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会开到一半,丁文超把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刚好让屋里十来号人全听见了。

他慢悠悠开口,说冯科长这个排产方案里,物料调度和工期安排都有大问题。

蔡志坚坐在主席台上,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不紧不慢接了句:“老冯啊,是不是最近家里事多,精力跟不上?”

冯渊没接话。

他把方案合上,起身说了句“那再改改”,推门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他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一张泛黄的验收单看了一眼,又原样放了回去。

财务科周桂华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说生产科的备料款手续不全,先压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调度会那天是周二。冯渊早上七点四十就到了厂里,把方案又过了一遍,确认物料到货时间和车间排产对得上,这才夹着文件夹往二楼会议室走。

走廊里碰见曹振豪,小伙子端着刚沏好的茶跟在后头,嘴里嘟囔:“师傅,我听说丁副科长昨天下午在蔡副厂长屋里待了快一个钟头。”冯渊没回头,只说了句“把茶端稳了,别洒”。

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

沈孝先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个掉漆的搪瓷缸,里头泡着枸杞。

蔡志坚挨着他右手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

丁文超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个黑皮笔记本,笔帽都拔好了。

冯渊把排产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批活儿是集团压下来的急单,工期卡得死,物料必须分批到、分批投产,中间哪个环节脱了扣,后面全得乱。

他话音刚落,丁文超就把笔搁下了。

“冯科长,我有几点补充意见。”他翻开笔记本,一条一条往外摆,说物料调度太保守,说工期安排没考虑设备检修窗口,说备料周期预留不够。

三条意见说完,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冯渊翻到方案第七页,指着上面的设备检修表刚要开口,蔡志坚把茶杯放下了。

“老冯啊。”他声音不高不低,脸上还带着笑,“你最近是不是家里事多?精力跟不上也正常,方案再打磨打磨,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方案被打回去了。

冯渊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说了句“那再改改”,推门出去了。身后会议室里丁文超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在补充第四条意见。

回办公室的路上,冯渊拐进档案室,蹲下身拉开最底层那个铁皮柜,从一摞旧档案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用白线缠着,他解开线,抽出里头一张泛黄的验收单。

单子右下角有蔡志坚两年前的签字,旁边是冯渊用黑色签字笔批的两个字:待核。

他看了两眼,原样放回去,线缠好,柜门锁上。

屁股还没坐热,电话响了。周桂华在财务科那头声音脆亮:“冯科长,你们生产科这个月的备料款手续不全啊,发票和验收单对不上,先压着吧。”

冯渊问缺哪张单子。

周桂华翻了两页,说上个月那批轴承的验收单没附。

冯渊说那批轴承还在车间试跑,验收单得等跑完才签。

周桂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手续不全,款子走不了。”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老供应商老赵的电话也进来了。

平时称兄道弟的人,这回开口就诉苦,说厂里这几个月回款慢,他们那边资金也紧,从下个月起账期要缩到现结,不然就不供了。

冯渊问是不是只对他一家这样。老赵在那头支吾了两声,说“都难都难”,把电话挂了。

曹振豪在边上听得直搓手:“师傅,这不明摆着吗?财务卡款、供应商变脸、会上拆台,三件事前后脚来,他们这是联手整您呢。”

冯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是早上倒的,这会儿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跟曹振豪说:“你去车间盯着那批急件,别在我这儿杵着。”

曹振豪急得直跺脚,到底还是去了。

02

曹振豪到底没忍住。

周三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坐到丁文超对面,开口就问丁副科长最近是不是跟宏达供应的刘老板吃过饭。

丁文超筷子停在半空,脸上那层笑僵了一下,随即说“工作上的正常沟通”。

曹振豪追了一句“那怎么没叫上冯科长”。

丁文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周围几桌全听见了:“小曹,你什么意思?我跟谁吃饭还得跟冯渊报备?”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全往这边瞟。曹振豪脸涨得通红,还要说什么,肩膀被人按住了。

冯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碗面条。“吃完回去干活。”就这五个字,曹振豪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闷头扒饭。

下午厂里就传开了。

先有人说冯渊“吃回扣”,说生产科采购的物料价格比外面高出一截。

又有人说冯渊“年纪大了,该给年轻人腾地方”。

还有人说看见冯渊跟老赵在厂外小饭馆喝酒,指不定有什么猫腻。

话越传越邪乎,到周四已经变成冯渊“被集团纪委盯上了”。

曹振豪气得晚饭都没吃,蹲在车间门口抽闷烟。冯渊下班路过,在他旁边蹲下来。

“师傅,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明抢啊?”曹振豪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您去沈厂长那儿把事说清楚,咱不怕对质。”

冯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眯着眼看远处天车吊着钢卷从头顶滑过去。

“说清楚?你拿什么说?人家又没指名道姓,你去解释,越描越黑。”

“那咱就干等着?”

“等。”冯渊把烟灰磕了磕,“等他们再往前走一步。”

曹振豪不懂。冯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回去睡觉”,往厂门口走。

到家快八点了。杨淑华把饭菜热在锅里,见他进门,盛了碗汤放桌上。冯渊坐下来吃饭,筷子在盘子里夹了两下,又放下了。

“厂里不顺?”杨淑华坐在对面剥毛豆,头也没抬。

“丁文超在调度会上把我方案否了。财务卡着备料款。老赵要缩账期。”

杨淑华手上没停,剥完一把毛豆,才说了句:“沈厂长什么态度?”

“和稀泥。”

“蔡志坚那边呢?”

冯渊没吭声,闷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杨淑华起身收碗,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把自己憋坏了。”

第二天是周五。冯渊没去厂里,拎了两瓶二锅头去了郭金宝家。老厂长退休三年了,住厂家属院最里头那栋,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长得肥嘟嘟的。

郭金宝给他倒上茶,听他把前前后后说完,半天没吱声。阳台上那排多肉在风里晃了晃,老头才开口:“你那个档案柜最底下,还压着东西吧?”

冯渊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蔡志坚两年前刚调来,就敢往厂里塞供应商,那批设备什么价,你比我清楚。”郭金宝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但你记住了,这东西不能由你往上捅。你捅,就是你跟蔡志坚的个人恩怨。”

“那怎么弄?”

“沈孝先还有半年退休。你觉得他愿意带着一屁股烂账退?”郭金宝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让他自己发现问题。你只把该放的料放到该放的地方。”

冯渊从老厂长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曹振豪打了个电话:“下周一上班,你把你经手过的备料记录全部理一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单子对清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周一厂务会上,蔡志坚正式提了“生产科班子年轻化”。

话说得很漂亮。

说老同志经验丰富,应该多带带年轻人,建议让丁文超主持生产科日常工作,冯渊转任技术顾问,继续发挥传帮带作用。

说完看了沈孝先一眼,等表态。

沈孝先拿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说:“再议吧。生产科任务重,临时换将容易出岔子。”

蔡志坚脸上笑容没变,说了句“厂长考虑得周全”,把话题转到了下季度预算上。

会散之后,丁文超直接去了车间,把当天排产计划改了,把冯渊原先安排的两台机床调去干别的活,全没经过冯渊。

车间主任老吴拿着新计划单来找冯渊,为难地说丁副科长让这么干,问冯科长知不知道。

冯渊看了一眼单子,上面丁文超的签字龙飞凤舞,旁边连个复核都没有。

“先按他说的办。”冯渊把单子还给老吴。

老吴走了没两步,冯渊又叫住他:“老吴,这批活改完,你把每台床子实际干出来的工时记一下,月底给我。”

老吴哎了一声走了。

曹振豪在边上憋了一上午,下午终于憋不住了。

丁文超来车间转悠,指着曹振豪负责的那台数控机床说进给参数设高了,让改。

曹振豪说这参数是冯科长按工艺卡定的,改了活就废了。

丁文超说“现在我说了算”,伸手就要去动操作面板。

曹振豪一把挡开他的手:“丁副科长,你懂数控吗?你动一下试试。”

车间里机器嗡嗡响着,旁边几个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丁文超脸涨得发紫,指着曹振豪鼻子说“你等着”,转身走了。

冯渊当天下午请了假。

走之前把曹振豪叫到办公室,跟他说:“这几天我不在,丁文超安排什么你照办。参数他要改就让他改,你在旁边看着,改了以后废了几个件、耽误了多少工时,全记下来。”

曹振豪急眼了:“师傅,您这是躲了?”

“我这是给你腾地方。”冯渊把抽屉锁上,钥匙揣兜里,“记清楚了,别漏。”

04

冯渊不在的第三天,出事了。

丁文超把一批急件订单转给了宏达供应介绍的加工点,料送过来一上机,硬度不够,刀具打了三把,废了七件毛坯。

车间停产半天等新料,急件交期直接往后推了两天。

蔡志坚在厂务会上拍了桌子,说生产科管理混乱,出了这么大纰漏。

矛头对准的是冯渊,理由很充分:冯渊请假前没把工作交接清楚,导致丁文超临时接手摸不清情况。

沈孝先没拍桌子,把车间主任老吴叫来问了几句,然后说了句“生产科写个情况说明上来”,散会了。

曹振豪当晚给冯渊打了电话,把事情前后说了。

冯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了句“废件和打刀的数量都记了没”,曹振豪说记了,一个不差。

冯渊说了声“好”,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冯渊又拨了一个号码。

丁文超接起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冯渊的声音不急不缓,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小丁,车间的事我听说了。废了几件料,打了三把刀,工时损失小半天。你心里有数,我手里也有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丁文超说“冯科长你什么意思”,声音有点紧。冯渊没回答,说了句“早点休息”就把电话挂了。

丁文超拿着手机坐了半天,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他抓起外套就往蔡志坚家里跑,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蔡厂长,冯渊可能知道了”。

蔡志坚正在沙发上看电视,把遥控器放下,问他知道什么了。

丁文超把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蔡志坚听完笑了笑,说“他唬你呢,他要知道早捅上去了,还能等到现在”。

他给丁文超倒了杯水,“你明天回去正常上班,他要是再打电话,你录下来。”

丁文超走了之后,蔡志坚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冯渊销假那天是周一。他来得比平时早,办公室门开着,桌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拿抹布擦了,把茶杯洗了,烧上水,跟往常一模一样。

曹振豪进来的时候,冯渊正往茶杯里放茶叶。

曹振豪把一摞记录纸往桌上一放,说废件数量、打刀数量、停产时间、返工工时全记清楚了,老吴那边也签了字。

冯渊翻了翻,把记录纸压在台历下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开始往里装东西。

他把这几年的采购合同、验收单据、备料明细按时间顺序理好,一页一页对,缺的标出来,有问题的折个角。

曹振豪在边上看着,问要不要帮忙。冯渊说“你把你自己经手的那部分理清楚就行”。

理了一上午,冯渊把厚厚一摞材料装进档案袋,掂了掂分量。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验收单,单独放在一边。

那张单子上,设备名称、型号、单价、总价写得清清楚楚,蔡志坚的签字在“经办人”一栏,冯渊在“验收人”一栏签了字,后面批了“待核”两个字。

他把这张单子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剩下的全部装回档案袋。

下午两点,冯渊给沈孝先打了个电话,说有事汇报。沈孝先让他过去。

厂长办公室里就沈孝先一个人,正在看集团下发的文件。

冯渊把档案袋放在他桌上,说:“厂长,年底了,我把这几年经手的采购和备料记录理了一份,给厂里留个底。”

沈孝先放下文件,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怎么想起弄这个了?”

“怕以后说不清楚。”冯渊语气平常得很,“最近厂里有些话,传得不太像话。我把材料放这儿,谁要查,您这儿有底。”

沈孝先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档案袋打开,抽出几张翻了翻。

翻到中间,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待核”验收单的复印件夹在里头,原件冯渊没放。

沈孝先看了几行,把材料原样放回去,把档案袋合上了。

“老冯。”沈孝先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跟我说实话,这袋子东西你整理多久了?”

“从调度会那天开始。”

沈孝先沉默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天车滑轨的响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摆摆手:“东西放这儿吧。”

冯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厂长,小丁还年轻,有些事可能想得不周全。”

沈孝先没接话。

第二天上午,沈孝先一个电话打到了集团审计部,说机械厂想申请一次常规审计,重点查采购和财务流程。集团那边说安排,大概半个月后进场。

消息传到蔡志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跟丁文超说下周排产的事。

听完电话,他脸色没怎么变,跟丁文超说了句“你先回去”,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

下午他来找冯渊,笑呵呵地坐在对面,说“老冯啊,听说沈厂长申请了审计,你知道这事儿不”。

冯渊正在看工艺卡,抬起头一脸茫然:“审计?什么审计?”

蔡志坚盯着他看了几秒,冯渊的表情找不出一丝破绽。蔡志坚站起来,拍了拍冯渊肩膀:“没事,审计是好事,清清白白的怕什么。”

“那可不。”冯渊把工艺卡翻了一页,“咱们又没做亏心事。”

06

审计组是月底进厂的。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方,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客客气气,查起账来一点不含糊。

头三天查财务,周桂华抱着一摞账本进进出出,脸上笑容比平时多了不少。

查完财务查采购,把近三年的采购合同全部调走了。

蔡志坚坐不住了,找沈孝先打听审计范围怎么这么大,沈孝先说是集团统一安排,他也不好干预。

审计组找冯渊谈话那天,曹振豪特意守在走廊里。冯渊进去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脸色跟进去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他交上去的材料是提前准备好的,除了那张“待核”验收单的原件。

审计组问什么他答什么,问完了主动补了一句:“小丁还年轻,工作上想进步是好事,方式方法上可能欠考虑。能改正的话,还是给个机会。”

审计组的人拿笔在纸上记了两句,没表态。

当天下午,丁文超被叫进去了。

他进去待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直接往蔡志坚办公室走,门一关,里头先是压着声音说话,后来就吵起来了。

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你当初怎么说的”

“现在全往我身上推”这几句,走廊里有人听见了。

曹振豪那天下午把整理好的备料记录也交上去了。审计组的人翻了翻,问他这些数字谁核对的,曹振豪说“我师傅带着我一遍一遍对出来的”。

又过了一周,审计报告出来了。

蔡志坚分管的采购环节有违规操作,两年前那批设备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近三成,验收环节存在人为拖延。

丁文超经手的几笔备料款对不上账,有三张发票和入库单的品名、数量不符。

集团的处理决定下来得很快。蔡志坚调离机械厂,另行安排。丁文超免去副科长职务,降为普通科员。

消息在厂里传开那天,食堂里比平时热闹了三倍。

周桂华端着饭盒跟人解释:“我跟蔡志坚就是远房亲戚,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他那些事我哪清楚啊。”

没人接她的话。

丁文超是第二天上午来的冯渊办公室。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叫了声“冯科长”,声音发涩。

冯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说“进来坐”。

丁文超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吭声。冯渊给他倒了杯水,也没催他。

“冯科长,我……”丁文超开了个头又停住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明显在抖。

“往后踏实干活。”冯渊把一份新的排产方案推到他面前,“这是下个月的活,你帮着盯一下二车间的进度。以前的事翻篇了,别老背着。”

丁文超端着杯子没动,眼圈慢慢红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蔡志坚走的那天,来办公室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茶杯、一盆绿萝。

装纸箱的时候,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进去帮忙的一个没有。

冯渊从车间回来正好碰上,蔡志坚抱着纸箱站在楼梯口。

两人面对面,冯渊先点了下头,说了句“老蔡,那边安顿好了说一声”。

蔡志坚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抱着箱子下楼了。

厂里安静下来。

沈孝先把冯渊叫过去,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还给他。“里头的东西我全看过了。那张单子的原件,你交给审计组了吧?”

“交了。”

“复印件呢?”

冯渊没吭声。

沈孝先看了他一眼,摆摆手:“留着吧。往后蔡志坚要是再琢磨你,你也好有个应对。”

冯渊把档案袋接过来,说了句“厂长,我留着也就是图个心安”。

备料款批下来了,周桂华亲自把单子送到生产科,脸上堆着笑,说“冯科长您签个字就行,手续我都给您补齐了”。

冯渊翻了翻单子,签了字递回去,多一个字没说。

老赵的电话也来了,这回口气又变回称兄道弟,说账期的事好商量,还是按原来的办。

冯渊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老赵,下回再有人找你吃饭,你跟我说一声,我请你。”

老赵在那头干笑了两声,把电话挂了。

车间恢复了正常排产。

丁文超被安排去管备件库,每天跟螺丝螺母打交道。

头几天他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后来慢慢也踏实了。

有一回冯渊去备件库找一种特殊型号的轴承,丁文超翻了半天找出来,递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冯科长,以前的事对不住”。

冯渊把轴承接过来看了看型号,说了句“这型号不好找,你归置得挺清楚”,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