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巩本勇
老家在桓台县鱼龙湾,马踏湖的水网绕着村子。我自小在河汊苇荡边长大,后来定居县城,常年伏案写东西,一晃五十多岁了,肩颈总是发紧。今年八月里,跟妻子商量,买两辆自行车,趁着周末沿湖堤慢慢骑,重新走走这片曾经熟悉又生疏了的乡土。
自行车是从县城新华书店门口的车行买的。车子刚到家没多久,就遇上了麻烦。气门芯拔下来那一下,嗤的一声,比我想得响。
“我说什么来着。”妻子蹲在家门口,手还扶着车把,“头一回就瘪。”
那是八月的第一个周六。两辆自行车骑回老家才三天,我的那辆自行车后胎就软了。蹲下去捏了捏,胎壁贴着地,一点回弹都没有。妻子没再说话,从车筐里掏出打气筒递给我。我打了二十来下,气针上的红标纹丝不动,扎了,八成是昨天从北面芦苇荡里那条石子路骑过来时硌的。
“村里有修车铺。”我说。
鱼龙湾的条条堤路和胡同我熟,小时候走烂了。可真推着车一步一步走,才发现全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修车铺在村东头,老头正给一辆三轮车换链条,抬头瞥一眼:“扎了?搁那儿吧,一刻钟。”他补胎的工夫,我蹲在旁边看,也不说话。老头拿锉刀磨胎皮,磨得沙沙响,末了拿口水抹一下内胎找冒泡的地方,这动作我小时候见我父亲干过,多少年没见了。
补完胎五块钱。我刚要掏手机,妻子手快抢先扫了码。
那天我们照原计划绕环湖路骑了一圈,十来公里,骑得慢。预备河的水比前些年清,近岸浮着水藻,绿得发闷。钢钡桥还是那座桥,栏杆浅灰色,就是桥头多了好多人。堤上苇子一人多高,苇雀窜出来贴着水面飞,飞不远又扎回去。妻子骑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指着堤坡:“你看那是什么?”是几棵曲曲菜,开着小黄花,没人管,从水泥缝里硬挤出来。
第一趟骑下来,肩颈倒是松快了些,就是屁股硌得慌。妻子说买个坐垫套,我说先骑两回再说,别又跟跑步机似的,新鲜三天。
第二趟往北去博兴,是隔了一个礼拜的事儿。那天出发不算早,到夏七村太阳已经老高了。村子街巷不直,拐两个弯我就辨不清方向,还是妻子下车问的路边择韭菜的老太太。老太太指完路,又问我们打哪儿来,听说从鱼龙湾骑过来,啧了一声:“那可不近。带水了没?这日头。”
出了夏七村就是麻大湖,残荷秆子立在水里,稀稀拉拉。这里属于博兴县锦秋街道办事处,骑到湾头村的老槐树,附近很多草柳编铺子。路口有个铺子门口坐着个老头编蒲垫,手快得很。妻子想买把蒲扇,问了价,十五元。
到博兴县城找馆子吃饭,我点炒藕丝,她要豆腐汤。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这二十公里比环湖一圈费劲。我原以为平原能有多陡,谁知道净是缓坡,一坡接一坡,不声不响地耗人。”我说是啊,慢慢远起来的东西最唬人。她白我一眼:“你又来了,吃你的饭。”这话我认。写东西写久了,什么都要往道理上靠。其实那天最实在的感受就是:腿酸,屁股疼,豆腐汤咸了。
第三趟是往桓台县马桥镇。小清河大桥一座又一座,过小清河大桥,桥面长,骑到中间我停了一下。小清河的河面宽,水不急,云影在河上慢慢挪。我年轻时坐车从这桥上过,车窗一晃就过去了,从来没下来站过。这回站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风大,吹得眼睛有点酸。
中午在马桥镇吃饭,餐馆老板听我们说话,问是不是洼里来的,他听得出我的口音。聊了两句,他说现在小清河又跑船了,钓鱼的到处是。
回程顺风,骑得快。妻子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看她的影子在路面上随太阳偏西慢慢拉长。有一阵谁也没说话,就听见链条咯噔咯噔响。
到家天还没黑。妻子说:“下周还去?”“去呗。”“那坐垫套买不买?”“买。”
就这么骑到十月。有人劝我们往远处骑,一口气五六十公里。妻子问要不要试试,我说算了。家门口这片还没骑明白呢,跑那么远干什么。其实我心里有句话没跟她说:少年时候总觉着好地方都在别处,非往外跑不可;到了这个岁数,反倒觉得把脚下这几条堤、几道河、几个村子重新走一遍,比跑远路有意思。这话太像散文了,说出来她准笑话我。
上周六骑完环湖,把车停在老湾渔事门口,靠着栏杆看归鸟。妻子忽然说:“你看那边。”苇荡上头,一群鸟正往西落,太阳擦着苇尖,金红一片。
“下周要变天。”她说。
“那就在家待着。”
“待着也成。”
湖面的风一阵一阵涌过来,苇叶此起彼伏,沙沙响,像经年积攒的话,低低地翻。远处水面上还有几只小船,突然一只小船驶过来,正慢慢往船里收网,马达声闷闷的,隔一层苇丛传过来,轻了许多。
我扶着车把,指尖触到金属的凉意。堤上落了不少干枯的苇穗,还有早落的杨树叶,车轮碾上去,细碎地响。我们没有急着动身,就靠着栏杆站了很久,看霞光一点点淡下去,金红褪成橘灰,水和苇荡慢慢融成一片朦胧的影子。
从前总觉得故乡是固定的模样,锁在童年的记忆里。这些日子骑着车一遍遍来回才懂,它也在一天天变。柳树老了,河湾淤了一块,旧铺子关了,又有新冰柜摆在桥头。它不是我记忆里那个一成不变的地方,我也不再是当年在苇荡里疯跑的孩子。我们俩,还有这片湖,都在慢慢变老。
妻子轻轻推了一下车,说走吧。我们并排推着,不骑,沿着湖堤往回挪。车筐里空空的,没带多少东西,只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
回家路上路过当初补胎的那间修车铺,门已经落锁了,铁门上挂着把旧锁,不知道老头是不是收摊回家吃饭了。那天锉胎的沙沙声,好像还留在耳朵里。
回到家里,把两辆车子并排靠在墙根。新的坐垫套安安稳稳裹着硬车座,是她挑的素色。我顺手摸了摸轮胎,气还足,链条干净,上好了油。
往后的周末未必都能如愿出门。会有冷雨,会有大雾,也会有哪天浑身发懒,不想蹬一下脚蹬,只想守着屋子,烧一壶热水,翻翻旧书。
可车子就在这里等着。等风软一点,等云淡一点,等一个合适的晴天。到时候跨上去,沿着熟悉的堤路再慢慢走。不必追赶目的地,不用计较里程,就跟着河风,跟着苇雀,一点点拾捡那些被赶路岁月漏掉的细碎光景。
日子慢下来才看清,所谓归途,从来不是一次性走到的终点。它是一趟又一趟,反反复复、不慌不忙的骑行。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淄博市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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