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出轨后,情人的丈夫找到我,直接说:跟我一起生活吧,我有房有时间,也不缺钱,只是缺一个愿意陪我重新开始的人
林婉正把最后一袋子菜往车后备箱里塞,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后备箱盖。
她抬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旁边,深灰色薄毛衣,脸刮得很干净。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紧张的距离。
“你是林婉吧?”
“你哪位?”
“陈屿。赵曼的丈夫。”
林婉的手还扶着后备箱盖,没动。
“我直说了,”陈屿的语气平得跟念报告似的,“你丈夫和我妻子在一起有一阵了。我没打算闹,也没打算找你麻烦。我就想跟你说一句,跟我一起生活吧。我有房有时间,也不缺钱,只是缺一个愿意陪我重新开始的人。”
周四下午的超市停车场,人不多。远处有个老头往车里装大米,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林婉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收回来,关上后备箱,锁了车。
“你有病吧。”
“没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她后备箱盖上,“你考虑考虑,不着急。”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散漫,好像刚谈完一笔可有可无的买卖。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被风吹得差点滑下去,伸手按住拿起来看了一眼:陈屿,恒远建材,下面一行手机号。
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握着方向盘,手有点僵。
第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找错人了。第二个念头:他为什么知道我每周四下午来这家超市。第三个念头:赵曼。恒远建材那个会计。周明远上个月在家吃饭的时候提过一次,说恒远那边新来了个财务对接人,姓赵,做事挺利索。
她发动车子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就转着这三个念头。
到家的时候,周明远在阳台上打电话。推拉门关着,他背对着客厅。林婉把菜放餐桌上,把女儿朵朵从沙发上捞起来,朵朵正在看动画片,眼睛没离开屏幕。
“妈妈,爸爸说晚上出去吃。”
“他说的?”
“嗯,他下午就说啦。”
林婉把朵朵放下,走到阳台门口。周明远挂了电话转过来,脸上挂着笑:“回来了?超市人多吗?”
“还行。”
“晚上出去吃吧。小区门口新开了家烤鱼。”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加班?”
“推了。明天再弄。”
林婉看着他。他穿了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子笔挺,吊牌没剪干净,后领内侧露出一小截白线头。头发也剪了,鬓角修得整整齐齐,身上有股刚剃完须的味道。她记得他上周还说这条polo“太嫩了,不适合我”。
“行,出去吃。”
晚饭在小区门口的烤鱼店。朵朵吃得满嘴红油,周明远给她擦嘴的时候,手机扣在桌面上。一顿饭四十分钟,他翻了三次手机,每次都是拿起来瞄一眼再扣回去。
“公司有事?”林婉问。
“没事。老赵在群里发段子。”
林婉没追问。朵朵要去厕所,她带孩子去,回来路过周明远身后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他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备注是“明远-小赵”。最新一条是对方发的:“晚上少喝点。”时间显示十八点四十七,十分钟前。她带朵朵坐回去,周明远已经把手机收进裤兜了。
晚上回到家,周明远主动去洗碗。这倒新鲜,过去两个月他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瘫,说“今天累死了”。今天他把碗筷收进厨房,还开了抽油烟机。林婉把朵朵哄睡着,坐在沙发上掏出陈屿那张名片,加了他的微信。验证消息写了两个字:林婉。通过得很快。她先没说话,陈屿也没说话。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陈屿发来一条:“考虑好了?”
林婉:“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考虑。”
陈屿:“我没觉得。我就是提前把话放这儿。”
林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屿:“二月开始怀疑。三月找人查。四月查清楚了。”
林婉:“你找了私家侦探?”
陈屿:“对。你老公的车在我老婆公司楼下停了十一次。有三次过夜。”
林婉盯着“过夜”两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
她回:“你怎么确定是周明远?”
陈屿:“车牌号。你老公那辆黑色迈腾,尾号779,对吧。”
对。林婉没回这条。她又问:“你老婆知道你在查她吗?”
陈屿:“不知道。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婉:“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屿:“我打算跟你一起过。我说真的。”
林婉:“我说真的,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陈屿:“你先别急着骂。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你老公跟我老婆的事,可能不只是搞破鞋。”
林婉:“你说话真够难听的。”
陈屿:“实话。你老公跟你说他在恒远干什么?”
林婉:“对接项目。”
陈屿:“我老婆跟我说,你老公去年年底跟她提过要调走。调到外地分公司。这事你知道吗?”
林婉的手停在屏幕上方。周明远从来没提过调走的事。他上个月还说“今年就在本地好好干,哪儿也不去”。
她没回这条,退出了微信。第二天上班午休的时候,林婉给小雅打了个电话。小雅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在同一栋写字楼里的另一家公司做行政,两个人经常一起拼单买咖啡。
“你老公是不是认识恒远建材的人?”林婉问。
“恒远?我老公上个月还跟他们吃过饭。怎么了?”
“恒远有个叫陈屿的,你老公提过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屿……等等,恒远那个新来的合伙人?你问他干什么?”
“什么合伙人?”
“去年底恒远股权变更,陈屿进来的,管业务重组。听说他进来之后砍了好几个项目,人挺硬的。你认识他?”
“不认识。随便问问。”
“林婉,你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周明远最近不是在跟恒远谈合同嘛,我帮他打听打听。”
“你少来。你什么时候帮周明远打听过工作上的事?”
林婉没接话。小雅也没追问,但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我老公说恒远那边关系挺复杂的,你让周明远多留个心眼。”
那天下午,林婉在工位上查了恒远建材的工商信息。陈屿去年十二月进入恒远,成为执行合伙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了,原老板退居二线。她又查了赵曼。赵曼是去年九月入职恒远的,财务部会计。
九月入职。十月跟周明远“走得近”。十二月陈屿进恒远。
这个时间线摆在一起,林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给陈屿发微信:“你去年十二月进恒远。你老婆九月就入职了。你进恒远之前,知不知道你老婆跟周明远的事?”
陈屿这次回得慢,过了二十分钟:“我进恒远是因为有人挖我。跟我老婆没关系。”
林婉:“谁挖的你?”
陈屿:“商业上的事,你别多问。”
林婉:“你老婆在恒远做会计,你在恒远做合伙人,你老婆跟我老公搞在一起。你说这事复杂,到底复杂在哪?”
陈屿隔了很久才回:“因为挖我进恒远的人,是你丈夫的老板。”
林婉盯着这句话。周明远的老板姓方,方建国,做建材起家,在本市圈子里有点名气。周明远跟了他六年。
她回:“方建国挖你?”
陈屿:“方建国是我老领导。他让我去恒远,我一开始没想动。后来他加价,我才去的。”
林婉:“那你去了之后发现你老婆跟周明远的事,你没找方建国?”
陈屿:“找了。他说他不知道。让我别在公司闹。”
林婉:“你信?”
陈屿:“不信。”
林婉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周明远拿回来一份文件,让她签了个字。她当时正在给朵朵洗澡,没细看就签了。周明远说那是“公司的一个内部流程,每年都签”。
她下班回到家,趁周明远还没回来,去卧室翻抽屉。那份文件还在,压在一堆电费单底下。她抽出来看了一遍。标题是:《业务重组确认书》,恒远建材抬头。底下有周明远的签字,还有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公司公章。她的名字签在“家属确认”那一栏。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屿:“这个你见过吗?”
陈屿这次回得很快:“你老公让你签这个的时候,说没说是什么?”
林婉:“他说公司内部流程。”
陈屿:“林婉,你明天请个假。我带你去见个人。”
林婉:“见谁?”
陈屿:“我律师。这个东西你签了,你可能被拉进一个你不了解的合同里了。”
林婉:“你少吓唬我。”
陈屿:“我没吓唬你。你翻到最后一页,看最底下那行小字。”
林婉翻到最后一页。最底下有一行五号字的备注:“本确认书涉及的财务调整事项,由恒远建材财务部负责执行,具体金额以实际到账为准。”
财务部。赵曼的部门。
她正盯着这行字看,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明远回来了。她把手机锁屏,文件塞回抽屉最底下,走到客厅。周明远换了拖鞋,手里提着一盒草莓。
“今天这么早?”林婉问。
“嗯,不太忙。给你和朵朵买了草莓。”
“谢谢。”
周明远把草莓放桌上,去洗手。林婉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她嫁了七年,此刻却觉得哪儿都不对。她忽然开口:“周明远。”
“嗯?”
“你老板方建国,跟恒远什么关系?”
周明远从洗手间出来,手上还甩着水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跟同事聊天,听人说起来的。”
“方总跟恒远有合作,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开冰箱拿啤酒。林婉注意到他开冰箱门的时候,右手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两秒。那是一个小动作。他每次心里有事、嘴上不说的时候,就会这样。七年了,她太熟悉了。
晚上十点半,周明远上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他看见林婉靠在床头看平板,就把自己手机屏幕关了,塞到枕头底下。
“现在睡?”
“你先睡。我看完这集。”
“行。”他躺下,背对着她,不到两分钟就没了动静。
林婉等了五分钟,等他呼吸沉下来,慢慢侧过身,把手伸到他枕头底下。手机还在。她轻手轻脚抽出来,溜进卫生间关上门。密码还是结婚纪念日,他没改。微信里“明远-小赵”的对话框排在最上面。她点开往上翻了十几条,大部分是赵曼发来的,天气预报截图、午饭照片、“今天烦死了”。周明远回得不多,一般是“嗯”“辛苦了”“晚上聊”。
有一段对话让她停了手。
赵曼:“我老公最近不太对劲。他以前从不问我几点回家,最近天天问。你说他是不是发现了?”
周明远:“别慌。他发现不了。”
赵曼:“你老婆那边呢?她没起疑心?”
周明远:“她什么都不管。放心。”
林婉看着“她什么都不管”五个字,把手机放回原处。她回到床上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她以为周明远只是出了个轨。现在看起来,事情比她想的要大。他让她签的那份文件,他老板跟恒远的关系,陈屿进恒远的时机,赵曼从恒远走的账……这些串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两个人搞破鞋。
第二天上午,林婉跟公司请了半天假。她给陈屿发了条微信:“你昨天说带我去见律师。十点,你发个地址。”
陈屿秒回:“你不怕我骗你?”
林婉:“你要骗我,没必要在超市停车场跟我当面说那些话。你还不如直接加我微信发一堆照片。”
陈屿发了个地址过来:“十点。你别开车,我接你。”
林婉:“不用。我自己去。”
陈屿:“随你。”
十点差五分,林婉到了那家律师事务所。写字楼十七层,前台把她领进一间小会议室。陈屿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短发,黑框眼镜,面前摊着一叠打印件。
“这是李律师,”陈屿站起来,拉开旁边的椅子,“我让她帮你看看那份确认书。”
林婉坐下来,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出来,递给李律师。李律师看了大概五分钟,中间翻了两遍,然后用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林女士,”李律师把纸转过来,指着上面画的线,“这份确认书的抬头是恒远建材,但你签字的位置是‘家属确认’栏。也就是说,恒远把你当做与这份文件相关的利益方家属来确认知情。通常这种文件出现在两种情况:一种是你的家属在恒远有股权或者分红关系,需要家属知情;另一种是——”她停了一下。
“另一种是什么?”
“另一种是,你的家属在恒远有违规操作,需要家属签字兜底。”
林婉看了一眼陈屿。陈屿没看她,低头在翻手机。
“周明远在恒远没有股份。”林婉说。
“那就得看这份文件涉及的是哪个项目了。”李律师把确认书照片放大,指着公章旁边的一行小字,“这里有个编号,HYSW-2024-12。恒远的内部项目编号。我建议你查一下周明远参与的是恒远的哪个项目,钱从哪儿走的。”
林婉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她眯起眼。陈屿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你律师说的,你之前知道吗?”林婉问。
“大概猜到了。”陈屿点了根烟,“我老婆从恒远走了一笔账,五十万。走的项目款。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到这个数字。你老公在那份确认书上签了字,你签了家属确认。这笔钱最后去了哪,我现在还没完全查清楚。”
“你怀疑周明远吞了这五十万?”
“我不怀疑。我有证据。”
林婉转头看他。陈屿抽了口烟,把烟圈吐到一边:“我老婆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钱,五十万,分两笔进来的。一笔三十万,一笔二十万。进账时间跟你老公那份确认书的日期差了三天。”
“你是说赵曼拿了这五十万?”
“你老公让她拿的。走恒远项目款的名义,钱到赵曼账上,然后再转走。转去哪了我还没查到。但你老公让她签了字,你也签了字。这件事真要查起来,你老公跑不掉,你那个‘家属确认’也跑不掉。”
林婉站在台阶上,七月的热风吹过来,她后背却一阵凉。
“那你之前还跟我说什么一起生活。你都要把我老公送进去了,我跟你过什么日子?”
陈屿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还没查到你签了字。我以为你就是个被蒙在鼓里的老婆。后来我查清楚了,才觉得这事不能光靠我一个人的律师。”
“所以你是在找同盟。”
“对。我不瞒你。我找你,一是觉得你该知道,二是你手上有我拿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份确认书的原件。在你家抽屉里对吧。”
林婉没说话。
陈屿看着她:“你不用现在给我。你先回去问问你老公,去年十二月那五十万的事。他要是跟你说了实话,你就不用再来找我。他要是继续瞒你,你明天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林婉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边一辆灰色帕萨特里。她低头翻了翻手机,陈屿最后发来的一条微信还留在屏幕上:“对了,还有件事。你老公跟我老婆提过要调走,调到外地。你知道这事是什么时候提的吗?去年十一月。比你老公让你签那份文件还早一个月。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林婉盯着这句话。
意味着周明远在让她签字之前,就已经打算走了。如果他调走了,出了事,她留下来顶包。
她拨了周明远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怎么了?”
“周明远,你去年十二月让我签的那个恒远的确认书,到底是干什么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就一个内部流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恒远财务部走的五十万,跟你有没有关系?”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然后周明远的声音传过来,明显放低了:“你听谁说的?”
“你先回答我。”
“林婉,你在哪?你回家,我们当面说。”
“你告诉我五十万有没有这回事。”
“……有。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你先回家。我下午请假回来。你在家等我。”
林婉没说话,把电话挂了。她站在路边,太阳晒得胳膊发烫。手机又震了一下,陈屿发来一条:“他没说实话,对吧。”
林婉没回。她打了辆车回家,路上给朵朵的幼儿园老师发了条微信,说今天她晚点接孩子,麻烦老师多看一下。然后她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着眼把这几天的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陈屿在超市停车场说的那句话,当时觉得是个疯子的胡话。现在再想,他每一步都算好了。他先来跟她打招呼,让她记住他的脸。然后加微信,一点一点往外递信息。等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他已经把律师和证据都准备好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一起生活”。他需要一个能拿到那份确认书原件的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出租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林婉的手机又亮了。小雅发来的:“你昨天问恒远的事,我老公刚跟我说了个事。方建国上个月底跟人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句,说恒远内部在查账。你知道这事吗?你别让周明远往里掺和。”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建国上个月底说恒远在查账。陈屿三月就找了私家侦探查赵曼。也就是说,方建国知道陈屿在查,甚至可能是方建国让陈屿查的。周明远以为自己是方建国的人。但方建国可能早就开始查他了。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周明远的车还没到。林婉坐在沙发上,从抽屉里把那份确认书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拍了一张完整的照片,发给陈屿。
附了一条消息:“原件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方建国让你查周明远,给了你什么条件?”
陈屿这次回得很快,只有一行字:
“你怎么知道是方建国让我查的?”
林婉看着这行字,确认了自己猜对了。
她回:“你刚才在律所门口说的是‘我老婆从恒远走了一笔账’,你没说是谁告诉你的。但你早就知道那笔账的精确数字。五十万,分两笔。这种数据只有恒远内部的人能拿到。你不是恒远的正式合伙人吗?你查自己公司的账,还需要先找私家侦探查你老婆?”
陈屿没回。
过了三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消息。林婉点开,陈屿的声音压得很低,背后有车流声:
“林婉,你比你老公想得聪明多了。方建国让我进恒远,就是让我查内鬼。查了半年,我查到赵曼头上了,再顺藤摸瓜查到你老公。你想知道全部可以。明天上午,同一家律所,我让李律师把所有材料给你看。但你得把确认书原件带上。还有,你别跟你老公说这些是我给你的。”
林婉把语音听完,正要放下手机,门口传来钥匙声。周明远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没放。
“林婉,那五十万的事,我可以解释。”
林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他:“你说。”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明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两个拇指来回搓,“是方建国让我走的账。他说走一下,回头补上就行。我没想到后面会闹这么大。”
“方建国让你走账,你让赵曼操作?”
“赵曼是财务,走账得经过她的口子。这事她也就是经个手,钱没留在她那儿。”
“钱去哪了?”
周明远没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个拇指还在搓:“钱……转到方建国指定的一个账户了。具体哪个账户我没见过。赵曼操作的。”
林婉盯着他看了五秒。“周明远,你让赵曼帮你走一笔你没见过去向的钱,然后你让我签家属确认书。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事,签字的人是我?”
“不会出事。方建国在上面压着呢。”
“方建国压着?方建国自己让陈屿进恒远查账,你知不知道?”
周明远的拇指停了。“……你说什么?”
“陈屿。恒远那个新合伙人。方建国挖他进去的,目的就是查内鬼。你现在还觉得方建国压得住?”
周明远的脸从白转青。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消息可靠吗?”
“你说呢。”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那笔钱,从恒远出来之后进了方建国老婆的私人账户。”
林婉靠进沙发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忍住了。“方建国让你走账,走完钱进了他自己老婆的户头。你替他瞒着,还让我签字。周明远,你这七年脑子长哪儿去了?”
“他说就是周转一下,年底就还。”
“现在几月了?七月了。还了吗?”
周明远不说话了。
林婉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区门口那辆灰色帕萨特还停着。陈屿没走。他在等她的回复。她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明天上午十点。我把原件带上。你把方建国老婆的户头信息也带上。”
陈屿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婉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看着周明远:“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儿?”
“律所。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方建国让你走的那笔账,钱的去向,赵曼经手的每一步,全部说出来。”
“林婉,这事闹大了我工作就没了。”
“你工作早就没了。方建国让陈屿查你,就是准备把你推出去。你不信明天跟我去问问律师,看你是不是已经被写成第一责任人了。”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没动。林婉没再看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一件事:陈屿第一天在停车场跟她说的那句话,“我有房有时间,也不缺钱,只是缺一个愿意陪我重新开始的人。”当时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现在想想,他可能说的是实话。他老婆跟周明远搅在一起,他自己在恒远查了半年账,日子确实过不下去了。找个同样被搅进这摊烂事的人搭伙,未必是开玩笑。
但她现在没心思想这个。明天上午十点,她要去见律师。方建国让他老婆收钱,周明远经手走账,赵曼实际操作。陈屿手里有什么,周明远知道什么,她签的那份确认书在整件事里算什么,明天全得弄清楚。
她放下杯子,回到客厅。周明远还坐在那儿发呆。她在他对面坐下:“明天十点。你去不去?”
“……去。”
“那今晚你把你知道的都跟我说一遍。从头说。”
周明远张开嘴,又合上,舔了舔嘴唇:“去年十一月,方建国跟我说公司要重组,让我配合恒远那边走一笔项目款。他说就是账面走一下,年底平账。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他给我加了百分之二十的绩效。我就……”
“就答应了。”
“嗯。”
“赵曼呢?她为什么帮你走账?”
周明远低下头:“她说她跟我是一条线上的。”
“你跟她什么线?上床的线?”
“……林婉。”
“你现在没资格嫌我说话难听。你继续。”
周明远张了张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谁?”
“赵曼。”
“接。开免提。”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接了,按了免提。
赵曼的声音传出来,急促,带着喘:“周明远,我老公今天去找你老婆了是不是?他回来跟我说要跟我离婚。他手里好像有东西。你那边到底怎么办?你老婆知道多少?”
林婉坐在沙发上,听着赵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忽然想起陈屿说过的一句话:“我查了三个月,你老公在我老婆公司楼下停了十一次。”
十一次。周明远说赵曼“跟他是一条线上的”。赵曼说“你老婆知道多少”。这两个人,到这个时候了,还在互相打听对方手里有什么牌。谁都不信谁。
林婉探过身,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赵曼,我是林婉。明天上午十点,城西律所,你一起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婉?你怎么……”
“明天十点。你老公也在。你们俩的事,当面对清楚。你不来也行。但你想想,方建国那边要是先动手,你猜他先推谁出去?”
电话挂了。
林婉把手机推回周明远面前,站起来:“明天十点。你,赵曼,陈屿。你们三个把事说清楚。我去接朵朵。”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周明远,你记住一件事。明天要是方建国那边出什么幺蛾子,你第一个保的是你自己。别想着替谁兜。”
“那你呢?”
“我签了字。我跑不了。但我不会替你们任何人背锅。”
她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灯亮着,电梯口贴了一张物业的通知单。林婉站在电梯前面,盯着那张通知单上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陈屿说的那句话——“你老公跟你说的变动,可能跟我进恒远是同一件事。”当时她以为他说的是公司重组。现在她知道了,陈屿说的是方建国安排他进恒远查账,跟周明远让她签字,在时间上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步骤。方建国两头下注,一头安排人去查,一头让周明远去走账。走账那头的证据,正好交给查账那头的陈屿做业绩。陈屿查出来的内鬼就是周明远。方建国拿周明远顶包,自己摘干净。
这笔账,方建国算得真清楚。
电梯到了。林婉走进去按了一楼,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最后一条:“明天带方建国老婆的账户信息。还有,你欠我一个解释,为什么方建国让你查我老公,你最开始来找我的时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陈屿回了三个字:“明天说。”
林婉把手机放进包里,靠在电梯壁上。她忽然想起来,陈屿第一天在停车场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加了他微信,他整整十分钟没发消息。那十分钟他在干什么。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她演下去。
明天的律所,她要问清楚。
第二天上午十点,律所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林婉到的时候,陈屿和李律师已经在长桌一头铺开了材料。赵曼比周明远先到,米色风衣,妆化得一丝不苟,像来谈业务的。她看见林婉推门进来,下意识把包往身边拢了拢。周明远最后一个到,推开门看见赵曼坐在里面,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进来坐下。
李律师把三摞文件摆在桌上:银行流水、恒远项目单据、确认书复印件。她推了推眼镜:“先说法。那笔五十万走的是项目预付款名义。赵曼经手,周明远审批,钱最后进了方建国妻子名下的私人账户。从法律上说,这是职务侵占的完整链条。赵曼执行,周明远审批,方建国受益。”
“我就是个财务,”赵曼开口,声音比电话里稳得多,“领导让我走账我就走账。钱我一分没拿。”
“你没拿钱,但经办人签的是你。”李律师点了点转账单,“银行认签字。”
赵曼的脸色变了变。
林婉一直没说话。她坐在长桌另一头,在看,在等。等这些人把该说的都倒出来。
她问了第一个问题:“我那份家属确认书,在这个事里算什么?”
李律师把确认书翻到背面。林婉凑过去看,背面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印刷体,蚂蚁似的,她之前拍照片时压根没注意到:“本确认书签字人同意作为相关款项的连带责任人,在款项出现异常时配合追偿程序。”
“连带责任人。”李律师说,“意思是这五十万追不回来,恒远可以找你。你签了字,你就是担保人。”
赵曼转过头看周明远:“你没跟她说清楚?”
“我说了是内部流程。”周明远低着头。
“你跟我说家属知情就行了!”赵曼声音抬高了,“周明远,你让你老婆签连带责任,你也没告诉我?”
林婉敲了敲桌面:“先别互相咬。李律师,这行小字我能不能争?签字的时候他说是内部流程,我不知情。”
“知情不知情,你得能证明。你丈夫能作证他确实没告诉你吗?”
所有人看向周明远。他张了张嘴:“……能。”
赵曼冷笑一声:“周明远,你连你老婆都坑。”
“你闭嘴!”周明远猛地抬头,“要不是你跟我说方建国那边稳得很——”
“行了。”林婉打断他,问李律师,“这是第一层。还有呢?”
李律师看了陈屿一眼,陈屿点头。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几张打印件:“第二层。赵曼,你名下那个账户,去年十二月除了进账五十万,还有一笔,八万七。转账方是周明远个人卡。”
赵曼不说话了。
林婉转过头看周明远。周明远的脸从白转灰。
“你解释。”林婉说。
“那是我借给赵曼的,她家里急用。”
“八万七走的是你工资卡,分三笔转的。你跟我说那几个月你绩效被扣,一个月只拿六千。”林婉掏出手机翻到一条去年的微信记录,“去年十二月十九号你跟我说什么?你说这个月没钱了,朵朵的舞蹈班先别续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林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八万七。她想起去年双十二,她在网上给朵朵挑羽绒服,看中一件打完折四百九的,在购物车里放了三天,最后还是删了。周明远那段时间说手头紧。
赵曼忽然开口:“那八万七是他给我的。”
“你闭嘴——”周明远喊了一声。
“我凭什么闭嘴?”赵曼转向林婉,“周明远跟我说他要调走,调走之后让我在恒远继续帮他盯账,这钱是给我的补偿。我问他为什么给我钱,他说别问,拿着就行。”
林婉盯着周明远。他的两个拇指又开始搓,搓得指节发白。
“周明远,”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你现在把所有事从头跟我说一遍。你要再瞒一个字,我带着这些东西直接去经侦。你自己算。”
周明远的肩膀塌下来。他开始说。去年十一月方建国找他,让他配合走一笔项目款,说年底平账。他觉得不对劲,但方建国给他加了百分之二十的绩效。他答应了。赵曼是方建国指定对接的财务,他跟赵曼吃了两顿饭,就走到一起了。赵曼给他出主意,说钱从她手里过,可以截一部分当辛苦费。他犹豫了三天,答应了。八万七打进赵曼账户,赵曼转给他五万现金。
“五万。”林婉重复了一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律所窗外是一片老居民楼的灰屋顶。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十几秒,在想去年十二月她跟朵朵说“舞蹈班先不续了”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说公司发了过节费,她问多少,他说“几千块吧”。几千块。五万。剩下的三万他大概花在赵曼身上了。
她转过身坐回去:“李律师,这是第二层。第三层呢?”
李律师犹豫了一下,看着陈屿。陈屿站起来:“第三层是方建国为什么非要走这笔钱。恒远去年底被一家大公司收购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收购方是方建国牵线的。收购前要干净的账面。方建国把几笔烂账通过项目预付款挪出去,等收购款到账再填回来。你老公走的五十万只是一笔,我查到的总挪出金额是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林婉重复了一遍。
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画面是去年十月。周明远突然换了手机密码,她问他怎么换了,他说“公司要求,安全设置”。她信了。现在想想,十月正是方建国第一次找他走账的月份。
陈屿继续说:“方建国一个人吃不下。他需要人帮他走账。赵曼是一个,周明远是一个。目前我查到的还有两个。”
“那你找我,”林婉看着陈屿,“你第一天在停车场跟我说的那句‘一起生活’,真心的?”
陈屿沉默了几秒:“一半真心。一半是方建国让我接触你。他让我进恒远查账,查到我老婆头上,再查到你老公。我跟他汇报了,他说你先别动,你去跟林婉谈谈,把她稳住。我说怎么稳住。他说你跟她说你要跟她过日子,先把火压下去。”
“所以那天在超市停车场。”
“是方建国让我去的。但我说的话一半是真的。我老婆跟周明远搞在一起,我在恒远查了半年账,日子确实过不下去。搭伙过日子这话我没骗你。”
林婉看着他,没躲。她转向李律师:“我总结一下。第一,我签了连带责任。第二,我老公自己拿了五万。第三,方建国挪了三百多万。就这些?”
“目前这些。”
“好。”林婉打开包,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确认书原件和几张打印纸,“李律师,我现在正式委托你。确认书我要争无效,我老公拿钱的事固定证据,方建国的事我要报案。但我有个条件:报案之前,我要先跟方建国当面谈一次。”
“你疯了吧。”陈屿说。
“我没疯。”林婉把文件袋推到李律师面前,“方建国想把我推出去顶包之前,我先把他约出来。”
当天下午,林婉刚到家门口,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楼前。方建国的老婆孙丽华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五十来岁,保养得体,笑起来眼角纹路很浅。
“小林,我正好路过,来看看你和朵朵。”
林婉站在门口没让开:“孙姐,有事直说。”
“老方说你们家明远最近工作压力大,让我来看看。他让我带句话,说恒远的事有误会,大家坐下来聊聊就清楚了。明远在公司这么多年,老方心里有数的。”
“孙姐,方建国让你带什么话,你让方建国自己来跟我说。”
孙丽华脸上的笑没了。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事闹大了,明远第一个进去。你替朵朵想想,孩子还小。”
林婉看着她:“孙姐,你老公挪的三百万,你账户里进了多少?”
孙丽华的脸僵住了。
“你回去告诉方建国,”林婉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去恒远找他。他不见我,我直接去经侦。”
孙丽华走后不到半小时,门铃又响了。周明远的父母从城北坐了一小时公交赶过来。周明远的妈一进门就哭,说不能闹,闹出去明远怎么做人。周明远的爸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半天憋出一句:“林婉,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才这么闹?”
林婉把朵朵的房门关上,回头看着老两口:“爸,妈,周明远拿回家两万块过年钱,你们收了。剩下的三万他花在赵曼身上。方建国挪了三百多万,你们让我别闹。行,不闹。但我明天去恒远要说法,这个谁也拦不住。”
周明远的妈哭得更响了。老两口走的时候,她拉着林婉的手说“你再想想,你再想想”。林婉把她的手轻轻拿开,说了句“妈,我想了七年了”。
林婉去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朵朵的小行李箱。她给陈屿发微信:“明天九点,恒远楼下。”
陈屿回:“你真要去?”
林婉:“你不来我自己去。”
她放下手机,看见床头柜上周明远送的那条围巾。去年生日买的,他说打折六百。她掏出手机查了查去年的价格,最便宜的那款也要一千零八十。
她把围巾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她把朵朵送到小雅家。小雅开了门接过朵朵的书包:“你真要去恒远?”
“真的。”
“我老公昨晚跟我说了个事。恒远去年那个收购方,背后是一家行业排前三的公司。方建国牵线让那家进来,自己套现走人。他搞那三百多万,就是为了账面上好看。你老公那五十万,中间有二十万被方建国抽走给了收购方一个对接人。这事捅出去,方建国不只是职务侵占。”
林婉站在门口:“你老公怎么知道这些?”
“他去年帮收购方做尽调,看过恒远的账。当时觉得不对,没多嘴。现在他说这些情况你用得上就用。”
林婉拍了拍小雅的胳膊,下楼打车去恒远。
九点整,她到恒远楼下,陈屿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公文包。两个人对视一眼。
“方建国在上面,刚开完会。他给我发消息让我把你稳住,别让你上楼。”陈屿说,“我回了句——人在楼下了,拦不住。”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林婉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她想起七年前跟周明远领证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说“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她当时信了。她信了七年。
电梯门开了。方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林婉和陈屿一起进来,挂了电话。
“小林,坐。”方建国五十多岁,矮胖,圆脸,笑起来像个做小买卖的,“陈屿你也坐。咱们自己人,别搞得那么严肃。”
林婉没坐。她把文件袋放在他办公桌上:“方总,三件事。第一,确认书我签了连带责任,你给我一个说法。第二,我老公拿的五万块我现在就可以退给你,但你写收条,写清楚这笔钱什么性质。第三,赵曼经手的那五十万走去了你老婆的账户。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方建国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不动了。“小林,你这是听谁说的?陈屿,你跟她说了什么?”
“方总,”陈屿站在门口,“你让我稳住她,我没稳住。她比我预想的聪明。”
方建国瞪着陈屿看了三秒,转向林婉,笑容重新挂上来:“小林,这里面有误会——”
“你解释之前先听我说完。”林婉把李律师拟好的文件拍在桌上,“这是我律师出的法律意见书。简单说三句话。第一,我不替任何人兜底。第二,你挪的钱跟我没关系,我不会签字帮你平账。第三,你不处理,我明天去经侦。不是吓唬你。你让我签连带责任的时候,你老婆收钱的时候,你们想没想过我还有个六岁的女儿?”
方建国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坐进椅子里,胖手指敲着桌面。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往林婉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小林,你别听陈屿的。他进恒远的时候从项目里拿过多少,他自己心里有数。”
林婉没退:“方总,陈屿拿没拿钱,你拿没拿钱,那是你俩的事。我今天来只说我的事。”
方建国盯着她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老周,把那笔款子先调回来。”
林婉转身走出办公室。陈屿跟在她后面。进了电梯,陈屿说:“你刚才把我也吓了一跳。”
“你帮我查的那些东西我收到了。”林婉看着电梯下降的数字,“你那句‘一起生活’,我现在给你一个回答: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再说。”
“这算有戏?”
“这算我没把你划进坏人名单。”
电梯到底。林婉走出去,太阳照在恒远门口的玻璃上,晃眼。她掏出手机给李律师发微信:他说填回去。你盯着,别让他嘴上说说。又给小雅发:朵朵我下午去接。
最后她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我这边弄完了。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回家之前你把东西收一收。
发完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七月的太阳晒得胳膊发烫,她没觉得热。她在想一件事:从头到尾,她以为最难的是要不要原谅周明远。现在发现最难的是跟方建国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原谅不原谅的事,往后放放。
她打了个车,去接朵朵。
付费卡点
方建国把钱填回去用了将近三周。
李律师盯着这笔账,每天跟林婉汇报进度。第一周先说五十万回来了,打到恒远对公账户,标注“项目尾款退回”。第二周二十万从方建国老婆账户转出来,孙丽华在银行柜台办的,留了凭证。第三周方建国被集团叫去谈话,回来之后连开了三天会,第四天公司内部发了个通知,说方建国因“个人健康原因”辞去恒远执行董事职务,保留股东身份,不再参与日常经营。
林婉是在小雅家吃火锅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的。小雅把手机递过来,林婉扫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继续往锅里涮毛肚。
“就这?”小雅问。
“那还能哪样?”
“他挪了三百多万,口头警告一下就完了?”
“他没完。”林婉把毛肚捞出来,“他丢了实际控制权。恒远那个位置他坐了十年,现在挂个股东名头,连办公室都搬了。对他来说,这比罚钱难受。”
小雅的老公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听说集团内部给他定了调子,以后恒远的单子不给他碰。他等于被架空了。”
林婉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清楚,方建国这结局不叫倒霉,叫必然。他每一步都觉得自己算得准,结果最后一笔一笔全对上了,走出来的路就是今天这样。
赵曼那边更利索。李律师代表林婉跟恒远谈了一次,确认书连带责任条款作废,重新签了份解除声明。赵曼从恒远离职,八万七退了六万,剩下两万七她跟周明远扯了半天,最后陈屿出了个主意:一人一半,剩下的各自认栽。赵曼没争。她跟陈屿办了协议离婚,房子归陈屿,车归赵曼,存款对半分,两个人谁也没去法院。
陈屿离婚那天给林婉发了条微信:“手续办完了。”
林婉回:“恭喜。”
陈屿:“你呢?”
林婉:“快了。下周去排号。”
周明远搬走是八月初的事。他找了个城东的一居室,月租两千四,他嫌贵,又找了个一千八的顶楼,没电梯,搬行李那天差点中暑。林婉没帮忙,也没去看。她帮他把东西打包好放在门口,他叫了辆货拉拉来拉走的。朵朵那天问她:“爸爸去哪儿了?”
“爸爸搬到那边住了。以后周末来接你去玩。”
“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了?”
“因为爸爸跟妈妈要分开住一段时间。”
朵朵想了想,说:“那我想他的时候能打电话吗?”
“能。随时都能。”
朵朵哦了一声,去看动画片了。林婉站在客厅里,觉得六岁的孩子接受能力比大人强。
日子从八月中旬开始慢慢落稳。房贷照还,每月五号自动扣,她手机里那个建行卡余额从五千八掉到三千二。朵朵九月开学,学费四千六,舞蹈班重新续上了,这次她没犹豫,直接刷了卡。她给自己算了笔账:工资发下来先扣房贷,再扣朵朵的开销,剩下不到两千块生活费。紧是紧了点,但够用。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她爬起来给朵朵热牛奶、煎鸡蛋,七点二十送幼儿园,八点十分到公司。下午五点接朵朵,回家做饭,八点半哄睡。每天差不多一样。周明远周末来接朵朵去他那边待半天,晚上送回来。头两次朵朵回来说爸爸屋里没装空调,热得不行。第三次回去的时候,周明远装了台二手空调,朵朵回来说“爸爸那边凉快了”。
林婉没问空调多少钱,也没问周明远现在做什么工作。她听小雅说过一嘴,周明远没了恒远那个项目之后,方建国也没给他安排新活,他八月中旬自己辞了职,现在在一家小建材公司做销售,底薪三千五,靠提成吃饭。
九月底,林婉跟周明远去民政局排了个号。那天周三,人不多,前面就三对。周明远穿了件浅灰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看着比八月份瘦了一圈。两个人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朵朵最近挺好的?”周明远先开口。
“挺好。舞蹈班老师说她节奏感不错。”
“那挺好。”
沉默了一会儿。
“林婉,”周明远看着前面那对正在窗口办手续的夫妻,“那五万块,我真是脑子进水了。”
“嗯。”
“我说真的。我回想了一下,那段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方建国给我加了绩效,赵曼在旁边撺掇,我就觉得好像……不走这个账反而不正常。”
“周明远,你不用跟我复盘。咱俩排完这个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这事是我做的,跟你没关系。你签那个字是我骗你签的。”
“我知道。”
轮到他们了。签字,按手印,交照片,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周明远站在台阶上搓了搓手:“那我走了。周六接朵朵。”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林婉,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是可以找我。”
“行。”
他这回真走了。林婉看着他拐到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走,背影在车流里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离婚证,暗红色的小本子,照片上她笑得勉强,周明远连笑都没笑出来。
她把离婚证塞进包里,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朵朵爱吃清蒸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周明远送朵朵回来。他把朵朵的书包递过去,没急着走,站在门口搓手,搓了半天说:“林婉,我能请你吃个饭吗?就咱们俩。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
林婉本想拒绝,但看他站在门口那个样子,跟当年相亲的时候一模一样,手不知道往哪放,话也不知道怎么开头。她想了想:“小区门口那个面馆。我请你。别的不去。”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墙上挂了个电视机在放体育新闻。林婉点了碗红烧牛肉面,周明远要了碗杂酱面。两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周明远把筷子掰开,在手里转了转。
“我最近想了很多,”他低头拌面,“以前我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方建国给我画个饼我就信了。赵曼跟我说两句好话我就觉得人家真心为我好。其实我那会儿就是……不想在那儿干了,又不敢跟你说。你那时候天天念叨朵朵上学的事,家里房贷车贷压着,我要是说我想辞职,你肯定又得跟我算账。”
“所以你走了另一条路。”
“对。方建国说走完账给我调个好岗位,赵曼说走账的事她兜着。我就觉得这俩人都给我打包票了,肯定稳。结果俩人谁也没兜住。”
林婉吃了一口面。面条筋道,汤头不错。这家面馆她以前中午常来,后来忙了就不怎么来了。今天坐在这儿忽然觉得挺熟悉的,老板娘还是那个胖阿姨,围裙上还是那几块洗不掉的辣油印。
“周明远,我问你个事。你跟赵曼,除了钱和账,还有其他吗?”
周明远停了筷子。“有。有那么一阵我觉得她比我懂我。我跟她聊工作上的事,她能接上话。跟你说你就说‘你看着办就行’。”
“因为家里的事你从来不管,朵朵的学费、你妈的降压药、物业费什么时候交,全是我在盯。我哪有精力听你聊工作上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说我脑子进水了。”
林婉把碗里最后一块牛肉吃了。面汤还剩半碗,她没喝完。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说了句:“林婉,咱们还有可能吗?”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面馆里刚好电视上播了个进球,老板娘拍了下柜台喊了声好。林婉没听清,或者听清了没接话。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还有可能吗。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以后,你看我改——”
“周明远,”林婉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你不是坏人。你也没那么蠢。你就是觉得什么事都有退路。走账有方建国兜着,出轨有赵曼兜着,签字有我兜着。你现在发现没退路了,回头想找个退路,你找错人了。”
“我不是找退路,我是真觉得——”
“你听我说完。咱俩过了七年,头三年挺好,后来就变成我管家里你管外面。你出了事,我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多恨你。就是觉得没意思了。你说你改,我信。你以后可能真的会改,但我不想再花七年去验证了。”
周明远看着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面钱我付了。你以后周六接朵朵,提前一天给我发个消息就行。其他的事,你往后自己多想想。”
林婉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两碗面二十八块。她出了面馆往小区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还坐在那儿,对着那碗没吃完的杂酱面发呆。
她转身上楼了。
日子继续过。十月底林婉发了笔季度奖,不多,三千六。她给朵朵买了个新书包,粉色的,带独角兽图案。朵朵高兴得在沙发上打滚。她自己买了双运动鞋,打完折二百三,准备周末带朵朵去公园跑步用。
陈屿那边偶尔还联系。他在恒远也待不下去了,方建国走了之后新来的管理团队把他调去管仓库,他干了半个月觉得没意思,辞了。现在跟朋友合伙搞了个建材检测的小公司,刚起步,天天在外面跑业务。
有一天他发微信问林婉:“你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林婉回:“说事。”
陈屿:“没事。就是吃个饭。”
林婉:“那别吃了。有事直说。”
陈屿过了十分钟回了一句:“好吧。我公司接了个活,需要找家物流合作,你之前不是在城西那家物流公司干过人事吗?帮我打听一下他们报价。”
林婉帮他要了份报价单发过去。陈屿回了个“谢谢”,又补了一句:“那我之前说的那个事,还算数吗?”
林婉:“哪个事?”
陈屿:“一起生活那个。”
林婉盯着屏幕看了两眼,把手机放下了。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一句:“你现在公司刚起步,我也没空搭伙。你先把业务跑明白了再说。”
陈屿回了个“OK”,没再提。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林婉带朵朵去公园跑步。朵朵穿着新运动鞋在塑胶跑道上跑了两圈就累了,蹲在草坪边上看人放风筝。林婉在旁边拉伸,手机响了,小雅打来的。
“你猜我刚在超市看见谁了?”
“谁?”
“赵曼。瘦了好多,推着个购物车,车里全是泡面和速冻饺子。我假装没看见她,她也假装没看见我。”
“人家过日子呢,你别管了。”
“我没管。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好像搬到城北去了,日子过得一般。听说她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低不少。”
“正常。她那几年在恒远拿的工资比市场价高一截,走了当然降。”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着?她跟周明远的事我早不琢磨了。她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挂了电话她喊朵朵回家。朵朵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妈妈,我刚才看见爸爸了。”
“哪儿?”
“那边,那个椅子上坐着。他跟我招了招手,我没过去。”
林婉往朵朵说的方向看了一眼,公园长椅上坐了个穿灰外套的人,低头在看手机,看身形像周明远,但隔得远看不清脸。她没走过去,也没让朵朵过去。
“走吧,回家做可乐鸡翅。”
“好耶!”
晚上吃完饭,朵朵在客厅拼乐高,林婉洗碗。手机在台面上放着,屏幕亮了,陈屿发来一条微信:“下周我公司第一笔款到了。请你和朵朵吃个饭,庆祝一下。地方你挑。”
林婉擦了擦手,回:“朵朵不吃辣。”
陈屿:“那吃烤肉。有家新开的,说不辣。”
林婉:“行。周五晚上。”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洗碗。洗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卧室抽屉里翻出那个透明文件袋,把确认书原件抽出来看了看。上面她的签字还在,家属确认四个字被李律师用红笔圈过。她翻到最后一页,那行五号字的小字底下,李律师盖了个作废章。
她站在卧室里,把那份确认书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塞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起来,拿到厨房,和湿纸巾、橘子皮一起塞进了厨余垃圾袋里,打了个结,扔进了楼道的大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林婉爬起来给朵朵热牛奶。窗外天还没全亮,小区门口有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她站在阳台上喝了两口水,看见垃圾桶已经清空了。
她转身去厨房煎鸡蛋。朵朵在床上喊:“妈妈今天穿什么?”
“校服在椅子上。牛奶在桌上。快起来。”
朵朵踢踢踏踏地跑出来,头发翘着一撮。林婉拿梳子给她压下去,朵朵仰头问:“妈妈,今天放学谁接我?”
“我接。然后晚上咱们去吃烤肉。”
“跟谁呀?”
“上次那个陈叔叔。他说请你吃烤肉。”
“他为什么请我吃烤肉?”
林婉想了想:“因为他公司赚钱了。”
“哦。”朵朵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意,但也没再问,低头喝牛奶。
林婉把煎蛋翻了个面。锅里滋啦一声,蛋白边儿卷起来,金黄金黄的。她撒了一小撮盐,关了火,把蛋铲出来搁在朵朵盘子里。
阳台上晾着昨晚洗的校服,在风里轻轻晃。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忽远忽近,跟每个普通早晨一样。林婉擦了擦手,坐到朵朵对面开始吃早饭。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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