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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蔓新交的男友阿祁把椅子往后一推,腾出一块勉强够伸手的地方。周蔓拍着桌沿起哄:“来一个,就你昨天给我看的那个。”

他单手撑在地上,才俯下身,椅脚就被肩膀挤得刮响。林棠伸手去挪餐盘,免得他起身时撞翻。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屏幕顶端跳出一条催收提示。阿祁动作比她快,撑起身扣住屏幕,抬眼看向她。

林棠的手停在餐盘边。她只看见那几个字,没看清债务是谁的,也不知道这条消息为什么会在饭点发来。

周蔓没留意。她举着杯子等林棠碰杯,笑得眼睛都弯了:“他体力好得很。”

阿祁已经站起来,故意甩了甩胳膊,替周蔓把椅子拉回去。林棠将快碰倒的汤碗移到桌子中央,没有接话。

“你这什么表情?”周蔓用杯沿轻碰她的杯子,“我谈个恋爱,又不是让你来审他。”

“汤快洒了。”林棠拿纸巾擦去桌边的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阿祁笑着说她太认真,顺手把自己的手机塞进裤袋。

这顿饭是周蔓约的。她说交了新男友,非要让相识十一年的朋友见一面,还特意挑了林棠下班顺路的店。

阿祁比周蔓小七岁,叫她名字时尾音拖得很轻。服务员端来烫手的砂锅,他抢先接过去;周蔓的勺子落了,他立刻弯腰捡。

周蔓看在眼里,每一回都朝林棠扬扬眉。林棠笑了两次,第三次拿起水壶给自己续水,没再顺着夸。

结账时,阿祁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周蔓说早就约好她请,抢在他前面扫了码。

阿祁并不坚持,只说下回补一顿贵的。周蔓挽住他的胳膊,笑着答应,仿佛这顿饭原本就是她愿意送的礼物。

出了饭店,阿祁去路边取车。夜风吹散了周蔓身上的酒气,她还在说他替自己搬过整箱书,半夜下雨也肯送伞。

电梯口只剩她们两人。林棠按住开门键,等周蔓走进来,才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快一个月。”周蔓从镜面里看她,“怎么,又嫌快?”

“我看见他手机上有催收提示。”林棠说,“也许是误发,也许不是。你借过钱给他吗?”

周蔓的笑意淡了些。电梯向下走,她盯着楼层数字,没有立即回答。

“借过多少?”林棠又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还?”

“八千。”周蔓把手机攥进掌心,“他那阵子要周转,跟我讲清楚了。钱是我自己的,我有数。”

林棠点头,没有替她下结论:“转账和借钱的聊天留着。再借之前,先把这一笔的去向问明白。”

“他白天晚上都做工。”周蔓转过身,“搬书是他来,下雨送伞也是他来。忙起来回不了消息有什么奇怪?你就看见一个提示。”

“对,我只看见一个提示。”林棠说,“所以我问你,不是说他一定骗你。”

电梯到了地下层。玻璃门外,阿祁站在车旁招手,又指指腕上的表,催她们快些。

周蔓没有过去。她先把聊天列表划到与阿祁的对话框,像是要给林棠看,拇指却停在屏幕上,最后按灭了手机。

“你总觉得我选不好。”她说完,推开玻璃门走向阿祁。

阿祁替她拉开车门,隔着车顶朝林棠挥手。林棠站在电梯口,看着周蔓坐进去,没有追出去。

回家的路上,周蔓发来一张阿祁在雨里举伞的照片,配了一句“你看,他对我真的好”。林棠回了一个“到家说一声”。

那晚周蔓报了平安。第二天她照常发来午饭照片,还抱怨办公室的空调太冷。林棠把手机里的提醒打了又删,只约她周末一起吃饭。

周蔓说周末阿祁休息,已经约好了。她附了个笑脸,接下来的话题却换成了天气。

后来几次,林棠问起她,她都说阿祁忙。她没再主动讲两人的事,林棠也没有把一次催收提示当成证据追着问。

第十五天清晨,林棠被门铃惊醒。铃声一阵接一阵,间隙里有箱轮撞上门槛的闷响。

她从猫眼看出去,周蔓站在门外,头发被雨打湿,一只手拽着只扣上半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还在按铃。

门一开,箱子险些倒进玄关。周蔓扶着门框,眼泪挂在下巴上,声音哑得不像昨晚还在电话里说自己挺好的人。

“林棠,”她说,“让我进去待一会儿。”

林棠扶稳行李箱,让周蔓进门。她的衣领湿透了,箱子拉链夹着一截袖口,轮子碾过玄关时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鞋先不用换。”林棠关上门,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里,又将插座腾出来,“手机有电吗?”

周蔓摇头,从包里摸出手机。充电线在,插头却落在了住处;她翻了两遍包,手指抖得连拉链都拉不顺。

林棠拿来自己的充电器插好,等屏幕亮起,才问她昨夜发生了什么。周蔓握着杯子,半杯水凉了也没喝。

“我说分开,让他把东西拿走。”周蔓看着水面,“他坐在沙发上不动,说我被人挑拨,明天睡醒就会后悔。”

“他动手了吗?”

“没有。”周蔓抹了一把脸,“他把门堵过一次,后来让开了。我怕再吵下去他又堵门,就趁他洗澡,拎着箱子出来。”

箱子里只有两件外套和几件随手抓的衣服。她的证件、电脑和上班要用的门禁卡还在屋里。

林棠把这些记下,没有立即劝她回去取。“房子是谁租的?钥匙有几把?”

“我签的合同,房租也是我付。他有一把钥匙。”周蔓终于喝了口水,“昨晚他说,住这么久,凭什么一句话就赶他走。”

手机充进电,屏幕接连亮起。阿祁的未接来电和道歉消息排成一串,最新一条问她在哪里,说他做好了早饭。

周蔓把手机反扣在膝上:“我知道你那晚提醒过。我当时还跟他说了,说你看见催收消息。”

“他怎么回答?”

“说有笔账别人弄错了,催收乱发。”她停了停,“八千块他也说会还。我把转账记录和借钱的聊天都留着。”

林棠看着她。周蔓把杯子放下,声音更低:“我前几天还看见过别的女人发来的亲密消息。他说是前任纠缠,我信了。”

“你昨晚提分开,是因为那条消息?”

“昨天他又说要上夜班。我问他去哪个店,他讲的地址跟之前不一样。他嫌我查他,我才把那条消息翻出来问。”

林棠没有再提饭店的事。她问周蔓能不能联系那个女人,先弄清昨晚阿祁到底在哪儿,再决定怎么拿东西。

“她叫许宁。她的号码在消息里。”周蔓拿起手机,拇指悬在联系人上方,“他跟我说过,她总爱来找麻烦。”

“由你发。”林棠坐到她旁边,“只说你是谁、想核实哪一天。她愿不愿意回,由她决定。”

周蔓打了很久,最后发出一段短信:她自报姓名,说自己正与阿祁交往,想确认昨晚他是否与许宁在一起,并留下了可以通话的号码。

等待回复时,阿祁又打来电话。周蔓盯着来电界面直到它自己熄灭,接着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她出来时,许宁回复了:“你确定是阿祁?他说他跟你是普通朋友。”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昨晚拍的。阿祁坐在许宁家的餐桌旁,穿着周蔓送的灰色外套;身后的窗边挂着当天刚买回来的花,许宁还拍下了花店的小票。

许宁又发来一句,说阿祁昨晚十点后一直在她那里,今早才走。她问:“他不是说要上夜班吗?”

周蔓按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阿祁确实有两份工作,她也听过他下班后的疲惫,所以很少追问。可照片里的他,穿着她送的外套,坐在许宁家的餐桌旁。

她回给许宁:“他说昨晚要去店里。我和他住在一起,昨夜已经提出分开。”这几句话发出去,她把手机递给林棠看。

林棠没有接,只说:“她应该直接听你说。”周蔓点开语音通话,许宁很快接了。

许宁先问了住处和交往时间。周蔓答了自己知道的部分,没有把整段聊天转过去;许宁也只说,她此前一直以为自己是阿祁唯一的女友。

两人把昨夜的时间对上。许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会再查自己的记录,暂时不让阿祁知道她们已经联系。

通话结束,阿祁的电话又来了。周蔓看了一眼,按掉,给他发消息:“我今天不会回去。我的证件和电脑还在里面,之后我会约人到场去取。”

阿祁立刻发来长段语音。第一段说自己错了,第二段说许宁是过去的事,第三段开始讲他一夜没睡,求周蔓接电话。

周蔓没有点开第四段,先给房东发了消息,问能否明天到场处理屋里的东西和钥匙。房东说上午有空,让她把情况讲清楚。

林棠拿纸巾垫在周蔓的湿衣领下,问她今晚是想留在这里,还是要找别处住。周蔓说想借住一晚,等取回电脑就找短租。

“可以。”林棠把客房门打开,“明天我陪你去。东西你自己认,我帮你搬。”

周蔓摸着门把,忽然说:“那晚你问八千的时候,我觉得你连我被喜欢这件事都不信。”

“我问的是钱。”林棠说,“你不想听,我当时就停了。现在先把住的事处理好。”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阿祁没有再发道歉,文字短得像换了一个人:“你最好想清楚,哪些聊天能让林棠看见。”

周蔓站在客房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林棠看见她的反应,却不知道那句话指向什么,只问:“他拿什么威胁你?”

“我得想想。”周蔓把手机攥紧,“先让我把明天的东西拿回来。那件事,我会跟你说。”

第二天上午,房东先到了楼下。周蔓把租赁合同和昨夜的消息给他看,说明阿祁手里还有一把钥匙,她要取回自己的东西并换锁。

房东确认合同只有周蔓的名字,答应到场见证,也答应联系锁匠。阿祁发过来的定位显示,他正在另一头的店里上班。

林棠推着空箱进电梯。周蔓的手伸向楼层键时停了一下,林棠没有替她按;几秒后,她自己按下了数字。

屋里的餐桌还摆着阿祁买的两份早餐,其中一份没动。周蔓绕过去,先找到证件夹,又从卧室拿出电脑和门禁卡。

“这个呢?”林棠指着柜顶的收纳盒。

“我的。”周蔓把盒子打开,里面是旧照片和毕业证书。她将盒子放进箱里,接着一件件看衣柜里的衣服。

林棠负责把她认出的东西装袋,不替她决定扔什么。房东站在客厅看门,问到一双鞋时,周蔓摇头:“他的,留下。”

阿祁的外套、鞋和洗漱包被集中放在玄关旁。周蔓列了一张清单,拍下物品所在的位置,写明暂存在屋里,之后约公共场所交接。

房东看过清单,给锁匠打电话。等人来的间隙,阿祁的电话打进来,周蔓接了,开了免提。

“你进屋了?”他的声音绷得很紧,“谁给你开的门?”

“这是我租的房子。”周蔓看了房东一眼,“房东在场。我拿我的东西,你的东西列好清单,另约地方给你。”

“我们昨天还好好的。”阿祁放低声音,“我下班就回去,我们见面说,行吗?”

“不行。”周蔓说,“我已经跟你分开了。东西交接的时间和地点,我会发消息。”

他还想说,周蔓结束通话,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锁匠到了,房东核对完门锁的位置,站在旁边看着他动工。

旧锁芯取下来时,周蔓盯着手里那把钥匙看了半晌。换好的钥匙只有她和房东各留一把,阿祁手里的旧钥匙再也开不了门。

“今晚你可以回来住。”房东试了试新锁,“你要是仍觉得不安,就先去朋友家。钥匙的事已经办妥。”

周蔓说今晚先住林棠那里。她把证件和电脑背在身上,其余箱子留在屋内上锁,过两天再来收拾。

下楼后,她给阿祁发了物品清单和交接建议,地点选在地铁站旁有工作人员的服务台。阿祁没回交接时间,只发来一串问号。

林棠帮她把电脑包放上车,周蔓拉住车门:“昨晚他说的聊天,你别替我猜。我会告诉你,只是现在还说不出口。”

林棠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说,由你定。但别让我替你答应任何事。”

周蔓点头,坐进车里。她刚系好安全带,许宁发来消息,说另一名叫孟晓的女人联系了她,愿意把对应日期的相处记录给周蔓看。

三人约了下午在商场的咖啡店见面。孟晓到得最早,桌上放着一杯没喝的冰水,见周蔓坐下,先问她们想核实哪几天。

她把自己的日历打开,又给她们看了那几天的照片和打车记录。阿祁曾在她那里过夜,时间恰好落在他对周蔓说店里连上夜班的两晚。

周蔓一眼认出照片角落的运动包。她曾替阿祁洗过那只包,还听他说要放在工作地方备用。

许宁对照自己的记录,也找到了阿祁说去另一处上班的晚上。三处地点终于对上;真正的工作时段也在其中,却不足以填满他说过的那些夜晚。

“他跟我说你是前任。”孟晓看向许宁,又看向周蔓,“我本来想问谁先认识的,刚才翻记录时觉得没必要了。”

许宁将手机锁屏:“我只确认我的日期和他说过的话。你们的聊天留在你们手机里,不用发我。”

周蔓也把手机收回去。她们没有排谁被瞒得更久,只各自保存自己拿得出的记录,约好阿祁若再用其中一人的话说服另一人,先直接联系。

孟晓说她不会复合。许宁还要回去处理自己那边的东西,走前留下可联系的号码,告诉周蔓今晚若有新消息可以发给她。

散开后,阿祁果然又打来电话。这回他说孟晓爱编故事,许宁只想报复他,还说林棠早就看他不顺眼,才把人凑到一起。

周蔓停在商场门口,听完这段,没有替任何人辩解。她只回了一句:“我见过她们,也看过日期。交接物品的事请你用文字说。”

阿祁沉默了几秒,挂断电话。周蔓把这次通话时间记下,随后给短租房东发消息,约好第二天去看房。

回到林棠家时,天还没黑。周蔓将取回的证件放进自己的包里,说短租房若合适,她就尽快搬过去,不会一直占着客房。

林棠把洗好的杯子放到她面前:“住到看好房子再走。你自己定时间。”

周蔓握着杯子,刚要说话,手机亮了。阿祁发来一张聊天截图,周母在里面邀他参加第十八天晚上的生日饭,还问周蔓是不是又闹了脾气。

紧接着,他发来一句:“阿姨已经留了我的位置。你真要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我们分手?”

周蔓把截图转给林棠看,随即拨通母亲的电话。铃声响起时,她没有把手机交出去,只把杯子推远了一点,自己等着那头接听。

电话接通了。周蔓叫了一声“妈”,那头先问她阿祁是不是惹她生气了,又说他刚才特意来解释,态度好得很。

周蔓握着手机,看了林棠一眼。林棠把桌上的杯子收去厨房,没有伸手接电话。

“我们分手了。”周蔓说,“生日饭我会去,他不用来。”

周母像没听见后半句:“你们年轻人吵架归吵架。饭店都订好了,亲戚也知道我要带他来,你现在让我怎么说?”

“就说他不来。”周蔓起身走到窗边,“生日是给你过的,跟我交不交男朋友没关系。”

“你昨天还说他工作忙、对你上心,今天就变成这样?”周母压低声音,“是不是林棠又跟你说了什么?”

厨房里,林棠正把锅里的汤盛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随后继续装碗。

“是我决定的。”周蔓说,“他有别的交往对象,我已经跟她们谈过了。我不打算跟他复合。”

周母问了几句,想知道究竟是哪几个人。周蔓说别人的名字和聊天不能给亲戚传,只把自己确认过的事告诉母亲。

“这种话传出去,对你也没好处。”周母说,“他还年轻,做错事可以讲。你在我生日上闹,别人记住的只会是你。”

周蔓靠着窗台,指甲压住手机壳边缘。她停了片刻,才说:“我会来给你过生日,不会在饭桌上吵。但阿祁不能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坐在那里。”

“我不撤他的座。”周母也硬了口气,“他是我请的客人。你们的事,见面说清楚。”

“那我先不答应去。”周蔓说,“明天我会再打给你。”

她挂断电话,仍站在窗前。屏幕很快又亮起,周母发来一句“别让外人把你们弄散”,后面跟着阿祁在饭店预订页上的合照。

周蔓把手机放回桌面,对林棠说:“她觉得你在替我拿主意。”

“我听见了。”林棠把汤碗摆好,“这件事你自己跟她说。我去也只是给阿姨过生日。”

周蔓拉开椅子,却没坐。她想解释母亲平时并非总这样,话到嘴边,手机又震了一下。

阿祁发来一段十几秒的语音,文字写着:“你以为她知道了,还会让你住在那里?”

周蔓按住屏幕,没有点开。阿祁紧接着又发来:“你不接电话,我就让她自己听。”

林棠端着勺子走过来,问她这是不是昨晚提到的那件事。周蔓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发出声音。

“是关于我的吗?”林棠问。

周蔓还是点头。她把手机推向林棠,又立刻收回来:“我先说清楚,东西是我给他的。他没有偷我的手机。”

林棠站在桌旁等着。周蔓盯着那条语音,终于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林棠自己的声音。她哭得说不完整句子,说分手那晚一个人坐在楼下,不敢回到空荡荡的屋里,问周蔓能不能陪她说会儿话。

那是几年前的事。林棠记得自己说到一半,为了压住哭声急急吸了一口气。那晚她向周蔓求陪伴,如今这声抽气,却从阿祁转来的语音里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她手里的勺子碰上碗沿,发出轻响。林棠把勺子放下,没再盛汤。

语音结束后,阿祁又发来一段。他没用自己的声音,只转发了周蔓当时给他的回复。

“她遇上一个不要她的人,就像天塌了。你说我会不会也这样?我可没她那么离不开男人。”周蔓的声音里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