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车位边上,我坐在驾驶座里,副驾的座椅靠背被放平了一大截,小儿子横躺在上面,口水洇湿了半边袖子,六岁的女儿蜷在安全座椅里,头歪向窗玻璃,睫毛安静地合着。
电机悄无声息,车里只有前排空调偶尔送风的响动。我看了眼后排,两个孩子谁都没醒。老婆在副驾抬起头,压低声音问我:“都到十来分钟了,怎么不叫他们?”我说:“再等会儿吧,现在抱上去肯定闹。”
那是这辆车买回来之后,我们家最常见的画面之一。换这台车之前,我开的是一辆燃油轿车,座椅硬,悬架绷,底盘矮,开起来倒是挺有手感,可孩子坐进去就要么吵着晕车,要么坐不了二十分钟就要下车。
那时候出趟门,母女三个坐在后排,我老婆看着导航,两个孩子在后座挤来挤去,互相踩脚、拽衣服、尖声叫嚷,五分钟能停下来算运气好。
每次出远门,后座都像在打架,我一边开车一边听战斗直播,到目的地先找个地方坐着平复情绪。
后来决定换车,其实是在一次从我妈家回来的路上。两个孩子在后排因为一个矿泉水瓶盖打了起来,大女儿哭了,小儿子跟着嚎,我老婆劝了这个哄那个,最后自己也烦了,把脸转向窗外,不说话。
我那时候脑子嗡嗡的,什么驾驶乐趣、操控感,全顾不上了。我第一次觉得,家里这辆车买得太自私了,全顾着我好开,没顾着她们好坐。
回来后我们商量,换车。换一台大一点的,舒服一点的,安静一点的,最好还能有点新花样,让两个孩子觉得换车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们最后换了现在这台插混的SUV。跟原来的轿车比,这台车车身高,车身也重,减震明显软。开起来那手感,确实跟我原来那辆不一样——原来的轿车转个弯,车身很听话地跟着走,这辆车就不一样,速度稍快一点过弯,车身就有一个侧倾的幅度,一开始我心理上不太适应,总觉得车在晃。
但我老婆说,她坐在这台车里睡觉特别踏实。我妈也坐过一回,说:“这车好,过那个减速带跟坐船似的。”她才不管什么叫侧倾,什么叫悬挂行程。
结果就是,这台车变成了我们全家最经常午睡的地方。出门玩往回开,太阳晒在后座,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四度,两个孩子几乎没什么悬念,十分钟之内必定全部睡熟。
我老婆也靠着窗眯过去,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路面传来的低频嗡嗡声和空调的风声——那声音很轻,有点像白噪音。我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两个小孩东倒西歪,小儿子嘴里还噙着半截没啃完的磨牙棒,那屡见不鲜的场景,我居然从来没觉得烦,反而每次看了都想笑。
我家固定一周有一次“家庭放电日”。说是放电日,其实就是把车开到城郊的湿地公园边上去。以前开轿车出门,至少得提前一天准备,吃的喝的、保温壶、帐篷、防潮垫、几把折叠椅,满满当当塞一后备箱,能装下自然是能装下,但每次都要反复调整位置,最后一关后备箱门得使劲压,才能勉强扣上。
换这辆车之后,后备箱容量宽裕了很多,除了那些东西,我还塞了一个电烤炉和一个折叠桌子进去,居然还有余量。最关键的是,这台车带外放电功能。
车停下来,插上转换插头,车就能当一个大型移动电源用——煮泡面、烧热水、电烤炉烤串,都从车上取电。
有次我们在水库边上,旁边来了两家人,支了传统的炭火烧烤炉子,烟扇了半天没着,风还一直吹,烧炭烧了将近四十分钟,他们一个串都还没烤上。
我们这边已经把电烤炉插上,肉串铺好,酱刷上,滋滋冒油了。对面那个大哥看我们这边毫无烟火气地烤出了肉,跑过来瞅了一眼,问:“你这什么炉子?哪买的?”
我说不是炉子,是车。他围着车转了一圈,看我把电源插头插在充电口上,愣了一下,说:“这也行?”他家小孩趴在旁边看了半天,回头跟他爸说:“爸,咱们家也换这种车吧。”他爸没说话,回自己炭炉边蹲着吹火去了。
后来我逐渐养成一个习惯,就是在晚上出去充电。我们家小区车位装不了充电桩,平时基本靠公共桩活着。纯电续航不算短,但也不算长,日常通勤加上接送孩子,差不多两三天要补一次电。
以前我总觉得充电是件麻烦事,后来发现,夜间电价谷时段便宜,而且晚上充电站里车少,空桩多,倒进去,插上枪,扫码,锁车,剩下的时间就是我自己的了。
我常去的那家充电站在一个公园停车场边上,晚上十点以后几乎没什么人,有路灯,还有几棵桂花树,开窗能闻到一点桂花味。
我一般会带一杯水,坐在后备箱边上,腿搭在保险杠上面,有时候刷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二十分钟。有一回我去了,旁边一辆车的车主也在等着,他放了个小马扎坐在车尾,拿了把吉他,自己在那儿弹,弹得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但当时风吹过来,桂花味在那股断断续续的琴声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抢充电桩这事儿,换了个思维,好像变成了一个理直气壮独处的理由。原来开车讲究的是到哪儿去,现在充电这半小时,反而成了一个变相放松的小空间。
当然,这台车也有瑕疵。内饰的塑料件在刚提车那阵子味道有点冲,散了半个多月才淡下去。车机的语音识别偶尔听不懂我家小孩说话,小儿子才上幼儿园,一句话能漏好几个字,语音助手经常答非所问。
还有安静这件事,低速的时候确实安静,但跑高速的时候风噪还是能听出来,不算大,但也没到我以为的那种程度。可这些毛病,说真的,放在一年前我可能会计较,放到现在,等两个孩子在后排睡着,等我老婆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刷得嘴角带笑,等打开后备箱从接出来的电烤盘上拿起一串烤的鸡翅咬了一口,抬头看见头顶月亮又大又圆,我真的觉得这些连小毛病都算不上,只算是瑕疵——就是那种你愿意拎出来说两句,但说完扭头就忘的毛病。
中秋节那天,全家人开车出去,晚饭后回家,两个孩子在车后排闹了一路,大女儿编了个嫦娥奔月的故事,小儿子没听明白,就不停问“为什么”“为什么”,最后问得他姐姐火了,拿抱枕捂他脸,他咯咯咯笑得更欢。
我老婆跟我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都在笑。那个晚上,车停在楼下,两个孩子又睡着了,我在驾驶座坐着,老婆下车绕到后排去抱小儿子。
我先睁开眼,看见楼上一整排窗户,亮的灯映着暖黄色的窗帘——那是我们家的窗户。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之前开燃油轿车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这辆车是不是一部好车,每个开过的人都有自己的标准;但它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能把一家人拢在一起的壳子。
车速不快,续航不算长,也没那么多花哨的新功能,可它让我妻儿在车上待得够舒服,让家里出行那个原本兵荒马乱的场景变得松弛了下来。
每辆车都有适应的过程,从第一辆燃油轿车到这台车,我也是适应了一阵子——适应了它悠一点的转向,适应了踩刹车时车头下点得更明显,适应了隔音好了以后车里的人说话声音都轻了。
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一阵子车都开到家楼下了,我却一直坐在驾驶座上不想上去——不是因为这台车有多少了不起的地方,不过是它给了我一个空隙,在家庭和操劳之间,能安安静静坐上半刻,然后再把一车的人带回楼上的灯光里去。
在这个中秋节,祝各位朋友中秋快乐,合家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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