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拎着两份外卖,一袋麻辣烫,一碗粥。麻辣烫是她的,粥是给自己的,他胃不好,晚上九点半才从公司出来,今天加班太晚,没来得及吃晚饭。

客厅里灯是开着的。电视开着,放着某个综艺。沙发上有个人,但不是她。是她闺蜜林瑶,正盘着腿坐在那儿啃鸭脖,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给小冉送点吃的。”他把外卖提起来,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她昨天说想吃这家麻辣烫,我路过就带了。她人呢?”

林瑶的目光往下移了移,没接话。气氛突然有点不对。

“她……跟朋友出去了。”林瑶说得慢吞吞的,“你没看她微信?”

他低头。确实没看。他这半天都在改一个接口的报错,会议室里一坐就是四个小时,手机静音。出来才看见她下午三点多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别等我,有约了。”

他当时还在想,什么约?跟谁?要不要问一句?

但他没问。他习惯了不问。他把手机装回兜里,觉得等回家再说也行。现在他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拎着她想吃的麻辣烫,听见林瑶说“跟朋友出去了”。

“什么朋友?”

林瑶没说话。她把鸭脖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用一种不太好说的表情看着他。

“陈放,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他坐下了。坐的时候还顺手把那碗粥放在茶几上,认认真真把盖子揭开,也不急着喝,就那么听她说话。

林瑶说,她在楼下等小冉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SUV,副驾驶上坐的人很像小冉。那车的司机不是他,她认出来了。她本来想给小冉打电话问一句,但想了想,还是没打。

她觉得自己不该多嘴。但这个事她想了三天,越想越不舒服,今天实在憋不住了。

“不是我挑事啊,陈放。”林瑶盯着他,“你俩在一起两年了,结婚的事儿她提过吗?”

陈放愣了一会儿。他说:“没提过。”

“那她说没说过喜欢你什么?”

“说过……她说我人好。”

林瑶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恶意,但她嘴角是往下撇的。她说:“陈放,你都快三十了,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当然有数。他在那家软件公司待了三年,现在月薪一万八。他在西乡租了一间两室,每月租金五千八,这个房子是两个人一起住的,他出房租,小冉出日常开销。

小冉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月薪九千。平时他的工资存一半,剩下的一半给家里寄三千,再剩下就花在她身上。他没什么社交,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所有的业余爱好就是做饭和看球赛。

他追小冉的时候没有套路。没有暧昧期,没有欲擒故纵。第一次见面是同事组的局,他听她聊了一晚上工作怎么烦,真心觉得她有趣,散场就加了微信,第二天约她吃饭。她当时问他:“你没什么别的想了解的吗?”

他说:“我想先喜欢这个人的日常。”

这句话她后来笑了很久,觉得他憨。但也是因为这个,她才认真地跟他在一起了。

他在感情里确实不会玩心眼。吵架的时候吵不过她,从来吵不过。他不是嘴笨,是每次吵着吵着就心软了,觉得她气头上说那些话也许不是真心想说的。

有一次因为他不记得她生日,小冉气到半夜十二点摔门出去。他没敢追,怕她看见他更烦,就在客厅坐到凌晨三点,然后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块4寸蛋糕,蹲在门口等她回来。她五点多回来,看见他坐在门口楼梯上,怀里抱着蛋糕盒子,睡着了。

她当时把他拍醒,问他:“你是不是傻?”

他说:“我不傻。但你生我气了,我得等着你消气。”

他没哭也没委屈,就把蛋糕往她面前递了递:“现在过十二点了,还是你的生日,我补不上了,但我买了。”

那天他们算和好了。她也说过“你真是我见过最真诚的男生”。

现在林瑶说,别怪她讲这个。她说那天那辆黑色SUV她查了,她有个朋友在同一个小区住,说那辆车停在了B2区负二层,那是小冉公司老板的车。

陈放的勺子停在粥碗上,没动。

“你确定?”

“我确定那是她老板的车,车牌我拍下来了。”林瑶把手机点开,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他心里翻起一阵很闷的痛,但那张照片他看了两遍。第一遍,他认出了车标、车牌,第二遍,他看见副驾驶上那个隐约的侧影,确实穿了小冉那件白色针织衫,头发卷的,是她上周刚去烫的新发型。

他放下照片,把那碗粥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还是温的,他机械地喝完,然后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照常给小冉发消息:“今天加班,晚点回。”小冉回了句“好”。他们之间的对话从那天起就少了很多。他憋了三天没问,第四天晚上,她回来说:“你怎么了?这么冷淡。”

他说:“没什么。”

“你肯定有事。”她把包放在桌上,定了定,语气开始不耐烦,“陈放我一回家就是这个脸,我上班也很累的,你知不知道我压力很大?”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他其实想问,你别跟老板走太近了,那个人不适合你。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了她一定会发火,一定会说他心眼小,说他疑神疑鬼。他不想吵。他们吵架从没吵赢过,也从来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他只是说:“那以后再晚,你跟我说一声。”

小冉没接话,扭过头去玩手机了。那天晚上,他们没怎么说话。

再接下来,是她连续两个周末都说约了朋友吃饭、说要去公司加班。他一个人待在客厅,看球赛看到她放在鞋柜上那双没换走的高跟鞋,心里发凉。

他不是不知道,那辆黑色SUV停在B2的晚上,她发朋友圈说“忙碌的一天,感恩遇见”的时候,配图是一张下午茶的图,杯子上映出对面一个穿西装的人影。

他不傻,他只是不想承认。

那阵子林瑶又来找过他一次,这次她不再收着了。她说:“陈放,你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输了。你给她找个借口,她就会把这当成你容许。”她说:“你还记得上个月,你跟她说你想明年结婚,她说了句什么吗?”

他记得。她当时在刷手机,头都没抬,漫不经心回了句:“急什么,再处两年看看。”

再处两年。他今年二十九岁,明年三十。他攒的钱刚够一套安居房首付的三分之一。他从来没想过要她多好,他想的就是,两个人好好的,一起存钱,一起把日子过起来。

那天晚上,他干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干过的事。他给那个黑色SUV的车主打了个电话。号码他查了很久,从他跟小冉共同的一个同事那里问来的,他不是为了撕破脸,他就是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知道小冉有个男朋友,是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在意的意思。

电话接通,那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喂,你好,哪位?”

他握着手机,握着那个烫手的东西,嘴巴张了两次,最后说:“抱歉,打错了。”

挂掉电话之后,他坐在楼道里,背靠着墙,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了。小冉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晚上想吃那家麻辣烫,你带一份呗。”

他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他想打“好”,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发了一个字:“行。”

他取完外卖回来路上,走得很慢。路过小区门口一家花店的时候,他站住了,看着橱窗里那束桔梗。那是她喜欢的花。

他想了想,进去了,买了一束。他抱着花,拎着麻辣烫,推门进屋的时候,小冉正坐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她抬头看到他,看到他手里的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什么日子呀?这么有仪式感。”

他把花递过去,她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说:“你也没提今天什么日子……算了,好吃就行。”她把花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麻辣烫的盖子,夹了一筷子豆皮放进嘴里。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了她几秒钟,说:“小冉,你跟我说句实话。”

她嚼着豆皮抬起头:“什么实话?”

“那个老板,你喜欢他,对吗?”

麻辣烫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她没说话,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动作慢慢停了。空气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把筷子放下。“陈放,”她的声音有点干,“你什么意思啊?”

“我就想问这个。”他说,“你回答我,我就信你。”

她没有回答他。她低头看着那碗麻辣烫,过了很半天,才说:“他给我开了更好的条件。他让我去做他那边一个新项目的负责人。陈放,我今年二十六了,我不想一直拿九千底薪加两千提成。他说年薪三十万,给我配车。”

她说得很轻,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工作变动的计划。

陈放看着那碗麻辣烫,然后他站起来,把他那碗粥放进了微波炉,按下加热键,数着上面跳动的秒钟。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说:“那你去吧。”

没什么大闹。没有哭,没有摔东西,没有说狠话。小冉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她把筷子拿起来,又吃了一口,说:“那我们……好好说分了吧。”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一个28寸的行李箱。两个行李箱,一个是衣服,一个是电脑和书。他先去了林瑶家借住,后来又搬进了宝安那边一个合租的单间。

月租两千三,房间隔音很差,隔壁情侣吵架他能听得一清二楚,但这里离公司近。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爸妈打电话来问他和小冉什么时候结婚,他说“快了”,然后说,还没定时间,到时候一定通知。

一个月后,他从朋友那里听说,小冉去了那个男人的公司,做新项目负责人。又过了一个月,他在公司楼下超市里买了一箱泡面的时候,接到小冉的电话。

她说那张他给她办的小区门禁卡找不到了,问他能不能补办一张。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转你办卡电话,你自己去物业办吧”,然后挂了电话,把那箱泡面搬上车。

他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没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语音消息,四十多秒。他点开,在车上听完了。他妈在那头说:你过年要是能带回个对象就带一个,带不了也没事,妈不是催你,就是你别太挑,你自己年龄也不小了,女生挑得起,男生熬不起。他听完把语音转发给他妈,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妈,你别操心。”

那天晚上,他把那箱泡面搬到出租屋,拆开,从里面掏出一包酸菜的,烧了水,把面泡上。站在厨房里,透过逼仄的窗户看出去。他对面那栋楼,有一户人家的灯刚亮起来,窗口透出暖黄色光。

他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最后他端起泡面,坐回兼作餐桌的写字台前,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还躺着他上个月改的那份产品需求文档。他把泡面推开,打开文档,接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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