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把旧西装磨白的袖口折进袖管,坐在晟海集团维修岗面试室外。公司进了清算,个人保证借款却还在催;他得先有一份能按月领到的工资。
叫到他时,他起身握住简历,还没来得及说出名字,门先从里面开了。
沈知棠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看见他,脚步停了半拍。她在满屋人面前叫他:“死鬼,连你老婆都不认识了?”
主考官立刻站起来让出主位。同场的两个求职者互看一眼,其中一人把摊开的简历收回了文件袋。
陈砚看着她胸前的总裁工牌。六周前他搬去厂区宿舍时,留在家里的离婚协议上已有自己的签名;她没签,也没告诉他两周前接了晟海集团。
沈知棠拉开椅子,没有坐。“你来应聘,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她声音放轻,仍被离得最近的主考官听得清清楚楚。
“我投的是公开招聘。”陈砚把简历放回桌面,“继续面试吧。”
主考官翻了两页,问话却变了:“陈先生以前管理过工厂,维修岗恐怕屈才。我们可以考虑管理岗,待遇也好谈。”
沈知棠伸手抽过他的简历,低声说:“你那笔借款还在催,先找个稳定位置。我让人按正式流程安排。”
陈砚按住纸角。两人的手隔着一张纸僵了片刻,他才说:“先把故障题给我。”
她脸上的笑意停住,松开了手。主考官看向她,她把简历推回陈砚面前:“按原定题目考,评分也按原来的标准。”
另一名求职者已经站起来:“既然总裁认识他,我们还考什么?”
陈砚没有替她回答。沈知棠转向主考官:“把题目和评分表发给每个人。谁有异议,可以向人力部门提交,今天的记录留档。”
那人坐了回去,却没有再打开简历。主考官去取设备时,面试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四个月前,陈砚的搬运设备出了安全投诉,最大客户随后终止合作。被扣住的四百八十万元尾款,原本够付当季工资和到期货款;
钱没进账,公司最终进了破产清算。
他今天来找稳定工作,还因为一笔个人保证借款。六十八万元余额不会随着公司清算消失,催款电话昨晚又打到了厂区宿舍。
主考官推来一台小型搬运机的控制盒,给出故障现象:通电后运行灯闪,升降指令无响应。限时四十分钟,可查图纸,不得带电拆线。
陈砚先断电,验明端子无电压,才卸下盖板。他没有碰主考官递来的新零件,只沿着指令回路查到一处松脱的端子。
紧固螺丝旁有一道歪斜的浅刻痕,像半个没画完的圆。陈砚的指尖停在那里。
旧厂装配首批样机时,他曾怕维修人员把两组相邻端子接反,亲手刻了这个记号。那天罗师傅嫌刻得难看,拿油笔在旁边补了一点红。红点褪了,位置还在。
他翻开控制盒外侧的设备编号,编号属于旧厂那批搬运机。清算前的事故排查记录里,这台关联设备应当停用封存。
“需要更换端子排吗?”主考官见他许久不动,忍不住问。
“不用。”陈砚把松脱的线重新压紧,复核接线与绝缘后盖好盒盖,“请按题目规定的步骤送电试车。”
主考官操作测试台,运行灯稳定亮起。升降指令恢复响应,急停测试也让整机停止;陈砚把工具放回托盘,没有为赶时间省掉检查。
评分表传到沈知棠手里。她看见他记下的故障点,目光又落回设备编号:“你认得这台机器?”
“我厂里做的。”陈砚指了指那道刻痕,“事故调查说它该封着。谁把它拿来做面试题?”
主考官解释,设备是仓库今早送来的,平时也在库区使用,维修部只负责出题。沈知棠当即让他把领用记录调出来。
她接任总裁才两周,对这批设备只见过供应商系统里的记录。此刻她重新看了公司全称,才把那个名字和陈砚创业时口中的“厂里”对上。
“你的公司是砚行设备?”她问。陈砚抬眼看她:“你现在才知道?”
“我知道你做搬运设备。”沈知棠把工牌翻到背面,像想避开那行职务字样,“不知道系统里那家公司就是你的。”
主考官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把评分表交给谁。陈砚先拿过来核对分数,故障定位与操作项均合格,没有任何额外加分。
“这个岗位按统一标准录取,”沈知棠说,“今天可以先给你一份临时检修任务,报酬按公布的工时标准结算。”
陈砚看了眼另外两名求职者:“临时任务若要从应聘者里选,也按分数走。”
主考官当场念出三人的实操分数,陈砚最高。先前收起简历的人重新打开文件袋,问清正式岗位何时公布结果,主考官答应由人力部门统一通知。
面试结束后,沈知棠追到走廊。她试着像从前那样拉他的袖口,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中午留下吃饭吧。”她说,“有些事我该当面告诉你。”
陈砚想起桌上那份没签完的离婚协议,也想问她究竟瞒了多少。可设备编号还在他掌心,纸边被攥出一道折痕。
“饭以后再说。”他问,“仓库在哪里?”
沈知棠给他指路,同时拨给仓库值班台,要求暂停那台设备的使用。电话接通时,陈砚已走向电梯;她跟上去,没有再替他决定要查什么。
仓库在园区另一端。陈砚赶到时,那台搬运机停在装卸区,货叉上还有半托盘待入库的纸箱。保管员老许听见要停机,先问谁来承担耽误出库的责任。
陈砚亮出刚签发的临时检修单:“机器已经停用。我只核对机身和接线,请你在场记录,箱子可以换车搬。”
老许看见沈知棠站在他身后,眉头皱得更紧:“总裁带人来查,回头少了零件,账算谁头上?”
“算清楚再动手。”陈砚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你用仓库的设备拍,我不用单独接触机器。记录里写上每个人什么时候到的。”
沈知棠没有替他压老许,只请仓库主管调来另一台车接货。装卸区很快空出一块地方,老许才找来记录本和封存用的标签。
陈砚先拍整机编号、铭牌和外壳现状,再请老许核对领用记录。记录显示设备从事故调查区转入仓库,转移理由写的是“待检备机”,没有恢复使用的批准页。
“这页不是我填的。”老许说,“我接班时车已经在这儿。上个月缺车,主管说能用,我才让人开。”
陈砚没有追问他凭谁的口头话办事。他把机身编号念给老许,请他逐字写下,随后才打开控制盒。
面试时他只处理了运行指令回路。如今按旧厂同批图纸查安全回路,他在继电器安装位前停住了。
机内装的是一只常规控制继电器,外形与原设计的安全继电器相近,型号却不同。它的两组触点被短接,按图纸本应参与急停校验的反馈线路,绕了过去。
老许凑近看:“面试时不是试过急停,车也停了吗?”
“按下按钮能停,不代表断线或触点粘住时也能停。”
陈砚把图纸平铺在箱盖上,指给他看两条独立反馈线,“原设计要查两路状态;这个接法只剩一路指令。”
老许用仓库相机拍下图纸页码和实际接线,写记录的笔尖慢了下来。“你说这是后换的,有什么凭据?”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陈砚指着出厂图纸上的料号,“我能证明它和设计不符,不能只凭记忆证明交货时装的是什么。”
这句话让老许抬起头。他原以为陈砚会抓着眼前的零件替旧厂喊冤,眼下却主动把最要紧的缺口写进了记录。
沈知棠问:“同批出厂留样还在吗?”
“罗师傅那里可能留着照片和验收录像。”陈砚说,“我得先问他。眼前这台要保持原样,否则往后谁也说不清。”
老许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仓库记录系统,当着两人的面确认上传时间。他仍不肯签“有人更换”四个字,只在现状记录上签了名。
一行人刚贴好停用标签,采购负责人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进了装卸区。他看了眼敞开的控制盒,说事故设备留在仓库本就不妥,应该立即整机报废。
“报废流程可以走,”陈砚说,“拆解请等技术复核后。现在拆掉,现状就没了。”
采购负责人笑了一下:“陈先生是原供应商,也是这批货的责任人。他说要保留,恰好是在替自己留证据吧?”
老许往后退了半步。他签过的记录还在手里,采购负责人伸手要看,他先看向沈知棠。
沈知棠说:“记录按仓库制度保存。报废申请可以提交,未完成复核前不拆机。”
采购负责人没有再碰记录,转而拨了一个电话。不到十分钟,沈伯衡从仓库侧门进来,身边跟着集团审计部的人。
他先向老许问货能否按时出库,听说已换车,才走到沈知棠面前:“你接任没多久,现场这么忙,别被一台旧车绊住。”
沈知棠把图纸和现状照片给他看。沈伯衡扫过型号,语气仍温和:“该查就查。只是这位陈先生,是你丈夫吧?”
仓库里没人接话。沈伯衡把文件合上,继续说:“查丈夫,最好别由你主持。董事会若听见了,技术结论再对,也会有人质疑。”
沈知棠看向陈砚。他没有要求她留下主导,也没有说自己相信她能摆平,只把图纸收回文件夹。
“让独立技术组复核。”陈砚说,“我按临时检修任务提交发现,审查人回避。谁要拆这台车,请先在记录里写明理由。”
沈伯衡点头:“很合理。”他转向审计部的人,“安排复核,报废也别拖太久。”
采购负责人追问仓库何时能腾位置。审计部的人查看申请后给出一天停拆期:明天下午前完成现场取证,再决定是否移机。
老许主动把仓库相机交给审计部复制照片,原件留在系统。他把“停用、停拆至明日下午”的通知贴在机身上,贴完又拍了一张。
陈砚向他道谢。老许低声说:“我只认我今天看到的。以前是谁换的,别让我替你猜。”
“够了。”陈砚把自己的照片逐张发到指定取证邮箱,照片里同时拍进铭牌、接线和记录时间,没让任何一张离开这台机器的编号。
走出仓库时,沈知棠说:“我会向董事会申报我们的关系和回避事项。”
“你在面试室已经让所有人知道了。”陈砚停下脚步,“现在要紧的是,让他们查到零件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
沈知棠应了一声,给审计部发去图纸来源和独立复核申请。陈砚则翻出罗师傅的号码;电话接通前,他先看了眼停拆通知上的期限。
罗师傅接了电话,听完仓库的情况,只说:“你欠大家的工资还没清,我凭什么再站出来替你说话?”
陈砚站在仓库外的雨棚下,没有辩解。四百八十万元尾款被扣住后,他一度以为自己能借钱撑过投诉调查,拖到清算时,班组才知道当季工资也付不全。
如今停拆期限只到明天下午,他还得向这些等着工资的人开口找录像。
“我不是请你作证。”他说,“想找当年交货验收的原始录像。你知道存在哪儿吗?”
“不知道。”罗师傅挂了电话。
陈砚盯着通话结束的屏幕,过了一会儿,打开旧厂工人群。群里还有几个因事故记录找不到工作的老员工;他离开厂区宿舍后,很少在群里说话。
他写下仓库发现的设备编号、现有继电器型号和停拆期限,又把一句准备好的“请大家相信我”删掉。
发出去的消息只有请求:“谁留着这台车交货验收当天的原始视频,请发原文件或存放位置。现有零件与图纸不符,但我还不能证明交货时装的是什么。资料交给独立技术组,不要求任何人替我下结论。”
群里很久没有回复。有人问欠薪什么时候发,陈砚直接回答:清算中的职工债权由管理人核定,他会把新证据交给管理人,眼下不能拿未追回的钱许诺日期。
另一个人发来一张截图,说交货那天罗师傅拍过整段开箱视频,曾上传到班组共用盘。截图上的文件名带着设备编号,末尾是验收日期。
陈砚试了旧账号,权限已停。罗师傅在群里发来一句:“密码改过,原文件别转来转去。我去问保管盘的人。”
半小时后,共用盘管理员把只读链接发给审计部指定邮箱,也抄给陈砚。
罗师傅没有替他解释当年的事,只补了一句:视频从装车拍到客户签收,原文件时间信息还在。
陈砚赶到独立技术组的工作间时,技术人员正核对仓库照片。沈知棠已经递交回避说明,等在走廊,没有进入取证室。
她把一瓶水递给他:“罗师傅肯给链接了?”
“群里有人找到了文件。”陈砚接过水,没拧开,“他只保证原文件来源,不保证我清白。”
沈知棠没有再说替他安排什么。她告诉他,集团外聘的技术机构已收到委托,报告会同时交给审计部和清算管理人。
技术人员让陈砚在场辨认视频中的设备编号,然后请他离开操作台。屏幕上,旧厂装车前的镜头拍过打开的控制盒,安全继电器的型号清晰可见。
后半段是客户接收时的验收拍摄。机身编号、控制盒内的原型号和签收画面连续出现,中间没有剪切痕迹;技术人员另行提取了原文件信息。
罗师傅站在验收画面里,拧紧最后一颗盖板螺丝,还朝镜头骂了一句拍摄的人挡路。
陈砚听见那熟悉的口气,才想起那天自己在厂里处理另一笔催款,没去交货。
技术组随后复查仓库设备。当前继电器的安装孔有二次扩孔痕迹,线束端头也留着重新压接的印记,与视频中的出厂状态不同。
“能确定是谁换的吗?”陈砚问。
技术负责人摇头:“现有材料还不能确定操作人。但可以确认,客户验收时装的是图纸规定型号;现在的部件和接线,是接收后改的。”
报告初稿送审时,采购负责人质疑视频日期可以修改。外聘机构补充核验了原文件和客户签收资料,审计部也请当年接收人员核对了镜头里的地点。
正式结论在停拆期限前送到仓库。老许照着报告编号,把继续封存的通知贴在旧标签旁,报废申请暂停。
集团随后撤下供应商黑名单中那条将事故归责于砚行设备的公告,并在系统里注明原公告依据正在重新审查。陈砚把页面保存下来,却没有把它当成全部结案。
他先给群里的老员工发消息,附上技术结论和撤下公告的页面:“验收后换件已确认,操作人还在查。之前因这条公告被拒聘的,愿意的话可以用这份结论重新说明情况。”
一个老员工很快回了句“收到”,接着问欠的工资是否也能回来。陈砚答:“我现在去查被扣的尾款,结果先告诉管理人。”
罗师傅没有在群里接话。过了片刻,他私发给陈砚一张清算管理人的联系方式,写道:“工人的钱,走这个口子,别私下分。”
陈砚回了“明白”,带着技术结论去调阅四百八十万元应收款的卷宗。事故定责公告撤下后,尾款是否仍能扣着,必须看当初是谁作的付款决定。
卷宗里有客户暂停付款的通知、集团内部流转单和一份项目意见。陈砚逐页看到签批栏,手停在最后一页。
项目意见写着:在安全投诉查清前,暂缓支付砚行设备尾款。签名是沈知棠,日期在四个月前。那时她还以集团项目经理的身份生活在他身边。
陈砚又核对了一遍公司全称和金额,没发现看错。她说过,不知道系统里那家公司就是他的厂。
可当初工人等着发工资、他等着拿尾款撑下去时,她已经在这份停款意见上签了字。
他没有给她打电话,先申请复印该页,连同技术结论交给清算管理人。管理人确认收到,将据新结论核查应收款,并要求保留原始卷宗。
走出资料室,沈知棠正在走廊另一端等审计部的消息。她看见他手里的卷宗复印件,走过来问:“查到付款文件了吗?”
陈砚把那页摊开,指尖压在四百八十万元旁边:“工人问我工资什么时候发,我来查这笔钱,查到的是你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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