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号上午的牛市，比往常安静。李守田骑着那辆骑了6年的摩托车，到镇上的时候刚过8点，水泥地上已经停满了拉牛的三轮车和货车。他数了数，卖牛的人站了快两排，看牛的人却没几个。

他蹲在自家的牛栏边上，低头抽完一根烟，等来了收牛的老周。老周围着他的牛转了半圈，蹲下来摸了摸牛蹄子，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掌，翻了一下。

李守田没接话。老周又加了一句：“前两天还这个数能走，今天这价，说变就变了。你自己算算，压了两个月了，出还是不出？”

老周说的是那头西门塔尔牛，去年冬天进的，800斤的架子，喂到今天毛重估摸着能有1400斤。饲料钱一个月小两千，全指望今年行情涨一涨，把手上的三头牛一起出掉，把过年的钱和明年开春的料钱一块儿挣出来。

李守田问：“你这个价是市场价还是你自己定的？”

老周说：“你转转就知道了。今天整个市场，打个遍，没有人比我出得高。”

李守田绕着市场走了一圈，问了五六个收牛的，价格一个比一个低。有人按斤收，有人按个头估，算到底，跟老周出的差不多。有的干脆摆摆手，说今天不出手，再等等看。

等他转回到自家牛栏前，老周已经坐回三轮车上了，手机刷着短视频，屏幕上正好是一个戴着红帽子的人在喊：“牛价行情大反转了！全国养牛的家人注意了！”

老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去，冲李守田努努嘴：“你听见了没？行情转凉了，行情转凉了，行情再不凉我才觉得稀罕呢。”

李守田家一共养了三头牛，除了这头西门塔尔，还有两头小一点的，是去年拿地里的收成和卖粮的钱换的。当初算的是，赶在春节前全部出栏，按当时行情，三头牛能卖到7万块钱出头。

7万块钱，他拿4万还去年翻修牛圈欠下的债，剩下3万当明年的料钱和孩子的学费。算盘打得响的时候，他一晚上能把这几头牛的斤两在心里过三遍。

结果行情没跟上算盘。中秋节前他问过一次价，人家给12块多，他没舍得卖。到了10月底，价掉了一块钱，他还是没舍得。今天老周出到10块5，比最高的时候足足少了两块。

他蹲在地上，用指甲在地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地上的数字来来回回就几个——1400斤、10块5、不到15000块。他又算了一遍账：一头牛从引进到现在，吃得、喝的、玉米、麸皮、疫病防治、人工，成本摊到每斤肉上就已经9块多。如果按老周的价格出，这一头牛三个月的功夫，净落不到一千块钱。

三头牛都出掉，顶多到手45000块。比当初算的，整整差出2万5。

他掏出手机，划到媳妇儿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后来的事，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他站起来，对老周说：“两头小牛出，大的那头再压一压。”

老周看了他一眼，说：“你大的那头如今毛重1400斤，再喂下去，一天长个两斤就不错了，斤数上去了，价钱下来了，你合不合算呢？”

李守田说：“我喂都喂到这了，总得等一个差不多的价钱吧。”

老周没再劝。两个人过了一会儿就把两头小牛过了磅，装车，点钱。李守田把那一沓钱收进外套内兜里，没有数——数了心里堵。

他骑上摩托车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卖菜的老张冲他喊：“卖了几头？”李守田比了个二，老张说：“大的还留着？留啥呢，今儿不卖，明儿更低。”

第二天一早，李守田没去镇上。他把牛圈打扫了一遍，给大牛加了料，又去仓房搬了一袋子玉米棒子，逐个剥出粒来，倒进食槽。大牛低头吃得很专心，尾巴甩了两下，脸上一点心事都没有。

中午，他儿子从县城打来电话，说学校伙食费又要交了，一学期1800块。李守田说行，挂了电话，从兜里掏出昨天卖牛的那沓钱，数了1800块，单独放在抽屉里。剩下的钱，他压在睡席底下。

媳妇晚上回来说：“听说今天又跌了？村里有人传的，说收牛的又往下压了价。”李守田没吱声，隔了半天，说：“那头牛再等一个月。”

媳妇说：“等到什么时候算等？”李守田说：“等到年根底下，总有个差不多的价。”

他嘴上这么硬着，当天夜里却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他又骑车去了一趟牛市，没带牛，只带了眼睛。市场里的牛比头天还多，卖牛的人比看牛的人多了差不多一半。

有个人跟他一样，养了三头，一口气全出了，价格比他昨天卖的每斤还低了3毛钱。

那人点完钱，把厚厚一沓钞票塞进包里，叹了口气，跟旁边人说：“再喂，怕把圈底都喂穿了。”

李守田站在牛市边上，抽了半包烟，最后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他说：“老周，明天一早你来拉牛，大的那头也出。”

老周在电话那边说：“今天掉价了，你知道吗？”

李守田顿了顿：“按今天的价出。”

老周说：“行……明天8点，我到你家门口。”

挂完电话，李守田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家。他是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的，像看着那些牛白吃了一个多月草料似的。

最让他难受的其实不是亏了多少钱。算到头，三头牛全出完，他到手只有4万出头，比原计划整整少了3万块。而是他蹲在牛市边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再压下去，他可能连这4万都拿不到。

他骑上摩托车，风打在脸上，快到村口的时候，街灯亮了。他减了速，把摩托车停下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留着那条老周转发的视频——“牛价行情大反转了。”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往家骑。路过村口时，他没有停。远远地，他看见自家牛圈的灯亮着，媳妇正站在门口，朝路上张望。

他加快了车速，想赶在那头牛过了今晚前，再多看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