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老陈家堂屋摆了两桌。
舅舅刘大山端着酒杯满场飞，嗓门压过了电视里的春晚。
他说我在省城创业赔了个精光，连房租都交不上。
满桌亲戚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劝我回县城考编。
我坐角落剥花生，花生壳在指间咔咔响，点头认了。
三年前我找他借五万块周转，他转头就在酒桌上说“我早看他不行”。
从那天起，我一个字没再解释过。
半年后他提着两瓶五粮春上门，让我帮忙递话。
我问了公司名字，沉默两秒，应了。
01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到家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摆开了两张圆桌。
我妈在厨房炸丸子，油烟顺着门缝往外冒，混着院子里晾的咸鱼味儿。
我爸蹲在门槛上刮藕皮，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锅里留了碗藕汤，先喝。
我还没端碗，刘大山的声音就从堂屋传出来了。
“我跟你们讲，靖琪那个公司，早黄了。”
他坐在靠墙那把太师椅上，面前摆着瓜子花生，围了半圈亲戚。
我二姨、三姑、表嫂，还有几个我叫不全名字的远房。
刘大山手里捏着根烟，烟灰弹到地上，拿脚蹭了蹭。
“去年就赔光了，房租都欠了三个月，房东堵着门要钱。现在给人打工呢，一个月挣个四五千，够干啥？”
三姑倒吸一口气，问真的假的。刘大山把胸脯拍得梆梆响：“我亲外甥，我能编排他？我这是替他愁。”
我端着藕汤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汤有点淡，我妈可能忘了放盐。
刘大山看见我了，一点没避讳，反而扬了扬下巴：“靖琪，舅说的对不对？你那公司是不是黄了？”
满屋子人都看我。我把碗放下，点了点头。
“嗯，黄了。”
刘大山得了理，转头跟三姑说：“你看，他自己都认了。我早说过，年轻人别好高骛远，踏踏实实考个编比啥都强。”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脸上挂着笑，说吃饭吃饭，菜凉了。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后腰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懂那意思，别跟你舅计较。
我没计较。
我坐小孩那桌，跟几个侄子侄女抢肉丸子吃。
刘大山那桌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又把我的事翻出来讲了一遍，这次加了细节，说我欠了供应商的钱，被人堵在办公室里三天没敢出门。
表嫂问真的假的。刘大山说千真万确，他水利局同事的儿子跟我一个写字楼上班，亲眼看见的。
我没吭声，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碗里。
其实三年前我找刘大山借过钱。
那时候公司刚接了个大单，垫资垫得周转不开，差五万块钱发工资。
我打电话给他，他在电话里嗯嗯啊啊半天，最后说钱都在你舅妈手里，我做不了主。
挂了电话不到一个礼拜，家族聚会，他端着酒杯满场飞，说我创业创得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还好意思开口借钱。
那天晚上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抽了半包烟，给我大学室友张嘉懿打了个电话。他二话没说转了八万过来，附了条消息：算我入股。
后来公司缓过来了，越做越大。我把八万连本带利还了，又给了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张嘉懿现在是嘉禾科技的CTO。
这些事，我一个字没跟老家的人提过。
散席的时候，我妈拉着我到灶房，把门掩上。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半天才开口。
“你舅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那你跟妈说实话，公司到底咋样？”
我想了想，说：“还行，饿不死。”
我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她以为我不好意思说实话。其实我说的就是实话。
回省城的高铁上，张嘉懿给我发微信，说B轮融资的款到了，财务那边已经确认。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我回了个“收到”，关了手机，靠着窗眯了一觉。
窗外田地从灰黄变成灰白，又变成一片一片的厂房。
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刘大山带我去赶集，给我买过一根糖葫芦。
梦里他笑得挺和善，跟酒桌上那个判若两人。
02
正月初八我回的省城，初九就开了复工大会。
公司从最早三个人挤在居民楼里办公，搬了三次家，现在租在开发区一栋写字楼的整三层。
工位一百多个，坐得满满当当。
张嘉懿站在白板前面讲新一年的技术路线，底下坐了一屋子人，敲键盘的、记笔记的、偷摸回微信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手机震了一下，是财务发来的B轮融资到账确认函。数字我就不说了，反正够把隔壁那层也租下来。
散会后张嘉懿跟我上楼看新办公室的装修图纸。
设计师把效果图铺在会议桌上，茶水间、健身房、母婴室，一样不少。
张嘉懿指着一块空地说这儿留给你当办公室，落地窗，能看见后面那个湖。
我说行，别太大，太空了瘆得慌。
他收起图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校招的事。周美莲那边定了，下个月开始收简历，一共十二个岗位。你要不要亲自面一轮？”
我说不用，你们按流程走。又补了一句：“老家那边要是有人问，就说我在省城打工，别报公司名。”
张嘉懿把图纸卷起来，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跟我认识快十年了，知道我有我的道理。
其实道理很简单。
前年我回老家，隔壁邻居知道我开了个公司，第二天就找上门，说他侄子大学毕业没工作，能不能安排一下。
我说公司招人有流程，得面试。
他脸当时就拉下来了，说小时候还抱过我，这点面子都不给。
后来我没招他侄子。过年回去，他妈在巷口碰见我妈，头一扭装没看见。
去年三叔家的堂弟找我借八万块开店，说半年还。
我说钱都投在公司里了，手头没现钱。
他回去就跟人说我看不起穷亲戚。
天地良心，我卡里那会儿确实只剩两万块，发完工资就没了。
张嘉懿说这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反过来也成立。你有钱，亲戚比闹钟还准时。
我说是啊，所以闷声发大财最省心。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煮了碗面，边吃边翻手机。
家族群里刘大山又发了条语音，六十秒的满格。
我点开听了两秒，他在说谁家孩子考上了公务员，谁家孩子又升了职。
话里话外，就差没把我名字带上。
我关了群消息提醒，把面吃完，洗碗，睡觉。
三月初的时候，周美莲把校招的岗位需求发到管理群里。我扫了一眼，销售岗招六个人，要求本科以上，专业不限。我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有些事你没法预料。就像你永远不知道亲戚嘴里那个“穷光蛋外甥”，什么时候会变成一块招牌。
03
刘大山那头的日子，我后来是听我妈转述的。
过完年刘俊楠还没找到工作。
这孩子我了解，人不坏，就是被他爹惯得有点飘。
大学念了个市场营销，四年下来最大的成就是游戏段位打到了全服前两百。
毕业半年，简历投出去三十多份，面试了七八家，全黄了。
刘大山急得嘴上起泡。他退休前在水利局混了个副科待遇，最看重的就是“体面”两个字。儿子在家待业，他在棋牌室都抬不起头。
三月初他托了傅副局长。
傅正退休前是县水利局一把手，跟刘大山有过几年上下级交情。
刘大山拎了两条烟上门，说俊楠在家闲着不是个事，您老在省城有没有路子。
傅正还真给问了。
他有个战友的儿子在省城一家科技公司做中层，说今年校招有内推名额，可以给一个。
刘大山千恩万谢，回来就跟刘俊楠拍了胸脯：你爹把路给你铺好了。
傅正把公司名字发过来那天，刘大山让棋牌室的小年轻帮忙上网查了查。小年轻搜完念给他听：嘉禾科技，做企业软件的，创始人姓陈，三十来岁。
刘大山愣了一下。他后来跟我妈说，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马上自己给自己否了。
我外甥那个窝囊样，要是有这本事早吹上天了。肯定是同名同姓。
他给傅正回了个电话，问这公司靠谱不。
傅正说靠谱，省里评过高新技术企业，听说刚融了一大笔钱。
刘大山心里那点嘀咕彻底放下了，高高兴兴给刘俊楠买了套西装。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挺复杂：“你舅还跟我显摆呢，说给俊楠找了个大公司。我一听名字就觉得耳熟，细问了两遍，就是你那个。”
“他问你了？”
“问了。我说靖琪那个公司好像也叫这名。你舅哼了一声，说你那个早黄了，肯定是重名。”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俊楠那孩子还行，就是被他爹耽误了。你要能帮就帮一把。”
我说知道了。
三月中旬，刘大山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手机响的时候正在开会，出来接起来，那头先扯了一通闲篇，问我最近忙不忙，吃饭咋样，省城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绕了足足两分钟，才说到正题。
“那个，俊楠的事，你听你妈说了吧？”
“说了。”
“傅局给弄了个面试名额，嘉禾科技，大公司。舅寻思你在省城这些年，总认识几个人。能不能帮着递个话？”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问了一句：“哪家公司？”
“嘉禾科技，做软件的。”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刘大山喂了两声，说信号不好？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行，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窗户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个外卖员骑着电瓶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
我想起三年前蹲在花坛边上抽烟那个晚上，想起刘大山在酒桌上说我“打水漂”那张脸。
我妈后来又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说俊楠在家哭了一鼻子，他爹天天骂他没出息。
第二次说刘大山急得血压高了，药都多吃了一粒。
第三次她声音低了八度：“靖琪，妈没求过你啥事。”
我说知道了，妈。
其实我早想好了。挂刘大山电话那会儿就想好了。
04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刘大山提着两瓶五粮春上了门。
他提前三天给我打的电话，说要去省城办点事，顺道看看我。
我说行，把地址发给了他。
他站在我租的那套两居室门口，里外看了一圈，嘴里啧啧了两声。
“这房子租的吧？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八。”
“不便宜啊。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干啥，合租能省一半。”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他坐沙发上，把酒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半天没开口。茶喝了两口，他才说俊楠那事。
“傅局那边只给弄了个推荐名额，面试还得凭本事。舅寻思你在省城混了这么些年，嘉禾里面有没有认识的人？帮着打个招呼，让俊楠面试的时候别太吃亏。”
“舅，面试有流程的，打招呼不太合适。”
刘大山往前探了探身子：“不用多，就说一声这孩子是我外甥，让考官多关照关照。你在省城这么多年，这点人脉还能没有？”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他以为我为难，又补了一句：“舅知道以前说你那些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舅这张嘴你还不了解？刀子嘴豆腐心。”
我笑了一下。豆腐心没见着，刀子嘴倒是年年扎人。
他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俊楠这孩子脑瓜灵，就是缺个机会，你帮他把门敲开，剩下的他自己走。我说行，我问问看。
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了半天。
鞋柜上放着刘大山拎来的五粮春，包装挺新，估计是过年别人送他的，一直没舍得喝。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张嘉懿，附了句话：我舅送我的，估计这辈子的头一回。
张嘉懿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问：你真要帮？
我说面试那天我去当考官，按流程走，别的不管。
张嘉懿说你这不叫帮，叫当众处刑。我说他自己找的，怨谁。
话是这么说，当天晚上我还是给周美莲发了条消息，让她把刘俊楠的简历调出来给我看看。
周美莲办事利索，十分钟后发来一个PDF。
我点开扫了一遍，绩点一般，实习经历填了两段，一段是学校超市收银，一段是帮老师做课题问卷。
简历最后附了段自我评价，一看就是网上抄的模板。
我关了文件，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就问：“见着你舅了？”
“见了。”
“你答应没？”
“答应了。”
我妈在那头长长地出了口气，声音都松下来了：“那就好，那就好。妈知道委屈你了，可那是你舅，妈就这一个弟弟。”
我没说委屈。我说妈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日历。
面试定在四月十七号，还有十二天。
我把刘俊楠的简历转发给张嘉懿，让他看一眼，心里有个数。
张嘉懿看完回了一句：笔试模拟题做了三套，平均分五十一。
我说正常，我舅从小惯的，啥事都有人铺路。
张嘉懿问：那你还让他来面？
我说来啊，怎么不来。我舅亲自送来的，我得好好面。
05
四月十七号，省城下了点小雨。
我八点到的公司，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周美莲已经在会议室里摆评分表了，看我进来有点意外，问我怎么亲自来了。
我说校招第一批，重视一下。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八点四十，面试开始。校招分了三组，我在综合组当主考官，旁边坐了周美莲和技术部一个老组长。销售岗排在第二组面，刘俊楠的名字在第三号。
九点二十，第三号推门进来。
刘俊楠穿了身深灰西装，肩膀有点宽，估计是借的或者新买的没来得及改。
头发打了发胶，一缕一缕支棱着。
他低头看手里的号码牌，走到椅子跟前才抬头。
看见我的时候，他整个人定住了。
手里那张号码牌啪地掉在桌上，他想去捡，胳膊肘又把桌上的矿泉水碰倒了。
水洒了小半瓶，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他裤腿上。
周美莲递了张纸巾过去。刘俊楠接过来擦了两下，眼睛一直盯着我。
“坐。”我翻开他的简历，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坐下了，屁股只挨着椅子前半截，背挺得笔直。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各、各位考官好，我叫刘俊楠，今年二十四岁，毕业于……”
他背了大概四十秒，卡住了。
我抬眼看他，他嘴唇动了动，又接了一句“那个，那个”，然后低头看桌面。
桌面上除了那瓶倒了的矿泉水，什么都没有。
“简历上写你实习期间做过销售相关的工作，具体说说。”
“我在学校超市做过收银，然后、然后帮着老师做过问卷，就是那种、那种发传单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
技术部老组长在评分表上写了点什么，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
刘俊楠听见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搓完又去摸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又往下拽了拽。
“如果客户跟你说，你们的产品比竞争对手贵百分之二十，你怎么回应？”
他张了张嘴，说这个我们产品好。
我问他好在哪里。
他说功能多。
我问他具体哪些功能。
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瞄了一眼又塞回去。
周美莲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后面又问了两个问题，一个答得磕磕巴巴，一个直接说“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我可以学”。
整场面试十二分钟，他结了七次巴，笔从桌上滚下去两回。
最后我说行，回去等通知吧。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矿泉水瓶子扶正了，瓶盖拧上，放在桌角。
门关上以后，周美莲翻着评分表说：“基础太薄了，实习经历基本等于没有，表达能力也……”她没往下说，把表推给我看。
笔试成绩栏填着四十八分，满分一百。
综合评分我打了个三十九。
技术部老组长收着表往外走，在走廊里跟人说：“刚才那个三号，进门连考官都不敢看，这要见客户不得让人吃了。”
我站在会议室窗户跟前往外看。
楼下大门口，刘大山正拦着保安说话。
他穿了件白衬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扣锃亮。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两瓶饮料，看样子是给刘俊楠准备的。
他正跟保安比划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保安摇头，他又说了一通，还拍了拍保安的肩膀。隔着五层楼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我猜得到。
我下楼拿快递的时候经过大厅，听见他正跟保洁阿姨吹：“我外甥就在这楼里上班，当领导的，管着好几十号人呢。”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嗯嗯了两声。刘大山又补了一句：“俊楠他表哥，亲的。”
周美莲正好从电梯出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拿着快递走过去，叫了声舅。刘大山转头看见我，满脸放光，一把拽住我胳膊：“来来来，正好，俊楠进去面试了，你给问问咋样？”
“面完了，结果过几天出。”
“你帮着打听了没？里面人咋说？”
“舅，面试有保密流程，考官不能透露。”
刘大山撇了撇嘴，明显不满意，但当着周美莲的面没发作。他塞给我一瓶饮料，说那你回头盯着点，有消息赶紧告诉我。
我拿着那瓶饮料上了楼。周美莲跟着进了我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陈总，刚才那个三号，是您亲戚？”
“我表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