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去对门萧家送中秋礼。

屋里飘着艾草味,罗玉梅坐在客厅择菜,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冲凉房水声一停,萧昊然在里面喊我递衣服。

我隔着门把衣服塞进去,罗玉梅的菜刀“笃”地剁在砧板上。

他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随口问我最近忙啥。

我说处了个对象。

毛巾“啪”掉地上,他一把拽住我手腕,脸色铁青。

我疼得抽气,罗玉梅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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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铁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我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罗玉梅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时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算是笑。

“诗雨啊,进来坐。”

我把两盒月饼递过去。她没接,侧身让我进屋,说人来就行,拿什么东西。

屋里飘着艾草味,电视开着,萧广德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把月饼放茶几上,顺手把信封压在盒子底下。里面是三千块,今年第三笔利息。

罗玉梅看见了,眉头立马皱起来。

“又拿钱。”

“婶,说好的。”

她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厨房。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比平时重。

我站在客厅中间,有点不知道坐哪儿。萧家的沙发还是十年前那套,皮面裂了几道口子,用透明胶粘着。

冲凉房的水声停了。

萧昊然在里面喊:“妈,给我递条裤子,忘拿了。”

罗玉梅从厨房探出头,手上全是面,说忙着呢。

她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下,说我去吧。

罗玉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缩回厨房。

我走到冲凉房门口,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热气往外冒。

萧昊然的手伸出来,我赶紧把搭在椅子上的裤子塞过去。

“谢了啊。”他声音闷闷的。

“是我。”

里面静了两秒。

“诗雨?”门又开大了一点,他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你咋来了。”

“送月饼。”

“哦。”

他缩回去,门关上。我退到客厅,脸有点热。

罗玉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冲凉房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过了几分钟,萧昊然出来了,裹着条浴巾,上身光着,水珠顺着胸口往下淌。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咋不早说你来了。”

“我敲了门的。”

“我在里头哪听得见。”

他回屋套了件背心,又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一屁股坐在我对面。

“最近忙啥?”

“开学了,园里事多。”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萧广德被吵醒,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

“昊然,”罗玉梅在厨房喊,“把桌子收拾一下。”

他站起来,经过我旁边时停了一下,看见月饼盒底下的信封。

“这啥?”

“利息。”

他脸色变了。

“你家还差这点钱?”

“一码归一码。”

“我爸说了不用还。”

“你爸是你爸,我是我。”

他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又扔回茶几上。

“行,你钱多。”

罗玉梅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儿子。

“昊然,怎么说话呢。”

萧昊然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帮忙。

罗玉梅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他这阵子不顺,前街老刘给介绍了个姑娘,没成。”

“咋没成?”

“人家嫌他店里忙,顾不上家。”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诗雨,你那边呢,有没有合适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婶,我这事不着急。”

“三十四了,还不急。”

我笑了笑,没接。

厨房里萧昊然喊:“妈,酱油没了。”

罗玉梅起身,拍了拍我手背:“你坐着,吃完饭再走。”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六点了。

“不了婶,我妈等我回去做饭。”

“那你带点这个走。”她指了指刚炸的藕盒。

我没推,接了。

萧昊然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酱油瓶,看了我一眼。

“这就走?”

“嗯。”

“我送你。”

“对门,送什么。”

他没说话,还是跟了出来。

楼道里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着扶手往下走,他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

到了我家门口,他突然开口。

“那个利息,以后别拿了。”

“为啥。”

“不为啥,听着别扭。”

“萧昊然,你家帮过我家,我不能装没这回事。”

他站在楼梯上,比我高出一头,阴影把我罩住了。

“我没让你装没这回事。”

“那你啥意思。”

他没答,转身往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诗雨。”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谁处对象?”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说的。”

“你就说有没有。”

“没有的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上楼去了。

我开门进屋,我妈正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地问:“去萧家了?”

“钱收了?”

“没收。”

“唉。”我妈叹了口气,“这家人,就是太客气。”

我换了鞋,把藕盒放桌上。我妈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爸当年那场工伤,要不是老萧垫钱,咱家那关过不去。”

“我知道。”

“知道就好,别老跟人家分那么清,伤感情。”

我没说话,坐下来吃饭。

我爸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我妈赶紧盛了碗汤端进去。

我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还是萧昊然站在楼梯上那个眼神。

怪怪的,说不上来哪里怪。

02

我爸的复查定在周三。萧广德提前打了招呼,县医院的老同学给留了号。

我妈让我提两斤鸡蛋过去。

到萧家时罗玉梅在缝纫机前改裤脚,萧广德在阳台浇花。

我把鸡蛋放厨房,说了几句客气话。萧广德摆手,说多大点事。

他进屋找病历本,让我在客厅等。

茶几底下压着个蓝皮本子,露出半截。我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顺手抽了出来。

封面上写着“往来账”,字是萧广德的。

翻开第一页,我爸的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金额。

最早一笔是十二年前,五千。后面陆陆续续有还的,有没还的。

最后一栏写着“余三千二”。

我心里算了一下,这几年我还的利息加上去,应该只剩一千多。

萧广德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手里的本子,脸色变了一下。

“翻这个干啥。”

“叔,这账不对。”

“咋不对。”

“我每年还的利息呢。”

他接过本子翻了翻,叹了口气。

“利息我没记。”

“为啥不记。”

“你爸那点工资,我记利息干啥。”

罗玉梅从缝纫机前抬起头,看了萧广德一眼,又低下头踩踏板。

萧昊然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桶机油,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你咋又来了。”

“我爸复查,萧叔帮忙联系。”

他嗯了一声,把机油放门口,走过来看见桌上的账本。

“看看还剩多少。”

“不是说了不用还。”

“你爸不记利息,我不能当没有。”

萧昊然把账本合上,扔回茶几底下。

“诗雨,你咋这么犟。”

“这不是犟。”

罗玉梅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昊然,你少说两句。”

萧昊然没听,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我问你,你一个月挣多少,还完利息剩多少。”

“够花。”

“够花是够花,你爸吃药不要钱?你妈那腰不要看?”

“那是我家的事。”

他噎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萧广德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账的事以后再说,先去看病。”

我站起来,把账本放回原处。

“叔,回头我把剩下的理清楚,该多少是多少。”

萧广德摆摆手,没接话。

出门时萧昊然跟出来,在楼道里叫住我。

“又咋了。”

“你最近老往外跑,幼儿园有那么忙?”

“你管得宽。”

“我就是问问。”

“问也不能这么问。”

他靠在墙上,手插在裤兜里。

“前街老刘说,看见你跟一个男的在饭馆吃饭。”

我心里一紧。

“老刘眼神不好,看错了。”

“是吗。”

“你信老刘还是信我。”

他看了我几秒,把脸别过去。

“我谁也不信。”

说完转身上楼,脚步比刚才重。

我站在楼道里,手心出了点汗。

晚上回家,我妈问我复查咋样。

我说萧叔都安排好了,下礼拜去。

她嗯了一声,又问我萧家那边账的事。

我把账本的事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当年借的钱,我印象里还过不少。”

“账本上记的跟咱还的对不上。”

“老萧不是那种人,可能是记岔了。”

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存了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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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弘文是表姑介绍的,在县水务局上班,三十六,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我们见了三次面,话不多,但踏实。

那天他请我在老街的饺子馆吃饭,刚坐下没多久,门帘一掀,萧昊然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工具箱,说是来修隔壁理发店的灯。

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也看见他了,点了下头。

他没回应,径直走到后面那桌坐下,背对着我们。

沈弘文给我倒醋,问我幼儿园开学忙不忙。

我说还行,就是新生哭得厉害。

正说着,手机响了。萧昊然打来的。

“你家水管好像漏了,我在楼下看见外墙洇水。”

“我家水管好好的。”

“你出来看看。”

我压着声音:“萧昊然,我在吃饭。”

“那你吃。”

他挂了。

过了两分钟,又打过来。

“真漏了,你妈一个人在屋里,水漫出来咋办。”

我心里一紧,跟沈弘文说了声抱歉,站起来往外走。

萧昊然在门口等着,工具箱已经放回电动车上了。

“哪漏了。”

“先回去看看。”

我跟着他走到巷口,越想越不对。

“萧昊然,你骗我。”

“我骗你干啥。”

“我家外墙干干的。”

他不说话了。

“你到底想干啥。”

“那男的是谁。”

“跟你有关系吗。”

“有。”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巷子口的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萧昊然,你是我发小,我尊重你,但你别管我这些事。”

“我没管。”

“你这叫没管?”

他攥着车把,指头关节有点发白。

“我就是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三十四了。”

“三十四咋了,三十四就不能被人骗?”

“谁骗我了。”

他没答。

我转身往回走,他在后面喊:“诗雨,你别生气。”

我没回头。

回到饺子馆,沈弘文已经结完账了,坐在那儿等我。

“没事吧。”

“没事,发小,瞎操心。”

他笑了笑,没多问。

出了饭馆,他陪我走回家。到巷口时,萧昊然还站在电动车旁边,工具箱摆在脚边。

沈弘文看了他一眼,问我:“这就是你说的发小?”

“他好像有话要说。”

“别理他。”

沈弘文没再问,一直把我送到楼下。

“诗雨,改天我请叔叔阿姨吃个饭吧。”

“这么快?”

“见个面,认认门,不着急定什么。”

我想了想,点了头。

上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萧昊然还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04

第二天中午,萧昊然来幼儿园找我,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门卫老周认得他,直接放进来了。

我在办公室对账,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橘子在手里转来转去。

“有事?”

“路过,给你拿点橘子。”

“你店在城西,幼儿园在城东,顺路?”

他把橘子放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诗雨,昨天那个男的,是不是在跟你处对象。”

“你咋还问。”

“我就想知道。”

我放下笔,看着他。

“萧昊然,你到底咋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啥。”

“没啥你一趟一趟跑。”

“我……”

他顿住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算了。”

站起来就走,橘子也没拿。

我追到门口:“橘子拿走。”

“给你的。”

他头也没回。

下午下班回家,在楼道碰见罗玉梅,她正拎着一袋米往上走。

我帮她抬到门口,她让我进屋坐坐。

萧昊然不在,店里还没关门。

罗玉梅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诗雨,婶跟你说个事。”

“你说。”

“昊然这阵子不对劲,你觉出来没。”

我没吭声。

“他打小就闷,有啥话憋着不说。我跟他爸劝过,他不听。”

“婶,你想说啥。”

她叹了口气。

“你要是有了合适的人,就跟他说清楚。别让他瞎想。”

“我跟他没啥。”

“我知道没啥,问题是他不这么想。”

罗玉梅说着,眼圈有点红。

“婶不是拦你,是怕他钻牛角尖。”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从萧家出来,我下了决心,得把话说开。

可怎么说,什么时候说,我心里没底。

周末我打算去萧家还最后一笔钱,顺便把话挑明。

去之前,我想先探探萧昊然的口风。

那天傍晚我敲开萧家的门,萧昊然一个人在,正蹲在地上翻箱子。

客厅地上摊着一堆旧东西,相册、奖状、课本。

“找啥呢。”

“我爸让我找张老照片,厂里要。”

他翻出一本相册,随手翻开。

我弯腰看了一眼,里面夹着张旧准考证,照片上的人是他,十八九岁的样子。

“你还留着这个。”

“不知道啥时候塞进去的。”

他要把准考证合上,我伸手抽了出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圆珠笔写的,有点模糊:六月七号,送林叔去医院。

我心里一动。

“这是高考那天?”

“你那天没考?”

他把准考证拿回去,夹进相册里。

“考了一门,后面没去。”

“林叔在厂里出事了,我爸不在家,我送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后来咋没复读。”

“不想读。”

“是不想读还是没钱读。”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诗雨,你今天话有点多。”

我把准考证放回相册,心里堵得慌。

“萧昊然,这些年,你家帮我家太多了。”

“别说这个。”

“我得说。”

他合上相册,站起来。

“你要是来还钱的,放桌上就行。要是来说这些的,改天再说。”

“行,改天。”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萧昊然,我周末来,有事跟你说。”

“啥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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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傍晚,我取了五千块钱,装进信封,去了萧家。

罗玉梅在厨房择菜,萧广德在阳台收衣服。

我把信封放茶几上。

“婶,这是最后一笔,连本带利。”

罗玉梅手停了,看了信封一眼。

“诗雨,你这是干啥。”

“账清了,我心里踏实。”

她放下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你爸知道吗。”

“知道。”

罗玉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萧昊然在里面喊:“妈,给我递条裤子。”

罗玉梅皱起眉,朝冲凉房那边看了一眼。

“自己拿。”

“门关着咋拿,你递一下。”

罗玉梅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我站起来:“我去吧。”

罗玉梅拉住我胳膊:“你别去。”

“没事,又不是外人。”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裤子,走到冲凉房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我把裤子塞进去。

“谢了。”

我回到客厅坐下。罗玉梅看了我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嘴抿成一条线。

过了几分钟,萧昊然出来了,裹着浴巾,头发滴着水。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还钱。”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脸沉下来。

“又还。”

“最后一笔。”

“我说了不用。”

“我说了要还。”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坐下,跟我隔着一个茶几。

“诗雨,你非要把账算这么清?”

“算清了好。”

“好啥。”

罗玉梅在旁边插了一句:“昊然,好好说话。”

他没理他妈,盯着我。

“你今天来,不光为还钱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昊然,我有对象了。”

屋里静了一下。

罗玉梅手里的菜掉在盆里,溅起水花。

萧昊然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你说啥。”

“我处了个对象,水务局的,人挺踏实。”

他站起来,浴巾差点掉了,伸手拽住。

“什么时候的事。”

“见了有段时间了。”

“你上回还说没有。”

“上回是上回。”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我手腕。

“林诗雨,你耍我?”

他手劲大,我疼得抽了口气。

“你松手。”

“你跟我说清楚。”

罗玉梅冲过来,拍他胳膊。

“昊然!你干啥!”

他没松,眼睛红红的。

“你处对象,为啥不告诉我。”

“我处对象为啥要告诉你。”

“你……”

罗玉梅使劲掰他的手。

“你给我松开!像什么样子!”

萧昊然松了手。我手腕上一圈红印子。

我往后退了两步,心口跳得厉害。

“萧昊然,我敬你是发小,你别这样。”

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发小。”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行,发小。”

我拿起包就往外走。

罗玉梅在后面喊:“诗雨,诗雨你别走,婶跟你说。”

我没停。

出了门,楼道里黑漆漆的,我摸着扶手往下走。

刚下到一半,上面门开了,萧昊然追出来,浴巾换成了短裤背心。

“林诗雨!”

他几步追上来,挡在我前面。

“你家欠我家的,还没还清。”

我抬起头看他。

“账本上三千二,我今天给了五千。”

“账本上没算的,你算过吗。”

“啥意思。”

“我爸当年垫的医药费,存银行这些年利息多少,你算过吗。”

“萧昊然,你爸都没跟我算这个。”

“我爸不算,我算。”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我不想干啥。”

他站在楼梯上,喘着粗气。

“我就是不想你嫁给别人。”

这句话说出来,楼道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虫叫。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06

周日中午,沈弘文提着东西上门了。

两瓶酒,一盒点心,给我爸买了条烟。

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六个菜。

我爸难得高兴,坐在沙发上跟沈弘文聊厂里的事。

正吃着饭,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门口站着萧昊然。

他手里拿着那个蓝皮账本,脸色不好看。

“阿姨,我找诗雨。”

我妈让他进来,他站在饭桌旁边,看着一桌子人。

沈弘文放下筷子,站起来。

萧昊然没看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林叔,账没清。”

我爸愣住了。

“啥账。”

“你家欠我家的钱,账本上记着呢。”

我妈脸色变了。

“昊然,今天啥日子,你拿这个来。”

“就是因为今天,我才拿。”

他翻开账本,指着最后一页。

“本金加利息,三千二没还。还有我爸当年垫的医药费,这些年的人情,算下来不止这个数。”

我爸手有点抖,扶着桌沿站起来。

“昊然,叔不是不还,这些年一直在还。”

“还的那点够干啥。”

沈弘文开口了:“这位兄弟,账的事可以慢慢算,今天不合适。”

萧昊然看了他一眼。

“你算老几。”

“我是诗雨的对象。”

“对象。”萧昊然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她家欠多少钱吗,你知道她一个月挣多少吗。”

沈弘文脸色也沉下来。

“欠多少,我们一起还。”

“你还?你拿啥还。”

“萧昊然!”

门口传来罗玉梅的声音。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散了。

“你给我出来。”

“妈,你别管。”

罗玉梅冲进来,一巴掌打在萧昊然脸上。

声音很脆,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昊然捂着脸,看着他妈。

“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

罗玉梅手在抖,眼圈红了。

“你拿这个账本出来,你亏不亏心。”

“我咋亏心了。”

“当年高考,你为了送林叔去医院,缺了一门,后来让你复读你不肯,说是自己不想读。你爸到处借钱想供你,你说啥也不去。”

罗玉梅喘了口气,接着说:“这些年你帮林家干活、贴钱,妈没拦过,可你不能拿这个逼人家姑娘嫁你。”

萧昊然站在那儿,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刺眼。

“我没逼她。”

“你这叫没逼?”

罗玉梅指着账本。

“这账本上记的啥,你心里没数?”

萧昊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老萧家的情,我林建国记着。可昊然,你不能这么算。”

萧昊然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林叔,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啥。”

他答不上来。

沈弘文把账本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兄弟,账可以算,情也可以还。但今天这个场合,你先回去,改天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萧昊然盯着他看了几秒,拿起账本,转身走了。

罗玉梅追出去,在楼道里喊他,他没应。

门关上,屋里没人说话。

我妈坐在椅子上,眼泪掉下来了。

我爸叹了口气,起身回了里屋。

沈弘文给我递了张纸巾,我这才发现自己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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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八千块,连本带利,多给了些。

到萧家门口,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萧广德坐在沙发上抽烟,罗玉梅在厨房。

看见我,萧广德把烟掐了。

“诗雨来了。”

“叔,这是账上的钱,我算了一下,连本带利八千,你点点。”

萧广德没接。

“拿回去。”

“叔。”

“我说拿回去。”

罗玉梅从厨房出来,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

“诗雨,你叔不要,你先收着。”

“婶,这钱不还,我心里过不去。”

正说着,里屋门开了,萧昊然走出来。

他眼睛肿着,看样子一宿没睡好。

“你来干啥。”

“我不要钱。”

“你不要是你的事,我还我的。”

他走过来,把信封拿起来,塞回我手里。

“林诗雨,我昨天话说得难听,我认。可我真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要你别嫁。”

罗玉梅在旁边拍了他一下。

“昊然!”

“妈,你别拦我,我今天把话说完。”

他转向我。

“诗雨,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学历低,开个修车铺,挣得不多。可这些年,我对你家咋样,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所以我还钱。”

“我不要钱!”

他声音大了,萧广德咳嗽了一声。

“昊然,小点声。”

萧昊然压低了声音,可脖子上的青筋还鼓着。

“诗雨,你嫁给那个姓沈的,他能对你多好?他能像我一样,随叫随到?”

“萧昊然,这不是一回事。”

“咋不是一回事。”

“你对我好,我记着。可我不能因为这个嫁给你。”

他愣住了。

“因为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这句话说出来,萧昊然的脸白了一下。

罗玉梅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

“弟弟。”萧昊然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我照顾你家这么多年,就落个弟弟。”

“你要是觉得亏,钱我还。”

“我说了不要钱!”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摔,转身进了里屋,门摔得山响。

罗玉梅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诗雨,你别怪他,他就是钻牛角尖。”

“婶,我不怪他。可这事,我得说清楚。”

“婶明白。”

萧广德站起来,把信封拿起来,塞到我手里。

“孩子,钱你拿回去。你爸当年那点事,我早没放心上。昊然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攥着信封,心里又酸又堵。

从萧家出来,在楼下碰见沈弘文。

他是来接我的,说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接。

我把事情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诗雨,这事你得处理干净,不然结了婚也是个疙瘩。”

“我那边,先不急着定。你这边理顺了再说。”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是不想等了?”

“我不是不想等,是不想稀里糊涂地等。”

他说得实在,我没法怪他。

08

那几天我上班心不在焉,对账老是出错。

园长问我咋了,我说家里有点事。

我妈看出我不对劲,晚上坐我床边问。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

“萧家那孩子,心思这么重。”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错的是把恩情当绳子使的人。”

第二天我妈拿了存折出来,说家里还有一万二,让我拿去给萧家。

“妈,这钱是给你和我爸养老的。”

“先紧着这事。账不清,你爸心里也不安生。”

我爸在里屋听见了,咳嗽了两声,没反对。

我拿着钱去了萧家。

罗玉梅一个人在家,正在收拾屋子。

我把钱放桌上,说了来意。

罗玉梅看了我一会儿,把存折推回来。

“诗雨,你妈那点养老钱,我不能要。”

“婶。”

“你听我说完。”

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钱我要是收了,你妈以后咋想我。再说了,昊然闹这一出,本来就不占理,我再收钱,成啥了。”

“那账咋办。”

“账我跟你叔商量了,就按你说的,你之前还的那些,够了。”

“可昊然说不够。”

“他说的不算。”

罗玉梅叹了口气。

“诗雨,婶跟你说句实话。昊然那账本,有些地方记得不清。你叔那人粗心,有些钱记了,有些没记。昊然接手以后,又往上添了些。”

“添了啥。”

“我也说不清,反正你别全信。”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问细点,罗玉梅却摆摆手,不愿多说了。

最后她把存折塞回我包里,说啥也不收。

我爸知道这事后,非要亲自去萧家道歉。

我拦住了。

“爸,你去说啥。”

“我去跟老萧说清楚,账是账,情是情。”

“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这事我来处理。”

我爸坐在椅子上,闷头抽烟,半天没吭声。

萧昊然那边,汽修店关了几天门。我路过看了一眼,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沈弘文给我打过两次电话,话不多,就是问问情况。

第三次打来,他说单位要派他去市里学习两个月。

“去呗,好事。”

“诗雨,我走之前,想听你一句准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萧家黑着灯的窗户。

“弘文,你再给我点时间。”

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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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爸的社保卡要年审,我帮他在柜子里翻材料。

存折、票据、病历本,塞了一抽屉。

翻到最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

里面是几张银行存单和一本流水单,户名是我爸。

存单的日期从十二年前开始,每张数额不大,几百到一千不等。

流水单上,每个月都有一笔支出,收款人那一栏写着萧广德。

我坐在地上一张一张看。

最早那张存单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我爸的笔迹:给诗雨存的学费,托老萧保管。

我脑子嗡了一下。

又翻了几张,发现规律:我爸每月发了工资,留够家用,剩下的交给萧广德,一部分还医药费,一部分存着。

流水单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也是我爸写的:老萧,医药费还到啥时候是个头,你帮我记着,别让诗雨知道,她心重。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有点抖。

照这流水算,医药费早就还清了,后面这些年交的钱,都是托萧广德存着的。

我找我妈问,我妈看了半天,说这事她知道。

“你爸当年怕你操心,没跟你说。他说萧广德人实在,钱放他那儿放心。”

“那为啥账本上还记着咱家欠钱。”

我妈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拿着存单和流水去找萧广德。

他看完,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天烟。

“诗雨,这事是叔没办好。你爸交来的钱,我确实存着,后来昊然接手修车铺,账本他管,我就没再过问。”

“那账本上记的欠款呢。”

“本金早还清了。后面记的,我估计是昊然自己添的。”

罗玉梅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

我看着她。

“婶,你是不是知道。”

罗玉梅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

“我看出过不对,问过昊然,他说是利息。我不懂这些,就没再问。”

“你为啥不跟我说。”

“我……”罗玉梅眼圈红了,“我怕说了,昊然脸上挂不住。也怕你知道了,两家就断了。”

我站在萧家客厅里,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难受。

萧昊然是傍晚回来的。

他看见我坐在屋里,桌上摊着存单和流水,脚步停在了门口。

“你都知道了。”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账本是我改的。”

“你每年还利息,我觉得你跟我们生分。后来你相亲,我就想,要是账没清,你总还得来。”

“所以你把账记重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缺考的事呢。”

“是真的。”

“复读呢。”

“我自己不想读。家里那时候拿不出钱,我也不想再蹲一年。”

他抬起头。

“诗雨,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没想害你。”

“萧昊然,你拿我家的难处当绳子,还说没想害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10

我把流水单上的数目重新算了一遍。

医药费还剩八百多没还清,后面托存的钱,除了我爸当年取走给我交学费的,还剩六千三。

我取了八千块,凑个整,送到萧家。

这次萧广德收了。

罗玉梅把钱点了两遍,在一张纸上写了收据,签了名。

“诗雨,从今往后,咱两家的账清了。”

“情分呢。”

我看着罗玉梅,她眼里有盼头,也有忐忑。

“婶,你跟我妈还是姐妹,这点变不了。”

她点了点头,把收据递给我。

我拿着那张纸回了家,夹进我爸的存折里。

我爸看了,半天说了句:“清了就好。”

我妈在厨房做饭,多炒了两个菜。

过了几天,我找了搬家公司。

新房子在城东,离幼儿园近,两室一厅,租的。

我妈不放心,来看了一趟,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一个人住,吃饭别糊弄。”

搬家那天,沈弘文来了,帮我把箱子搬上楼。

忙完了,两人坐在没拆封的纸箱上喝水。

“诗雨,我下周去市里。”

“学习两个月。”

他放下水瓶,看着我。

“我想了想,咱们的事,先缓一缓。”

我点了下头。

“行。”

“你别多想,我不是变卦。就是觉得,你这边刚消停,我不该急着催你。”

“我明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两个月后我回来,到时候再说。”

“好。”

送他下楼,看着他的车开远,我站在楼下愣了一会儿。

萧昊然的修车铺重新开了门,我去看过一次,卷帘门拉着,里面没亮灯。

问隔壁理发店的老板,他说萧昊然去外地了,铺子盘给了他表哥。

“啥时候走的。”

“上个礼拜。”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又过了几天,我回旧巷拿落下的东西。

我妈把我以前的课本捆了一摞,让我搬走。

走到巷口,正好看见萧广德和罗玉梅在门口站着,脚边放着两个大包。

萧昊然从屋里出来,背着个帆布包,头发剪短了。

罗玉梅在抹眼泪,萧广德拍着他肩膀说话。

我没过去,站在巷子拐角看着。

萧昊然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半条巷子,看不清他啥表情。

他冲我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罗玉梅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人拐出巷子。

我抱着那摞课本,从另一头走了。

路过萧家门口时,罗玉梅叫了我一声。

“诗雨,吃了没。”

“吃过了,婶。”

“搬过去了?”

“搬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旧巷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巷尾,我回头看了一眼。

罗玉梅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我转过头,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