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辛苦奔波一辈子,为什么到了最后,连一方安息之地都要靠运气、靠重金才能换来?
墓地和骨灰龛位的价格一路走高,甚至超过了活人住的房子,这背后的钱究竟流向了哪里?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先从寸土寸金的香港说起。
今年,香港政府估计全城约有五万人离世,而政府能提供的新骨灰龛位只有855个,还必须通过抽签分配。一边是数以万计的逝者,一边是不足千个的新位置,供需之间的落差悬殊。对很多家庭来说,亲人离世后的头等难题,往往不是如何告别,而是骨灰该往哪里安放。
能否在抽签中获得一个公营龛位,几乎和中彩票差不多。抽中的家庭如释重负,抽不中的只能继续等待,或者另寻出路。
正因为如此,香港被称为全世界对逝者而言"最昂贵"的地方。在这座城市里,买房难早已人尽皆知,而身后之所的稀缺,同样沉重地压在许多家庭身上。
这种局面并非香港独有。天津滨海新区就建起过一座住宅式的"骨灰房",价格并不便宜,每平方米要7000多元,买上一套就得三五十万元。
如今,那里已经存放了十万多个骨灰盒。按面积计价、按套出售,这种安放骨灰的方式,几乎是照着商品房的模式搬了过来。
这不免让人疑惑:国人向来讲究入土为安,为什么如今逝者却住进了一格一格的隔间房?说到底,这和动辄上百万元的墓地价格脱不了关系。
当一块墓地的价格让普通家庭望而却步,人们只能退而求转向更紧凑、相对便宜的安放方式,而所谓"便宜",其实也要三五十万元。
回到香港,公营骨灰龛位不足并不是新问题,政府也早已意识到缺口之大。早在2010年,时任特首曾荫权就提出兴建24座骨灰龛场,总容量接近一百万个骨灰龛位。
按照香港每年数万人离世的规模,这样一项计划一旦落实,足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缓解龛位紧张的局面。
从规划上看,这套方案的思路并不复杂:既然供不应求,就由政府出面增加公共供应,用规模来压低等待时间,也让更多普通家庭不必被迫去承担高昂的私营费用。如果近百万个龛位真能如期建成,抽签"像中彩票"的说法,或许早已成为过去。
计划推行起来困难重重。每当政府准备在某处兴建新的骨灰龛场,附近居民往往会站出来抗议;区议会层面的地区领袖,也常常用繁复的程序把计划拖住。一项本该解决民生难题的工程,就这样在一轮又一轮的反对声和审议程序中被搁置,迟迟无法推进。
八年过去,24座骨灰龛场中只建成了两座,合共只能容纳2500个骨灰龛位。与最初接近一百万个龛位的设想相比,这个数字微不足道,甚至不及一年离世人数的零头。规划时的雄心与落地后的成果之间,相差的不只是数字,更是整整八年的时间成本。
这背后反映出一种普遍的矛盾:每个人迟早都需要一个安息之所,但几乎没有人愿意把骨灰龛场建在自家附近。人人都承认问题存在,人人又都希望由别人来承担代价。于是,公共设施在一次次"不要建在我家旁边"的声音中停滞,公营龛位的短缺也就长期得不到解决。
公营供应看不到出路,活跃的私营市场便应运而生。对于抽不到公营龛位、又不愿长期等待的家庭来说,私营骨灰龛成了最现实的选择。
只是这条路通常意味着要付出高昂的费用。公共供给一旦长期缺位,稀缺本身就会被定价,而买单的永远是急需安放亲人的家庭。
这也就回答了"钱都流到哪了"的一部分疑问。当公共供给严重不足,选择权被压缩,龛位和墓地就从一种公共服务,变成了可以按稀缺程度标价的商品。
家庭为告别亲人支付的费用,很大一部分流向了掌握位置资源的经营者手里。所谓"百万墓地利在谁",答案并不难想见。
于是出现了一种令人唏嘘的循环:活着的时候,为了一套房子背上多年房贷,成了"房奴";离世之后,家人又要为一个龛位或一块墓地再掏出大笔积蓄。一生仿佛都在为"空间"打工,从活人的居所到逝者的安身之处,始终摆脱不了高价的压力。
私营骨灰龛在香港兴起,还与传统观念有直接关系。中国人传统上认为,生者不宜与逝者混处,所以许多香港人不会把亲人的骨灰放在家中。可是骨灰总得有个安放之处,家里不能放,公营龛位又抽不到,私营机构便成了承接这部分需求的主要去处。
多年来,香港各种私营骨灰龛陆续出现,其中一些甚至直接开设在住宅楼宇之内。这样一来,仍住在这些楼宇里的居民,就和数以百计陌生人的骨灰成了"邻居"。
每天上下楼、进出家门,都可能与存放骨灰的单位擦肩而过,这对讲究生死有别的居民来说,显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这是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局面:人们因为不愿与骨灰同处,把亲人的骨灰送出家门;结果另一批居民却被迫与大量骨灰同住一栋楼。传统上"生死有别"的观念,在空间极度紧张的现实面前,最终演变成了这样的尴尬。观念想要守住的界线,被现实一点点挤压得模糊。
天津的"骨灰房"与香港住宅楼里的私营龛位,表面上形式不同,背后的逻辑却有相通之处:逝者的安放空间,正在越来越多地借用活人居住空间的模式,按面积、按格位来计算价值。当安息之所也像房子一样被一格一格地分割和标价,殡葬就难免沾上浓厚的商业色彩。
除了公营和私营骨灰龛之外,香港还有一种过渡性的安排:按照法律,棺木店至今仍可暂时存放骨灰。对一时找不到去处的家庭来说,这提供了一个缓冲,至少让亲人的骨灰不至于无处可放,也让家属有时间继续排队抽签,或者慢慢比较其他选择。
不过,这只是临时措施,并不能解决骨灰的长期安放问题。暂存终究不是归宿,家属心里始终悬着一件未了的事。暂存的骨灰越积越多,也从侧面说明,正常的安放渠道远远跟不上需求,短缺的压力只是被推后,而不是被化解。
面对土地和龛位的双重紧张,香港政府也在推广另一条出路,即"绿色殡葬"。所谓绿色殡葬,是让逝者回归自然,海葬就是其中一种方式。
为此,政府每逢星期六提供免费渡轮服务,接载家属出海撒放骨灰。这种方式既不占用土地,也免去了高昂的龛位费用。
尽管如此,2017年香港已有14%的逝者采用绿色殡葬方式处理后事。这个比例说明,观念并非一成不变,越来越多的家庭在现实压力和新理念之间作出了选择。政府希望进一步提高这一比例,但目前这仍是政策目标,最终能否实现、能达到多高,还有待观察。
从香港到内地,殡葬难题有一个共同的警示:安息之所不能变成投机的对象。一旦墓地和龛位被当作可以囤积、可以升值的"资产",价格就会脱离普通家庭的承受能力。
岂能让人在买房之后,再去"炒墓"?守住殡葬的公益属性,才是避免逝者也被明码标价的根本。
总的来看,香港的殡葬困境有几个层面:每年数万人离世,与极其有限的公营龛位形成巨大落差;扩建计划受到居民反对和地区程序的阻碍,进展缓慢;私营市场填补了空缺,却带来高昂费用,也让部分住宅楼宇的居民被迫与骨灰为邻;绿色殡葬提供了新选择,却要面对"入土为安"观念的阻力。
生前买不起房,身后买不起墓,这句话之所以引发共鸣,正是因为它戳中了许多普通家庭的现实处境。钱流向了稀缺资源的掌控者,压力则留给了每一个需要告别亲人的家庭。
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为逝者找到一处安稳、体面又负担得起的归宿,同样是一道必须正视的民生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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