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宿要自己解决,学校只答应安排校内午休;岗位叫 “跟岗教师”,标注 “备用上岗”。启事挂出 1 天,转发就从教师群扩到公开平台,一份零报酬的招募,究竟是在搭平台,还是借平台用人?
开头一段照例介绍学校,环境优雅、设施先进,后面跟着 “智爱共育,华彩一生” 的育人理念,措辞客气,像一封邀请函。
再往下翻,7 个学科一字排开,几乎覆盖一所小学的主干课程。名额没写,报名时间写着 “即日起不限时”。
门槛不低。全日制普通院校本科及以上学历,小学及以上学段教师资格证,任教学科要与证书相符,大学所学专业还要与教学专业一致。
上岗前还得拿到毕业证、学位证、教师资格证、普通话二级甲等证书。另有一条,“有相关教育教学经验或教学荣誉者优先”。
这条 “优先” 很关键。它把在校生挡在门外一半,也让 “只是让学生来练手” 的解释站不太住。
工作内容列得更细:备课、听课、磨课、试教、作业批改、班级管理、课后服务、校园活动组织,8 项排满一行。
待遇与保障只有 3 句:提供跟岗岗位及教育教学资源,无薪酬待遇;跟岗期间遵守学校各项管理制度;可安排校内午休,食宿自行解决。
公开登记信息显示,这所学校是事业单位,开办资金 80 万元,经费来源为财政补贴。公办身份与零报酬摆在一起,落差就出来了。
这也不是临时起意。今年 6 月、9 月,同一所学校发过同类启事,名称是 “跟岗实习教师”,同样标着 “备用上岗”。3 次,同一套路。
启事写得平静,落到具体人身上并不平静。外地毕业生接了这活,房租、饭钱、往返车费,全得自己掏。
11 月 5 日,负责招聘的工作人员对极目新闻记者说,招聘信息属实,招的是跟岗教师,不是正式教师。
按这套说法,学校提供的是学习机会和平台,考核期大约 1 个学期;考核过了,可以和第三方劳务派遣公司签合同。
待遇细节也给了:签合同以后只有五险,没有公积金,每月实得工资大概 1900 元;正式教师编制要参加统一考试。
同一天,这位工作人员还说,“现在已经有人到岗了”,并提醒应聘者结合实际情况慎重考虑。
到了当晚,另一套说法出现在新京报的报道里:跟岗老师不上课,也不带班;初衷是搭一个教学实践平台;考虑不够周全,招募已经停止。
另有记者核实到,截至 11 月 5 日并未实际招到人。这与 “已有人到岗” 对不上,两个口径只隔了几个小时。
启事里确实没有 “上课”“带班” 这两个词。可工作内容那一栏,把在岗教师日常的事几乎包了个遍。
试教在师范语境里,可以指片段教学、教研试讲,也可能就是站上讲台讲一堂课。班级管理哪怕只做半天,也已经是在参与带班。
绕开关键词,不等于绕开事实。判断是不是用工,看的是有没有实际劳动、有没有管理、有没有从属关系。
人社部门的表态来得很快。万柏林区人社局仲裁院工作人员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无薪招聘的要求不合规。
原话大意是:用人主体是这所小学,即便当事人处在试用期,学校也应依法支付劳动报酬;学校还是公立的,违法违规行为要制止。
还有一句更直白:不管能力大小,只要付出了劳动,就该给报酬;能力不行可以不录用,但不能让人白干。
区教育局说已调查完并上报区委宣传部,区委网信办说 11 月 5 日就已介入、相关单位在拟正式回应,太原市委宣传部新闻科表示正在跟进。
多部门动起来是好事。公众等的却不只是 “已停止” 3 个字,而是 3 轮招募的来龙去脉:谁定的、依据是什么、前两轮有没有人干活、给没给钱。
把法条摆出来,事情就清楚了。《劳动法》第 46 条写着,工资分配遵循按劳分配原则,实行同工同酬。
第 48 条规定,国家实行最低工资保障制度,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的工资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
第 50 条接着写,工资应当以货币形式按月支付给劳动者本人,不得克扣或者无故拖欠。
《劳动合同法》第 20 条更直接:试用期工资不得低于本单位相同岗位最低档工资或合同约定工资的 80%,并且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
换句话说,法律给 “试用”“考核”“储备” 留了期限,没给 “零工资” 留口子。
再看数字。山西省自 2026 年 10 月 1 日起执行新的最低工资标准,万柏林区属一类地区,全日制月最低工资 2350 元。
校方给出的转正后月实得约 1900 元,与 2350 元这条线放在一起,差距摆在明面上。实得与应发口径不同,五险个人缴费要扣,这一点该讲清;扣完之后是否还站得住,也该讲清。
另一个说法是劳务派遣。《劳动合同法》第 63 条要求,被派遣劳动者享有与用工单位同类岗位劳动者同工同酬的权利。
同在一间办公室,同批作业、同堂听课,报酬差着一大截,“储备” 两个字解释不了这道差额。
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真正的高校实习,学校与院系之间有协议,有实习计划、指导老师、意外保险,不少还配实习补贴。
面向社会招 “备用上岗”,和实习不是一回事。前者是教学环节,后者是用人环节,边界不能混着用。
启事里那句 “遵守学校各项管理制度”,其实最像用工。制度之下有管理,管理之下有从属,从属关系是劳动关系的影子。
一份启事的措辞可以推敲,一条工资线的算法推敲不了。这也是当地人社部门一眼看出问题的原因。
事情到这里,可以往回收一收。这所学校缺人,几乎是明摆着的事。课后服务铺开以后,放学后的时段要人盯、要人管。
编制卡得紧,临时性的岗位需求又真实存在,两头一挤,“跟岗”“实习”“储备”“备用” 这些词就成了缝隙里的办法。
缝隙里站着的是刚毕业的年轻人。教师岗位的稳定性有吸引力,考编的通道又窄,先 “进去看看” 成了不少人的现实选择。
愿意不要钱先干着的人一多,无薪的启事就敢往外贴。这是供需在说话,也是规矩在退让。
这不只是一所学校的事,也不只是教育行业的事。凡是 “先干着、以后再说” 的岗位,透支的都是同一件东西,劳动的定价。
公办学校尤其经不起这种透支。钱来自财政,岗位带着公共属性,贴出来的每一行字,都会被当成规矩的样本。
当地人社、教育、网信部门连日介入,说明纠错机制还在运转。纠错之外,更该补的是前置把关:公办学校对外招人,启事由谁审、谁来核。
教师这个职业,靠一节一节课站出来的本事,也靠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收入托底。把 “无薪” 当成入场券,伤的是刚进门的人,凉的是还站在门外的人。
规矩立住了,平台才立得住;平台立得住,年轻人才敢把几年光阴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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