来吃饭的话,要不要换成她喜欢的做法,还说可以提前告诉我她爱吃什么。

那边答了什么我听不见,只见他往外挪了一步。

没过多久,他回来拿纸笔,示意电话还没挂。我看见他在纸上写“萝卜、炖烂、白水”,又在旁边补了句“别催她”。他仍在替下一次见面列办法。

电话那头声音忽然高了一点,我听见许宁说:“先别安排下次吃什么了。周恺,我要说的是岗位。”周恺看着纸,没再往下写。

我转身进厨房,留他把电话听完。洗碗机已经装满,我却还拿着那只没用过的橙汁杯,站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回柜子。

他通话回来,脸上的笑意没了。“她说外地有个岗位,专业要求和她学的正好对上。她想报,之前给我发过表,我一直没认真看。”

我问他刚才有没有把饭桌上的事说清。他说已经承认那些要求是自己列的,也告诉许宁,我从没说过不许她吃肉喝甜饮。

许宁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她猜到了一部分。

“她为什么还照着做?”我问。周恺说,她答应来之前,他反复说这次见面对以后很重要。

她不想一进门就让他为难,也怕自己一旦反驳,他又要一条条替她解释。

周恺把那张写了菜名的纸揉起来,又展平。“我一说以后让你做她爱吃的,她就说,别先替她想下一次。她怕说完岗位的事,我根本不想有下一次。”

我问外地有多远,他报了城市名,坐高铁要几个小时。她若考上,起初肯定得在那里生活;岗位还没报名,更谈不上结果,但她已经想认真争取。

“你呢?”我问。周恺坐到沙发边,说他手头的工作刚稳定,本城有朋友,也离我近。他没想过去那边找工作,更不想一开始就两地分居。

这些话是他第一次没有替许宁说,也没有把自己藏进“我妈觉得”里。我让他先喝点水。

他拿起杯子,又放下,说:“我们谈八个月了,我一直以为她会优先留在这儿。”

“她以前说过吗?”我问。他说说过,谈未来时答应优先看本城。

我再问她今晚说了什么,他低头翻那张岗位图:“她说那时还没看完今年的岗位,也不敢把话改回来。”

我没替他们判谁先失信。周恺确实把留城当成两人共有的打算,许宁也确实改了主意。饭桌上的误会能解释清楚,可她若考上,得去那里生活;

他刚说过,不想两地分居。

他想再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只报那一个外地岗位。我看他指尖停在输入框上,说:“这个可以明天当面问。今晚你问了不少,她刚回家,先让她歇一会儿。”

周恺点点头,给她发了句“明天见面再谈,你不用提前答我”。许宁过了一会儿回复“好,中午在图书馆旁边那家店”。地点是她定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问我今天是不是很不喜欢她。

我说:“她问我排骨怎么炖,讲得比你还细。我喜欢不喜欢,不能替她决定吃哪块肉,也不能替你们决定去哪个城市。”

周恺苦笑:“我现在知道你没那些规矩了。可她要是真去了那边,我也不能装作自己无所谓。”我说,那就明天把这句告诉她,别包装成替她安排的好处。

夜里我把剩下的排骨装进保鲜盒。周恺走到厨房门口,问能不能留一份给许宁下午带走,随即自己停住:“算了,我先问她想不想要。”

他回房后,客厅只剩手机充电时的一点亮光。我把保鲜盒放进冰箱,想起许宁在厨房问我的那句话;明天她要回答的,已经不只是饭桌上能不能放松。

周日上午,周恺比平时早起。他在餐桌上吃了两口粥,把昨晚那张岗位表重新打开,放大后看了许久,直到粥凉了也没再碰。

他出门前问我,许宁要是进了外地面试,我会不会觉得遗憾。我说她考上哪里都要自己去上班,我的遗憾不能替他们过日子。他点了点头,把门轻轻带上。

中午过后,手机响了一声。周恺发来消息,说谈完了,正往家走。我问要不要给他留饭,他回“留一点”,没有说谈得怎么样。

他进门时鞋上沾了水,外面刚下过小雨。他把伞撑在阳台,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包放下。我盛好饭,没催他开口。

周恺扒了几口饭,说:“分了。我提的。”他说得很平,筷子却在碗沿磕了两次,后来干脆放到桌上。

我问他们是怎么谈的。他先说不想耽误许宁:“她那个岗位挺合适,我总不能让她为了我放弃。”这句话听着体面,和昨晚他写下次菜单时的口气有点像。

“除了怕耽误她,你自己想要什么?”我问。他看着窗外,说自己想留在本城。我等了一会儿,他才补上:“我不想换工作,也舍不得离你太远。”

我说:“这才是你能替自己说的话。她报考要不要受影响,让她来讲。你不愿意走,也该由你讲明白。”周恺低头夹了口菜,没有反驳。

他告诉我,两人在图书馆旁边的小店坐下时,许宁先点了热茶。

服务员拿来菜单,周恺下意识说那家店的套餐清淡,许宁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菜单推过去,让她自己选。

“她点了排骨饭。”周恺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落下去,“我以前跟她出去吃饭,净记得她点沙拉。她说有时候中午赶着做题,沙拉拿起来方便。”

我没有问她吃了多少。他说这顿饭两个人都吃得慢,起初还在谈昨晚的电话。许宁说我在厨房告诉她没有饭桌规矩,她其实松了一口气,却也觉得难堪。

她对周恺说:“那些提醒,我不是没觉得不对。可我想让第一次见面顺利,就把不舒服先压下去,想着吃完这顿饭再说。”

周恺向她道歉,说以后再也不拿我的喜好当理由。许宁回他:“你昨晚说过了,我听见了。今天我们能不能谈岗位?”

他拿出她发过的表,问除了那座城市,还有没有合适的岗位。许宁把今年能报的几个标出来。

本城不是没有位置,只是专业限制或招录条件卡得紧,她能争取的选择少。

“她没说一定考得上。”周恺慢慢说,“可她想把最合适的那一个报上。若进了面试,也会按原来的准备走,不为了让我安心先改主意。”

我问:“你们以前说过留城,今天她怎么解释?”周恺拿起杯子喝水,喝完才说,那是几个月前的事。

当时许宁还没认真筛岗位,听他谈起工作、房子和我,都说可以优先考虑本城。

后来她查了职位,发现符合自己专业的本城岗位比想象中少。

她怕一开口,周恺会觉得她把共同打算当成随口一说,便总说“再看看”,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把外地岗位排在前面。

周恺说:“我听见‘再看看’,就当她还是同意留城。她给我发表,我让她先见你。她没改口,我也没往下问。”

他把杯子放稳,承认自己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两个人在店里安静了好一阵。周恺说他原本想问,能不能等她考完再决定;话还没出口,就想到如果她真进了面试,这几个月她都得猜他到底在等什么。

许宁问他:“如果我去了外地,我们各自工作,先不定回来的时间,你能接受吗?”周恺给她的回答是:“我不想长期两地跑,也不准备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