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约我去游泳，我心里其实挺别扭的。不是对他有意见，是怕自己那身肉被人看见。四十三岁了，腰上好几圈，腿上也全是年轻时干活留下的青筋。

我推说不舒服，他说，那就去水里泡泡，水一泡啥都看不出来了。这话说得实在，我就应了。

到了游泳馆，我在隔间里磨蹭了好半天。出来的时候裹着浴巾，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包住。走到池边，他已经在水里了，隔着水面朝我这边看。看见我出来，他眼睛就没挪开——不是偷偷摸摸地看，是直愣愣地盯，盯得我脸一下就烫了。

我心想，完了，他是嫌弃我了吧。赶紧把浴巾又紧了紧，坐到池子边，脚伸进水里试温度。他从水里走到我面前，仰着头说，你下来啊。我说等一会儿，我适应适应。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一点都不躲。

我忍不住问他，你看啥呢，没见过女的啊。他笑了一下，说，见过，但没见过你这样的。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说我不正常吗。我说那你别看了，我看着水就头晕。他说，你是不是怕水啊。

我愣了一下。我从小就不敢下水，小时候去河边玩差点被冲走，从那以后看见深水就腿软。这事儿我没跟他说过，他倒是一眼看出来了。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你刚才坐在那儿，脚伸进水里又缩回来两次，手一直抓紧着边上的扶手。

他说，要不我教你游吧，慢慢来，不着急。我一把年纪了还让人教游泳，怪别扭的。他又说，反正咱俩都是来打发时间的，学不会也没事儿。

我咬牙下了水。池底是斜坡，我一步一步往下走，他就在旁边伸着手等着。水漫到腰的时候我不敢动了，他说，停，就在这儿站会儿。水凉凉的，但也不吓人。他说，你看看，这水才到这儿，你怕啥。我说，我不怕水深，我是怕水里那种踩不到底的感觉。他说，那你就踩到底呗，这池子最深才一米五，你站起来准露头。

我被他逗笑了，心里松了一点。可一抬眼，他又在看我。这回我看清楚了，他看的是我肚子那块儿。我腰上有条很长的疤，生孩子剖腹产留下的，缝了挺大的一截。平时穿衣服看不出来，穿泳衣就明晃晃露在那儿。我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

他说，别挡了，我都看见了。我说，丑得很吧。他说，你那是救命的疤。

我一听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热了。他说，我膝盖上也有道疤，前几年干活摔的，缝了十几针，你看，我都没藏着掖着。他指了指膝盖，果然有一道很长的疤，颜色深得很，一看就是老伤。我问他疼吗，他说，当时疼，现在不疼了。他又说，你那个疤，生了个大胖小子吧。我说，嗯，儿子都上高中了。他点点头，说，那你这疤比我的值钱多了。

我站在水里，一下子也不知道说啥好。就觉得这池子里的水好像没那么凉了。

他在水里走了两步，回头说，走吧，我带你去那边浅水区转转。他走得不快，时不常回头等我。水到胸口的时候，他又停下说，你试试，在这儿踩踩水。我踮了踮脚，还真能踩到底。他说，你看吧，没骗你。

那天我在水里泡了快一个小时，居然没觉得害怕。他也没催我，就在旁边慢慢教我，手怎么划，脚怎么蹬。虽然我到最后也没学会，但至少我敢在水里走了。上岸的时候，他先上去，伸手拉了我一把。我攥着他的手，觉得他的手挺大，也挺热。

换衣服的时候，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疤，我头一回觉得它没那么难看了。好像它突然就变成了一枚勋章，安安静静地挂在我身上。

后来我们一起去吃面条。他问我，下回还去不。我说，你要是还愿意教，我就还去。他说，那说好了。我就笑，他也笑。

后来我慢慢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也怕水，是他爸硬把他扔河里呛了几口才学会的。他说，所以他从来不逼人下水，因为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那天回去以后，我跟我儿子说，你妈今天去学游泳了。儿子惊讶地问，你会游泳？我说，还不会，但我在水里走了一圈，算是进步了。儿子说，妈，你真是越活越年轻了。我心想，哪里是年轻，是碰见了一个让我觉得不嫌弃自己的人。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约我第二次去游泳。这回我没裹那么严实了，就把浴巾随便搭在肩膀上。换完泳衣走出来，他还是看我。但我不躲了。我走过去说，看啥呢。他说，看你怎么走，怕你摔了。我说，摔了你接住我呗。他说，那必须的。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踏实了。

人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早就过了花前月下的年纪。能遇上一个人，不嫌弃你的疤，不笑话你的笨，还愿意拉着你下水，慢慢陪你走一段，这就够了。

我不觉得那天的“盯”是冒犯。那更像是在认真看我这个人，连我的疤一起看。看见了，还说不丑，那就是真的不介意。

如今我偶尔还会去游泳馆。他有时候忙，有时候得空，但只要是来，就站在池子边上等我。我也不再怕水了，起码敢把头埋下去憋几秒。他就在旁边喊，行了行了，出来吧，比不上奥运冠军咱不比那个。我抬起头，看见他冲我笑。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怕的东西挺多。怕老，怕丑，怕让人看见身上的伤。可后来发现，真有个人的时候，这些怕就慢慢散了。他不是没看见你身上那道疤，他是看见了，还愿意说一句，那也是你的一部分，我接了。

那池水，还是那池水。但那道疤，已经从羞耻变成了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