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老周推开护理工具,指了指包间门:“关严点。耳朵不用掏,你坐着就行。”许宁的手停在托盘上。
她接手夜班才第一天,已经知道店里所谓的“私密护理”,只是每次168元、50分钟的独立包间项目。项目表上没有陪客人锁门这一项。
许宁把门留了一道缝,手按在呼叫铃旁:“可以不做清洁。门得这样留着,您先说想要什么。”
老周没碰她。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计时屏:“音乐能关吗?吵。”
许宁关了音乐。走廊里推车的轮子声顿时清楚起来,老周盯着门缝,像是想说它太宽,又把话咽了回去。
罗姐在门外压低声音:“老客点名来的,别晾着人家。”她说完便去接前台电话,鞋跟声渐渐远了。
老周把手机翻扣在膝上,忽然问:“今天能不能别让我再回答任何问题?”
许宁把器具盖好:“可以安静坐着,时间照常,到点我提醒您。您要是不舒服,抬一下手,我就停;想叫人,门外听得见。”
老周点了头,肩膀却没松下来。许宁把计时屏转向他,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坐着,谁也没有再碰托盘。
过了几分钟,手机在他膝上震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把屏幕按灭。
第二次亮起时,他走到门边接了,声音低得许宁只能听见一句:“我在楼下散步,马上回去。”
挂断后,他没有回座位,先把门缝看了一遍。许宁问要不要水,老周摇头,等她坐下又指了指杯子:“还是倒一点吧。”
许宁起身去饮水机旁,背后传来椅脚轻响。老周说:“再坐一会儿,行吗?”她看向计时屏,还剩三十一分钟。
“我会坐到结束。”许宁把水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您不用另外买时间。”
老周端起杯子,水面晃了一下。他没喝,只问她以前做夜班吗。许宁说今晚是第一晚,他“哦”了一声,又望向钟。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对着手机练习:“今天……今天加了会儿班。”他删掉录好的话,重新清了清嗓子。
罗姐路过,叫他陈师傅,提醒他的包间还要等十分钟。陈师傅把手机藏进掌心,笑说没事,镜子借他照照就行。
老周听见走廊里的声音,杯子终于碰到嘴唇,却只抿了一口。许宁没有问他家里是谁,也没有替他猜刚才那通电话。
计时屏跳到还剩二十分钟时,老周说想洗把脸。许宁指给他看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又告诉他离开包间也不会暂停计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门外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陈师傅练习通话的声音却停了;两个人大约在镜子前碰了面。
老周回来时,陈师傅正站在走廊另一头,把工牌往包底塞。看见许宁,他顺手拉上拉链,问她是不是新来的。
“今晚刚接班。”许宁答。陈师傅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老周,改口说自己的预约照原样就好,走进了隔壁包间。
老周坐下,把空杯子推到桌角:“你们这里,换人接待能提前说吗?”
许宁说可以在预约时询问,但夜班排班未必固定。老周又问:“我说停,你会记得停吗?”
“会。您今晚已经说过了。”许宁把器具仍放在盖好的托盘里,“下次也可以再提醒我。”
老周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随后他把双手放在膝上,终于不再反复按亮手机。
隔壁传出陈师傅的笑声。他说儿子催他下班,可厂里最近忙。说到“厂里”,后半句轻得听不清了。
罗姐端着一盘一次性毛巾过来,看到许宁的工具原封未动,眉头皱起。许宁走到门边,轻声说客人选择安静陪坐,项目时间照常。
罗姐看向老周。老周先开了口:“是我自己要的。账照付。”她这才放下毛巾,提醒许宁结束前五分钟照常报时。
门重新留着那道缝。老周用毛巾擦了擦并不湿的手,忽然说:“我不想听见家里那个铃声。”他说完便拿起杯子喝水,没有解释。
许宁没有追问。结束前五分钟,她按约定提醒他;老周看着手机,等屏幕又亮了一次才把它收进口袋。
起身时,他问明晚能否还是这个时间。许宁说预约要看排班,他便到前台留了名字,嘱咐罗姐如果她在,就让她接。
罗姐送走客人,回头问许宁:“五十分钟一句话没套出来?”许宁把杯子收进回收盘:“他说想安静,我就按他说的做了。”
罗姐看着那盘没用过的器具,叹了口气,却没再要求她补做什么。隔壁的陈师傅还没出来,走廊尽头又响起一段被他录到一半就删掉的语音。
许宁在服务本上记下老周要求关音乐、保留门缝、抬手即停,也记下预约时可提醒更换技师。笔尖停在空白处,她没有写那通家里的电话。
合上本子前,她想起老周问过两次结束时间,却一次也没有问清洁效果。明晚若他再来,至少不用从“抬手就停”重新说起。
第二晚,老周又点了许宁。她刚把计时屏转过去,他就说不用开音乐,门照昨天那样留着,随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铃声没有响,他却总去看。许宁给他倒水时,发现他的袖口沾了一小块干掉的米粒,他自己也看见了,拿手指搓了两下。
“早上粥打翻了。”老周说,“不是多大的事。”他把那粒米搓碎,碎屑落在裤面上。
许宁递给他纸巾。老周没接着讲,直到计时屏过去十多分钟,才说妻子何芳中风后手脚不太听使唤,说话也慢,早上想自己端碗。
“我该扶一下的。”他盯着纸巾,“我先忙着擦地,还冲她说别动。她就真的不动了,坐着等我。”
手机亮起,是一条来自周敏的消息,问母亲今天怎么样。老周输入“挺好”,看了一会儿,又删掉。
许宁问他想不想回一句实话。老周说女儿在邻市找到了工作,之前已经停工三个月照顾母亲,不能每遇到点事就叫她回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何琴晚上替我看她一个小时,我也出来坐了。真有事,她会打电话。”
这话让许宁知道他并非把何芳独自留在家里。她问要不要先给何琴回个消息,老周摇头:“她知道我出去走走。”
第三晚,老周进门前在走廊接到女儿电话。许宁听见他笑着说锅买好了、药也按时吃了,挂断后,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进来。
他照旧不要清洁,却不再叫许宁把门关严。坐下没多久,他说何芳今天让他把碗放低一点,好让她自己够到;他说自己照做了,后来又忍不住替她端走。
“她看着我,我就把碗放回去了。”老周捏了捏手指,“这种小事,我都做得像在跟她赌气。”
许宁本想说周敏知道了也许能帮忙,话到嘴边,看见他正盯着手机上的“挺好”,便只问:“您是想让她知道今天难,还是想请她做一件事?”
老周说不出具体要女儿做什么。他最后发出的仍是“挺好”,回家前把工装袖口的米屑拍了又拍。
第四天傍晚,许宁上班时,罗姐指了指候客区。陈师傅已经到了,正借墙上的镜子整理工装领口,胸前缺了工牌,口袋却留着别针的印。
他在镜前拨通儿子的电话,说自己正在换班,今晚回去晚些。电话一断,他从包底摸出工牌,夹进钱包里,动作快得像怕镜子记住。
许宁没有打招呼。陈师傅走向她,主动问:“我包间里能坐一阵吗?跟昨晚一样,少说话。”她确认了预约时间,领他进去。
不久老周也到了。他看上去比前两晚疲惫,进门先问充电线,插上手机后才坐下。
“何琴今晚只能替我看一个小时。”他说,“芳芳下午把水洒在床边,我拖地的时候,她一直说‘我来’。我知道她想自己做,可我听见就急。”
许宁问他今晚需要什么。老周望着充电中的手机,说:“我想跟小敏说,我明天早上想有人来替我两个小时。说完她不来也行。”
许宁提出一个办法:他自己录语音,自己决定发不发;她可以帮他按录音键,但不会替他说,也不会替他发送。老周同意了。
第一次录音,他说的是:“小敏,家里挺好的,你别惦记。”听完后他自己删掉,说这跟下午发的字没区别。
第二次,他提到粥洒了,又马上补上何芳没受伤、地板已经干了、何琴也来过。录到末尾,他笑着说:“反正没什么事。”
许宁问这段要不要发。老周摇头,把手机放远了一点:“她听了还得猜我到底想说什么。”
第三次他终于说出自己累了,接着又连说两遍“不是你妈拖累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按了删除:“这样像是在怪她。”
隔壁包间开门,陈师傅出来借镜子。他把工装拉平,练习了一下笑脸,随后接通儿子的来电:“嗯,刚下工。”他的手却一直压着包口。
老周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拿起手机又放下:“他至少知道该怎么说。我连一句求帮忙都说不整齐。”
许宁把充电线挪开,让手机落在他掌心:“您刚才说了明早要两个小时。第四次按您自己的话说,我只管按键。”
老周点头,录下:“小敏,我今天照顾你妈时发了脾气。我明天早上想请人替我两个小时。我现在在采耳店,想先在这里等你回个话。”
录完后,许宁没有评价措辞。老周听了一遍,在聊天框又打上店名和地址,确认发送前问她:“她会不会以为我把你妈一个人丢家里?”
“何琴还在家。”许宁说,“这件事您可以一并告诉她。”老周补发一句何琴在陪何芳,才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到一分钟,周敏回了语音:“爸,你留在店里等我。我下班就过去。妈那边我先跟小姨确认,明早的事见面说。”
老周猛地坐直:“能撤回吗?她明天还上班。”他伸手去够手机,屏幕却已经显示周敏拨来的视频。
许宁把手机推回他面前:“消息是您发的,接不接也由您定。我不会替您告诉她不用来。”
老周没有接视频,改发文字说自己可以回家。周敏很快回了一句:她已经看过地址,工作结束后会来,明早有转正答辩,今晚只能谈到她必须回去的时候。
他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终于给周敏回了“好”。临近项目结束,他起身说要回家等,许宁提醒他,女儿说的是在店里见面。
老周停在门口,给何琴打电话。知道她还能多陪何芳一会儿,他才去前台把今晚的包间续到周敏到店前,坐回椅子上。
许宁替他换了一杯水,没再碰手机。老周把杯子放在手边,第一次没有盯着计时屏,却一直听着门外有没有人进来。
周敏进店时还背着电脑包,外套肩头有一片雨痕。老周从包间出来迎她,没来得及说话,她先拿纸巾擦掉他领口一处干硬的饭渍。
“妈吃过了吗?”她问。老周说吃了,何琴在家,又急着补一句自己没有让何芳一个人待着。
周敏点头,说她已经和小姨通过电话。她看向许宁:“语音是他自己录的吧?地址也是他给的?”
“四次都是他自己说、自己决定删留,最后那段也是他自己发的。地址是他补发的。”许宁说。周敏这才把一直握着的手机放进口袋。
罗姐让出靠里的一张小桌。许宁端来水,给父女留下谈话的位置,自己回前台接待下一位客人。
老周把下午拖地的事讲了一半,周敏忽然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明天转正答辩的材料。她一边听,一边标出一处要修改的数据。
“你能不能先别看那个?”老周问。
“我在听。”周敏指了指屏幕,“这份今晚得交给主管。我坐在这里,不等于明早能请假。”
老周伸手合上电脑。声音不大,桌上的两只水杯却都震了一下:“我才开口一次,你就连这点时间都没有?”
周敏把手从电脑边移开,先给何琴发消息,问何芳睡前的药有没有吃。等回信到了,她才看向父亲:“有。今晚我在这儿。但我不能回家长期照顾妈。”
老周愣住,随后说自己没有提“长期”两个字。周敏说:“语音里没有。可你刚才问我,能不能再搬回来,像上次那样搭把手。”
她停工照顾母亲的三个月,老周都知道。后来她才到邻市重新求职,明早就要转正答辩。他说的却仍是“像上次那样搭把手”,要她再搬回来。
“我明早答辩。”周敏重新打开电脑,没开始打字,“今晚能陪你把明天两小时怎么安排好。答辩过了,我也会按约来看妈。”
老周说:“我不是叫你辞职。我就是想,你听见我那段话,能不能先别想着明天。”
许宁听见音量升高,走近一步,说可以先把明早的事定下来,剩下的慢慢谈。她以为给他们一个能办的事项,争执就会停。
周敏转向她:“你知道照护一整天是什么样吗?洗澡、吃药、扶着上厕所,哪一件能等人有空了再做?”
许宁扶着空水壶,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今晚说想请人替两个小时,是他自己发给你的。”
周敏没有再追问她。老周却把视线移到桌沿,像是许宁承认不知道后,他也失去了让她帮自己说话的理由。
许宁添了水便退回前台。她能作证语音怎样录成,却替不了父女决定何芳明早由谁照顾,也替不了何芳答应任何安排。
周敏把电脑转向自己,先给何琴打电话。她问明早能否提前来两小时,何琴说上午要陪丈夫去复诊,最多只能在出门前搭一把手。
周敏挂断电话,把这句原样告诉老周。老周说那就不用找人,他少睡两个小时也能撑过去。
“今晚你求助,是因为撑不住了。”周敏说,“明早又说能撑。我要照哪一句做?”
老周攥着纸巾,半天才说:“我怕你赶回来,看见我连碗都端不好,会觉得我没把你妈照顾好。”
周敏看了一眼他领口已经擦干净的地方:“我刚进门先替你擦饭渍,不是来检查你合不合格。可我擦完还得回去交材料。”
老周抬头,说他知道她辛苦;紧接着又问,既然她肯来,能不能在家多住几天。他说话时没看电脑,像是那台机器只是占去了她一个夜晚。
周敏把电脑包拉到自己脚边:“今晚我可以陪你去看妈,明早不能替你全天照顾。你要我留下,就得说清楚留下做什么、到什么时候。”
老周第一次没用“搭把手”带过去。他说早晨要给何芳洗漱、准备药和饭,自己最怕的,是她坚持站起来时他一个人扶不稳。
周敏记下这几件事,问何芳愿不愿意让别人来帮。“还没问。”老周说,随即又接上:“她可能不愿意。她说话慢,问她一轮要很久。”
“那就回去问。”周敏收起手机,“我今晚能等她说完。明早先由我陪你做早上的事,答辩前我走;之后的安排,我们听她怎么选。”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她不必这么赶,又想起是自己叫她来的。他把桌上的杯子推到周敏手边,问她晚饭吃了没有。
周敏说在车上吃了面包,让父亲把水喝了。她打开电脑,把必须提交的那一页改完,老周这次没有再合上屏幕。
两人离店前,老周去前台结清续用的包间。罗姐问明晚还订不订,他看了眼女儿,说先回去和何芳商量,暂时不订。
许宁把门替他们推开。雨已经小了,周敏一手拎电脑包,一手扶着父亲下台阶;老周走了两步,又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说自己能走。
周敏没有追上去扶,只放慢脚步与他并排。走到街角,她拿出手机给何琴发消息,请她先别替何芳回答明早的事,等他们回家当面问。
许宁回到前台,在服务本上记下今晚父女已到店、包间按时结清。她没写他们谈了什么,只把明晚空出的预约时段划回可订。
街角那条路还湿着。周敏把手机收回包里,和父亲并排往家走;她明早回邻市的车票也在包里,没有因为今晚赶来就退掉。
老周说何芳睡得早,回去别吵醒她。周敏看了眼时间:“小姨说妈还没睡,在等我们。她要是累了,我们就只谈明早。”
他们到楼下时,何琴打来电话,说姐姐听见门铃就想坐起来,问姐夫回来了没有。老周加快脚步,伸手去接女儿的包,周敏说自己拿得动。
家里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何芳靠在椅背上,膝头盖着薄毯,见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先慢慢说了一声:“水。”
老周立刻去拿杯子,周敏却停在母亲旁边,等她把后半句说完。何芳望着杯架:“给你爸。”
老周把倒好的水端在手里,没有马上喝。何琴替姐姐理好毯子,交代药已经吃过,明早她去医院前能来一趟,时间不长。
老周说自己有办法,让她别为难。何芳抬手碰了碰桌面:“先听我说。”他把杯子放下,椅子拉得离她近了一些。
何芳说得慢。她想明早由周敏帮她洗漱,女儿走后,老周照常在家;她还想找一个上午能来的照护员,先见面试一试。
“请人干什么?”老周接得太快,“洗漱我会,饭也会做。你是不放心我?”
何芳看着他,等呼吸稳了才说:“我想……自己试。”她把手指放到水杯旁,没有伸出去拿。
“她怕生,陌生人进门她会不自在。”老周接着说。周敏没有接父亲的话,问何芳:“您想试什么?是有人协助洗澡,还是陪您练习自己端碗?”
何芳又花了一会儿,把话补全:“先试……上午。合不合适,我说。”周敏记在手机上,念给她听,等她点头才保存。
老周说:“你妈以前不爱家里有外人。”何芳轻轻摇头。她伸手够杯子,老周几乎同时伸手,周敏把父亲的手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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