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玉洁蹲在面馆后门择韭菜,沈长江拎着两扇排骨从巷口进来,往案板上一搁,闷声说了句“给你老娘炖汤”,转身就走。
她还没来得及道谢,他裤兜里掉出张叠成四折的旧纸。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份三十年前的合伙协议书,甲方写着她爹罗振华的名字,乙方那个名字她打小就听她娘骂过。
纸背面有行钢笔字,是她爹的笔迹。
她捏着那张纸,手指头直哆嗦。
01
入秋头一场雨下得黏黏糊糊,老街的青石板缝里往外渗黑水,踩一脚能溅半裤腿。
罗玉洁蹲在后门檐底下择韭菜,指甲缝里全是泥。
面馆前厅就两桌客人,一桌是修鞋的老周,一桌是卖豆腐的郑姐,各要了碗素面,吃得吸溜吸溜响。
这个点本该是上客的时候,可街对面新开了家牛肉汤馆,买一送一,把人都勾走了。
胡玉华从隔壁杂货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把南瓜子,嗑得咔咔响。
“玉洁,你猜我今天在菜市场碰见谁了?东头算命的钱瞎子,他说今年下半年,属虎的要撞大运。”罗玉洁头都没抬:“你少拿那套糊弄我,去年他说我财运亨通,亨通个屁,面馆都快喝西北风了。”胡玉华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人家这回说得有鼻子有眼,面冷心热的旧相识,掏心掏肺待你好。”罗玉洁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摔:“我五十了,不是十五,你留着这话哄小姑娘去。”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到底动了一下。
她属虎,腊月里生的,过了年就五十一了。
旧相识?
她这辈子统共就处过两个对象。
头一个死了快二十年了,跑运输翻车,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第二个,那都是纱厂做工时候的事了,姓沈,叫什么来着?
沈长江。
那时候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也臭,跟谁欠他二百块钱一样。
后来沈家突然搬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为这事她别扭了小半年,再后来嫁了人,日子一忙,也就忘了。
傍晚雨停了,天边透出点黄乎乎的光。
罗玉洁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刚准备收摊,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
灰夹克,黑布鞋,裤腿上溅着泥点子,一张脸绷得跟冻了三天的馒头似的。
“还有面没?”声音不高,带着点隔壁镇的口音。
罗玉洁说就剩一把挂面了,将就吃。
那人点点头,坐角落里,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码,转了八块钱。
面端上去,他闷头吃,一句话没有。
吃完把碗往前一推,筷子架碗口上,站起来就走了。
罗玉洁收拾桌子,碗底下压着五块钱,纸票子叠得方方正正。
她追出门,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胡玉华正好出来倒垃圾,一看那五块钱,眼睛亮了:“哟,小费啊?这年头还有给现金小费的?”罗玉洁把钱揣围裙兜里:“面八块,他给十三,这不有病吗。”胡玉华往巷口方向瞅了两眼,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人,沈家那小子!沈长江!小时候跟你处过对象的那个!”
罗玉洁愣在那,手里还攥着抹布,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翻来翻去,想起来的全是二十多年前的碎事。
纱厂车间里棉絮乱飞,沈长江从她工位边上过,往她搪瓷缸里扔了颗糖。
他爹沈万福那时候还没出事,在建材厂跑业务,家里条件比她家强。
后来有一天下夜班,她去食堂打饭,听人说沈家连夜搬走了,连工资都没结。
她回宿舍哭了一鼻子,第二天照常上班,跟谁也没提过。
再后来经人介绍嫁了罗高歌他爸,日子该咋过咋过。
回到家,她娘薛文英坐在堂屋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罗玉洁把剩的韭菜搁灶台上,随口提了一句:“娘,你还记得沈万福家不?他儿子沈长江回来了,今天来面馆吃面了。”薛文英手里的花生“啪”地掉地上,滚到条几底下去了。
老太太弯着腰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直起腰来,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你少跟那姓沈的来往。”罗玉洁问为啥,薛文英瘪着嘴,把花生筐往边上一推:“你爹死前交代过。再多一个字没有。”说完拄着拐杖回屋了,门关得山响。
02
罗玉洁一宿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她爹罗振华。
她爹死那年她刚结婚,老头是县建材厂会计,一辈子谨小慎微,连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
临了那几天,她爹忽然把家里老铁盒子翻出来,翻来翻去又塞回去,嘴里念叨着什么“对不住”。
她当时以为老头糊涂了,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丧事办完她找过那个铁盒子,里头除了几张粮票就是她爹的工作证,别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沈长江又来了。
这回没赶着饭点,一点半才进门,店里就剩两桌收尾的。
罗玉洁给他下了碗面,多抓了把青菜。
沈长江还是坐角落,掏出手机扫码,这回给了十块。
罗玉洁说多了,他说面好吃。
罗玉洁在围裙上擦擦手,犹豫了一下,坐他对面:“你是沈万福家的大小子吧?”沈长江筷子顿了一下,点头。
“我罗玉洁,以前纱厂的,你忘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嚼着面,含含糊糊说了句:“没忘。”
就俩字,没忘。
罗玉洁也不知道怎么就接不下去了。
俩人隔着碗面干坐着,外头有辆三轮车过去,颠得碗柜哗啦响。
沈长江把面吃完,汤也喝了,抹了把嘴:“我爹中风了,在镇养老院。我回来开个五金店,就在隔壁镇,进货得从你们县城过。”罗玉洁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别扭劲还没散。
二十多年没见,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回来就闷头吃面?
沈长江好像看出她想什么,站起来把椅子归位:“以前走得急,没顾上跟你说。”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回不走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不自在了,耳朵尖泛了点红。
罗玉洁没接茬,扭头去后厨洗碗,听见外头胡玉华跟沈长江搭话:“沈老板,你店开在哪啊?有对象没?”沈长江闷声回了句“没”,脚步声就远了。
胡玉华钻进后厨,一脸八卦:“我看这人行,话少,能干活,给钱也大方。”罗玉洁拿擀面杖敲她胳膊:“你哪只眼看见给钱大方了?面八块给十块就叫大方?”胡玉华嘿嘿笑:“那五块小费不算?”
当天晚上薛文英来面馆帮忙择第二天用的菜。
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嗓门大,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她一边掐豆角一边问罗玉洁:“那姓沈的今天来了没?”罗玉洁说来了,吃碗面走了。
薛文英把豆角往盆里一掼:“我跟你说,他再来你就说面卖完了。”罗玉洁也急了:“娘你到底怎么回事?人家吃个面怎么了?”薛文英瘪着没牙的嘴,眼眶忽然红了:“你爹就是被他们沈家害的。”罗玉洁还想追问,老太太把围裙一解,拄着拐杖走了,剩一盆掐了一半的豆角搁那。
03
之后半个月,沈长江来得勤了。
隔一天来一回,回回赶下午那趟,吃碗面,坐一会儿,有时候帮罗玉洁搬个面袋子,修个灯泡。
头两回罗玉洁还记着她娘的话,想撵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人也不多话,修完东西就走,顶多说句“螺丝松了,拧紧就行”。
有一回后厨水管漏了,罗玉洁拿盆接了两天,打算找人来修。
沈长江来吃面听见滴滴答答的声,二话没说出去一趟,买了根管子回来,蹲那拧了半个钟头,手背上划了道口子,罗玉洁给他贴创可贴,他躲了一下没躲开,脸绷得更紧了。
胡玉华趴在门框上看热闹,等人走了,她蹿进来:“我的天,你俩这跟两口子过日子有什么区别?”罗玉洁拿抹布抽她:“你嘴上积点德,人家就是顺手。”胡玉华把手机掏出来:“你猜我在网上搜到什么?沈长江,五十二,未婚。五金店开了仨月,营业执照上写的。”罗玉洁嘴上说“你闲得慌”,晚上回去躺床上,拿手机翻了翻沈长江的朋友圈。
什么也没有,一条动态没发过,头像就是五金店门脸,灰扑扑的。
又过了几天,沈长江来的时候拎了一箱灯泡,说是店里进多了,用不完。
罗玉洁说你搁库房吧,面馆后厨灯泡确实老坏。
沈长江搁下灯泡没走,盯着墙上看。
墙上挂着罗玉洁她爹的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镶在相框里。
罗振华四十来岁的样子,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拘谨。
沈长江看了好几秒,问了一句:“你爹以前干啥的?”罗玉洁说建材厂会计,死了二十多年了。
沈长江哦了一声,没再问。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手插兜里,背影有点说不出来的沉。
这事本来过去就过去了。
可隔天薛文英来面馆,看见库房里那箱灯泡,当场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沈长江送来的?”罗玉洁说嗯。
老太太二话不说,拐杖勾着纸箱角就往外拖。
罗玉洁赶紧拦:“娘你干嘛!”薛文英不吭声,把一箱灯泡拖到街当间,举起拐杖就砸。
玻璃泡子碎了一地,路过的狗吓得嗷一声蹿出去老远。
胡玉华从杂货铺跑出来拉架,罗玉洁又羞又气,拽着她娘胳膊:“你到底闹哪样!”薛文英砸完了,拄着拐杖直喘气,撂下一句:“你爹死前让我发过毒誓,说出去他在阴间要下油锅。”说完颤颤巍巍往回走,剩一地玻璃碴子和一街看热闹的。
04
罗玉洁拿扫帚扫玻璃碴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胡玉华帮她扫,一边扫一边嘀咕:“你娘是不是跟沈家有仇啊?”罗玉洁没吭声。
她心里也犯疑,可问她娘问不出来,问沈长江又没法开口。
晚上她给儿子罗高歌打电话,把前前后后说了。
罗高歌在省城那头一边扒外卖一边听,听完了说:“妈,你留个心眼。现在哪有这种好人,又修水管又送灯泡的。要么他图你点啥,要么他脑子有毛病。”罗玉洁骂他:“你妈穷得叮当响,有啥可图的。”罗高歌说:“那更可怕了,图你人呗。”罗玉洁把电话挂了,坐那生了半天闷气。
生完气又觉得儿子说得也不全没道理。
面馆生意越来越差,牛肉汤馆买一送一搞了半个月,把老客全拉过去了。
罗玉洁算了算账,刨去房租水电,一个月落不下两千块。
她跟沈长江提了一嘴,说不行就把店关了去省城给儿子看孩子。
沈长江正在帮她修冰柜,手上扳手停了一下:“关了可惜。”罗玉洁说不可惜咋整,这破冰柜修了八回了。
沈长江把冰柜螺丝拧紧,直起腰来:“你等我两天。”
两天后他拿来两万块现金,牛皮纸信封包的,往面案上一搁:“算我入股。年底分红就行,不红就算了。”罗玉洁吓了一跳,说啥也不要。
沈长江脸又绷上了:“我钱搁银行也是搁着,你这面馆我算了,位置不差,换个大点的招牌,把外卖开起来,亏不了。”罗玉洁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说那得写个协议。
沈长江说行。
罗玉洁从抽屉里翻出张信纸,手写了两行,大意是今收到沈长江入股款两万元整,年底按比例分红。
双方签字按手印。
沈长江按手印的时候,罗玉洁去里屋拿印泥,回来见他正把那信纸翻过来看背面的空白,听见脚步声就放下了。
递钱的时候沈长江说了一句:“你就当我替我爸还的。”罗玉洁一愣:“你爸欠我啥了?”沈长江摆摆手,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扭头走了。
这话搁别人可能就是句玩笑,可罗玉洁听完心里跟吃了个苍蝇似的,怎么咂摸怎么不是味儿。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把她娘这些天的反常、沈长江盯着她爹照片的眼神、还有这句“替我爸还的”,串一块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她去问她娘,薛文英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罗玉洁把两万块的事说了,薛文英听完浑身哆嗦,扶着椅子扶手要站起来,站了两次没起来。
罗玉洁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你收了?”老太太嗓子都劈了,“你收沈家的钱?你爹在地底下闭不上眼!”罗玉洁也火了:“你倒是说清楚啊!我爹到底跟沈家有什么过节?你憋了半辈子了,非得带棺材里去?”薛文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最后说了一句:“你别逼我。我说了,你爹在底下要下油锅。”之后三天没来面馆,罗玉洁去家里送饭,老太太躺床上装睡,饭搁床头凉了也没动。
05
入冬头场雪那天,罗玉洁去给沈长江送换季的薄被。
他五金店没暖气,就一个电暖器片搁脚底下烤着。
罗玉洁怕他冻着,从家里翻了床旧被子,拿塑料袋裹着送过去。
五金店门开着,里头没人。
货架上的螺丝盒摆得整整齐齐,角落里一张折叠床,被子叠得豆腐块似的。
沈长江的灰夹克搭在椅背上,罗玉洁想给他挂起来,顺手掏了掏兜,怕里头有钥匙什么的掉出来。
掏出来的除了钥匙,还有一张纸。
叠成四折,边角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是揣在身上有些日子了。
罗玉洁也没多想,展开一看,脑袋里“嗡”的一声。
那是一份手写的合伙协议书,纸都泛黄了,折痕处快断了。
甲方:罗振华。
乙方:沈万福。
底下是分成的条款,白纸黑字,最后有她爹的签名和红手印。
她爹的字她认得,那个“华”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教了多少回也改不过来。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洇了:“万福兄弟,我对不住你。振华。”
罗玉洁蹲在五金店门槛上,外头雪粒子打得脸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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