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兜里揣十块钱能装出一百块钱的派头。年轻时候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挣了点小钱,逢年过节回村里那腰杆挺得跟村长似的,见人就散烟,烟还专挑贵的买,回头我大娘在背后骂他败家。我爸老实巴交种了一辈子地,兄弟俩一个娘胎出来的,性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大伯打心眼里瞧不上我爸,觉得他没出息,连带着对我这个侄子也就那么回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后来我进城做建材生意,赶上了那几年房地产红火,挣了些钱,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大伯对我的态度也跟着变了,从以前的“志强啊在城里混得咋样”变成了“志强啊你那个生意带带你弟”。他儿子李磊,我堂弟,比我小五岁,大专毕业之后换过七八份工作,干过房产中介、卖过保险、跑过外卖,哪样都干不长。大伯每次见我都说磊磊脑子活,就是没碰上好机会,你这个当哥的得多帮衬。
我帮过。前后帮过多少回我都懒得数。李磊说想开奶茶店,我借了八万,开了半年倒闭了,钱没还。后来又说跟人合伙搞装修公司,我借了五万,干了仨月散伙了,钱又没还。再后来他说跑大货车挣钱,首付不够,我又拿了七万,车跑了不到一年他说太累不干了,把车卖了钱揣自己兜里,提都没提还钱的事。加上平时三千五千的零碎借,我拿小本记过,不多不少二十万出头。
这些钱我从没催过。一来是亲戚,二来我生意还过得去,不差这点。但我心里有本账,谁拿我当哥谁拿我当冤大头,我分得清。
今年中秋大伯张罗着全家聚餐,说好久没热闹了,让我爸我妈都去,在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了一桌。我本来不想去,我媳妇说去吧,到底是你大伯,过年过节不去让人挑理。我想想也是,拎了两瓶酒就去了。
到饭店一看,大伯一家三口早到了,李磊穿得人模狗样的,手腕上戴了块亮闪闪的表,我瞟了一眼,欧米茄,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看着挺贵。我爸我妈坐我旁边,我媳妇挨着我坐。凉菜刚上齐,大伯端起酒杯就来了一段开场白,说什么一家人团团圆圆,他这当大伯的最高兴,然后话锋一转,说磊磊最近谈了个对象,女方条件不错,就是要求得有辆好车,磊磊看中了一款,八十来万,大伯说他自己凑了凑还差一大截,转头看着我,说志强啊,你弟这终身大事,你这个当哥的得拉一把。
我当时正夹着一粒花生米往嘴里送,听他这话筷子停在半空。我以为自己听岔了,说大伯你刚才说多少?大伯说八十万,磊磊看中那个车是啥牌子来着?李磊在旁边接话,说宝马X5,低配落地差不多八十出头。大伯说对,X5,大气,开出去有面子,女方家里一看这车这事就成了。
我把花生米搁嘴里嚼了嚼,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我真笑了,没憋住。桌上人看我笑都愣了,大伯说志强你笑啥,你弟这事你到底帮不帮?我把酒杯放下,说大伯,你让我给磊磊买八十万的车,你可知道,他还欠我二十万没还呢。
桌上安静了。我爸筷子一顿,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媳妇低着头喝水嘴角往上翘。李磊脸刷一下就红了,低着头装模作样看手机。大伯愣了两秒,说啥二十万?我说大伯,你问磊磊,前年开奶茶店我拿八万,大前年搞装修公司我拿五万,再往前跑大货车我拿七万,这些加一块二十万,零头我就不算了,磊磊你说是吧?
李磊抬了一下头,含含糊糊说了句“哥那个钱我记着呢”。大伯脸上挂不住了,说志强你这孩子,一家人提钱多伤感情,那点钱你弟又不是不还,等他有了一定还。我说大伯,这话我听了不下十回了,回回都说等有了还,那他啥时候能有?开奶茶店说能挣钱,赔了;搞装修说能挣钱,散了;跑大货车说能挣钱,车卖了钱去哪了我到现在没见着。现在又要买八十万的车,大伯你自己算算,我欠你的还是你欠我的?
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李志强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小时候在村里谁给你撑腰的?你爸被人欺负的时候谁替你爸出头的?你现在有钱了就不认穷亲戚了是吧?我说大伯,你替我爸出头那回,是二十年前跟隔壁王家争地界那事吧?后来那地界怎么划的?你拿了我爸两垄地换了你家门前那块场院,这事你以为我爸忘了?我爸没吭声是念你是大哥,你倒好意思提。
大伯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拍桌子站起来了。我大娘赶紧拉他,说老头子你坐下,有话好好说。李磊这时候不装死了,抬起头来冲我来了一句,哥你不借就不借,翻那些旧账干啥?我说磊磊你闭嘴,你先把二十万还了再跟我说话。你哥我挣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当年我蹬三轮送货一天吃两顿泡面的时候你在哪呢?你开奶茶店我给你转钱的时候你叫我亲哥,店黄了你连电话都不接,现在要买宝马了想起我来了?
我媳妇在旁边拉我袖子,小声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我压了压火,跟大伯说,大伯,今天这顿饭你请的我领情,但磊磊买车的事我管不了。二十万我不催你,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但再想从我这儿拿钱,别说八十万,八千都没有。我李志强不是开银行的,更不是冤大头。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我爸一辈子没跟大伯红过脸,这回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大哥,志强说得在理。磊磊这些年借的钱,我都记着呢,志强不让我提我就没提。今天你让他拿八十万给磊磊买车,这话你咋说出口的?你当大伯的替侄子跟儿子要钱买车,传出去你不嫌寒碜我都替你臊得慌。我爸说完把酒一口干了,拉着我妈说走,回家。
我妈站起来拎包,我媳妇也跟着起身。大伯一家三口坐那儿脸色难看极了,李磊嘴抿得紧紧的,他那个对象的事估计也悬了。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大伯,账我给你捋明白了,你回去跟磊磊算算,他这些年从我这儿拿了多少,再想想你让我给他买八十万的车合不合适。这顿饭钱我结了,你们慢慢吃。
出了饭店门我爸还气哼哼的,说老大这人一辈子就这德行,占便宜没够。我妈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到底是亲兄弟。我爸说亲兄弟明算账,他算的啥账?我拍了拍我爸肩膀,说爸你别气了,我心里有数,磊磊那二十万我压根没打算要回来,但话得说清楚,不能让他觉得我这儿是提款机。
我媳妇在旁边笑,说你可真行,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把账翻得明明白白。我说那咋了,我又没编瞎话,哪一笔不是实打实的?她说你就不怕你大伯回去到处说你坏话?我说他说去呗,我李志强在镇上做生意靠的是脑子不是靠他夸我,他爱说啥说啥,我少不了一块肉。
后来这事过去大概半个月,我大娘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大伯回去之后气了好几天,天天在家骂我白眼狼。骂到第五天李磊跟他说,爸你别骂了,我哥说的都是实话,那二十万确实是我借的,奶茶店赔了装修公司散了车也卖了,钱都让我造了。我大伯不骂我了,改骂李磊,说你这个败家玩意儿,你哥借你钱你咋不还,害得我跟你哥面前丢人现眼。李磊说那你也没问过我啊,你光想着让我哥出钱买车,你咋不问我欠我哥多少?我大伯不吭声了,据说那晚上他屋灯亮到后半夜。
再后来李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哥我找了个正经工作,在物流公司跑调度,一个月六千多,我每个月还你两千,行不行?我说行,你早这么着咱啥事没有。他说那车我不买了,我对象听说这事跟我吹了,吹就吹吧,等我把账还清了再说。我说磊磊你记住,哥不是不帮你,哥是见不得你拿着我的钱去充面子,你踏踏实实干两年,攒点钱,到时候买辆十万八万的车哥给你添两万,那叫心意,八十万的车你开出去是威风,可你连油钱都掏不起的时候那车就是笑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知道了。
那之后他真按月打钱,头一个月两千准时到的,第二个月也是两千,第三个月多打了五百,说是奖金。钱不多,但我看着心里舒坦。大伯再没给我打过电话要这要那,过年见面点了点头,没提旧事,我也没提。有些亲戚吧,你得让他知道你的底线在哪儿,不然他永远觉得你好说话,永远蹬鼻子上脸。我把话挑明了,钱还不还的倒是其次,关键是他得明白,我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道理不光李磊得懂,我大伯更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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