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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14年6月28日夜里,湖南一场合体仪式上,流失海外近百年的皿方罍器身,缓缓落回等候它太久的器盖。

一件礼器被拆开再拼回,凭什么让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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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从出生起,就注定不能单独站着

西周晚期的某个清晨,天还没大亮,康昭宫的门已经开了。

周王走进太室坐定,宰引作为佑者,带颂进门,让他立在中庭。

史官之长尹氏把拟好的命书递到王手上,王唤史官虢生宣读。

被念到名字的人叫颂,那天他领到的是实职:管理成周洛邑的仓廪,手下有二十家胥隶,还要监管新造的宫内用品库房。

随任命一起下来的,还有带绣边的黑色礼服、赤红的围腰、朱红的系带,以及銮铃、旗帜和马笼头。

颂叩头,接过册命,退出去,又返回来献上觐见的玉璋。

这件事记在周宣王三年,公元前825年,五月甲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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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颂铸了几件青铜器:一只鼎、一只簋、一只壶,用来祭祀亡父龚叔、亡母龚姒。

铭文末尾,他求的是身体康健、仕途顺遂、寿数绵长,收尾一句是"子子孙孙宝用"。

一场任命,被他铸成了可以传代的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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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簋,高30.1厘米,口径24.2厘米,宽45厘米,重13.2公斤。

敛口,鼓腹,圈足下三个小兽足撑着,两侧兽首半环耳垂着珥。

器口与盖沿各绕一周兽目交连纹,中间像一只眼,两边勾出回卷的线;腹与盖面是几道平行的瓦沟纹;盖顶捉手内盘着团龙,圈足上叠着垂鳞。

盖子扣上去,子母口咬得严丝合缝,盖内与腹内各铸同样十五行铭文,每行十字,另有重文两字,合起来一百五十二字。

字口整齐,笔画圆转,是西周王室通行的标准书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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簋在当时是盛食器。

古人席地而坐,簋摆在席上,里头装着黍、稷、稻、粱,伸手抓着吃。

可它不只属于饭桌。

祭祀宴飨时,簋以偶数与鼎相配,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元士三鼎二簋。

鼎煮肉,簋盛饭,件数多少就是身份高低。

一只簋单独摆着,礼就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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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铸下的这套器,后来散得很远。

颂鼎三件,分别在北京故宫、上海博物馆、台北故宫;颂壶两件,国家博物馆一件失了盖,台北故宫一件完整;颂簋器盖俱全的有六组,散在中外几家机构:刘鹗旧藏的一件在北京故宫,吴士芬旧藏的一件在上海博物馆,端方旧藏的一件去了美国堪萨斯。

同一场册命,同一段铭文,隔着山海各自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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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的那一刀,把成套的礼器劈成两半

颂簋这组器,早年出于陕西,出土时间不晚于嘉庆年间。

刚露面时,它不过是一件能换钱的旧铜。

清嘉庆十九年,公元1814年,刘喜海在北京一家古董店里看中了它,出重金买下,带回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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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喜海生于1793年,山东诸城人,曾祖父刘统勋做过首席军机大臣,叔祖父是写得一手好字的刘墉。

他自己在外做官三十多年,官至四川按察使、浙江布政使,公事之余最上心的是金石与钱币。

颂簋到了他手里,被拓、被录、被写进图录,一件器的来路,从他这里才开始有清楚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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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喜海1853年去世,藏品随即四散,颂簋转到山东布政使李山农手中,清晚期,它又进了黄县丁家。

丁家做的是当铺和钱庄,铺面广布数省,乾隆年间已是山东首富,乡里称"丁百万"。

接手这件簋的人叫丁树桢,字干圃,生于186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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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甲午战事起,黄县知县倡办团练,丁树桢一次捐出白银两万三千两。

他收的东西远不止这一件:亚形鹿鼎、谌鼎、三年师兑簋、父戊簋、曾侯簠,还有如今藏在山东博物馆的射妇桑鉴、虢叔旅钟、作宝尊彝鼎,藏在烟台市博物馆的那张象牙凉席,都曾摆在他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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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象牙席的后来,像一句谶语。

民国初年,黄县一名伪税务局局长硬从丁家把它买走,带回牟平老家传给女儿孙秀英;1963年,烟台地区博物馆馆长史征夫下乡征集,才把它购回。

乱世里的收藏,多是被卖、被拿走,或断在某一代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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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树桢1915年去世,家道往下走。

兄弟分家时,谁都不肯让出颂簋,为了"公平",器身归一支,器盖归一支。

一只铸造成套的礼器,被自家人的一纸分单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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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年间,器身被胶东古物委员会黄县文管分会收集。

1954年山东省博物馆建立,它随这批藏品一起进了库房。

馆里的人清楚它缺一件东西,翻检旧档,访过藏家,也问过古玩行,盖子始终没有下落。

另一头,那只盖子跟着丁家另一支后人过日子,一路传到张秀琳手上。

到她这一代,家中早已不是当年的门第,盖子上的字没人认得,它被当成一只深口的铜碗,搁在灶台边,装过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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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里的一句话,让失散的两半重新合口

1959年,张秀琳从青岛去了济南。

关于她走进展厅的过程,流传的版本并不一致,有说本就是专程寻访,也有说她是参观时忽然停住脚步。

可以确定的是,她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看那对兽首大耳,看圈足下三个兽面小足,看器身的高度与弧度,把它们与家里那只"碗"一一对上。

随后她找到工作人员,说出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这个大碗,是不是缺个盖子,盖子在她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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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一时没有接话。

馆里找了多年的东西,忽然由一个并不懂青铜的人指出来,听着不像真的。

她没有争辩,只报出身份——丁氏后人,张秀琳。

她回青岛取来那只盖子,送到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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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子扣下去的一刻,子母口咬住,器身与盖沿的兽目交连纹接成一圈,中断几十年的纹样重新连贯。

盖内十五行铭文,与腹内十五行一字不差。

同炉的铜水,同副的范,同一双手写的字,隔了近半个世纪,又回到一处。

她把它捐了,没有谈价钱,也没有要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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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博物馆的藏品说明里,关于1959年只留下一行字:家住青岛的丁氏后人张秀琳女士将收藏的器盖捐献给山东博物馆,颂簋重归完整。

一行字,写完了她在那一年做的事。

2011年3月17日,山东省文物局评选山东博物馆十大镇馆之宝,颂簋与亚丑钺、九旒冕、《孙子兵法》竹简等重器一起入选。

它是一级文物,也是那十件里唯一靠一句家常话补齐的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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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不会说话,却记得自己被分开过。

皿方罍的合体有灯光与掌声,颂簋的合口只有一只从青岛带来的旧盖子。

把历史缝合起来的,常常不是豪言,而是有人认出它之后,愿意把它送回原处。

绿锈还是那层绿锈,只是从此不再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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