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第三次问我“你爸走的那天是几号”时,我正蹲在地上捡她剪碎的棉袄片子。
三个月,她把屋里折腾得不成样子。
我吼她,她就扶着墙笑,手里攥着个布包往身后藏。
那天我摔了她的箱子,白药片撒了一地,她跪下去捡,捡得比捡钱还急。
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从药盒底下滑出来。
我弯腰去够,她一把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声音都变了调。
01
街道办贴通知那天,我正给货车换机油。
老屋那片要改造,年底前腾空,补偿方案贴了一墙。
我蹲在车底下琢磨,这补偿款到手,车贷能填一半。
回家跟李静一说,她正摘菜,头也没抬,问我娘住哪儿。
这是个问题。
我娘七十五,独居老屋三十年,谁劝都不挪窝。
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我妹拉扯大,性子硬,跟谁都不服软。
前年我提过接她来住,她站在门槛上,把门框拍得啪啪响,说这屋是她跟我爹一砖一瓦盖的,死也不挪。
这回是政府让挪,她倒没闹,只提了一个条件:米缸得带走。
我当时还笑,一口破米缸值当什么。后来才知道,那米缸里装的东西,比补偿款金贵。
搬家那天,我喊了车队两个伙计。
我娘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归置,十几只纸箱码在堂屋,口上全用胶带封死。
伙计搬箱子时手重,箱子磕在门槛上,我娘脸都白了,扑上去摸,跟摸什么活物似的。
我说:“娘,里面装的啥?”
她不看我:“破烂。”
伙计再搬,她干脆站边上盯着,嘴里念叨“轻点轻点”。
我脸上挂不住,给伙计递烟打岔。
李静过来拉她,说妈您坐着歇会儿。
我娘不坐,搬了个小马扎守在车边,跟看仓库的似的。
米缸是最后一个搬的。
那缸粗瓷,黑不溜秋,缸沿磕掉一块,我记事起就在灶房角落里。
我娘让我和伙计抬,自己跟在后面,两手虚扶着缸底,好像怕它长腿跑了。
搬进我家那天,米缸搁在厨房门口。我娘围着转了三圈,最后在缸盖上铺了块旧毛巾。
“这缸别动啊。”她说。
李静笑笑:“妈,一缸米谁动它。”
我娘没接话,把毛巾角掖了掖。
头一周还算消停。第二周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电视柜。
我爹的遗像本来搁在老家柜顶上,落了灰。
我娘搬来第二天就把它请下来,擦干净,端端正正摆到我家电视柜正中间。
黑白照片上我爹板着脸,看得我吃饭都不自在。
我跟李静嘀咕:“摆这儿干啥,怪瘆人的。”
李静说:“老人的心思,你别管。”
我不管,可东西越来越乱。
我娘把纸箱一只只拆开,旧衣裳摊了一阳台,从夏天短袖到冬天棉袄,花花绿绿晾了一排。
邻居罗桂芳路过,扒着栏杆问李静:“你家这是要开裁缝铺?”
李静笑着打岔,回头冲我使眼色。
我问娘:“这些衣裳您还穿?”
“不穿。”
“那摊出来干啥?”
“晒晒。”
晒了三天,她又一件件叠回去,叠得方方正正,再码回箱子。我心想行吧,晒完就消停了。结果第四天她又全翻出来,说头天没晒透。
那天我找车钥匙,翻遍玄关没找着。我娘正坐在阳台小板凳上理衣裳,我问她看见没。她头也不抬:“在米缸盖上。”
我去厨房一看,钥匙果然搁在缸盖毛巾上。我问她怎么知道我钥匙在那儿。
“你进门就扔那儿。”
我一想,还真是。可心里别扭,您把我钥匙收米缸盖上算怎么回事。
这事还没完。没两天,我娘开始追着我问:“你爸走的那天是几号?”
我正看车队群消息,头也没抬:“三月十二。”
“农历呢?”
“我哪记得农历。”
她站那儿不走,手里攥着块抹布,搓来搓去。我抬头看她一眼,说:“您问这干啥?”
“不干啥。你爸走那年,你跑车没赶上,我记着日子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年我在外省跑长途,爹走的时候我没在身边,赶回来时已经入了殓。这事我平时不想,一想就堵得慌。
“三月十二,阳历。”我语气硬了,“农历我真不知道,您问我妹去。”
“你妹更不记。”
“那您就别问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回阳台继续叠衣裳。我以为这事过去了。隔了两天,她又问。再隔两天,还问。
第三次问的时候我烦了:“您到底要干啥?天天问天天问,我爸走多少年了,您记不住阳历还是记不住农历?”
她没恼,反倒笑了,扶着阳台门框说:“我就问问。”
那笑让我心里发毛。我娘这辈子要强,我爹走后一个人把我跟我妹拉扯大,没跟谁低过头。那阵子她老笑,笑得我心里不踏实。
可我当时没往深里想。我以为人老了都这样,记性差,翻来覆去问一件事。车贷、儿子的学费、车队越来越低的运价,这些才是压在我胸口的事。
我娘折腾屋子那点动静,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直到那天我下班回来,一脚踩在阳台门槛上,脚底打滑,整个人差点摔个跟头。
低头一看,地上全是碎布片子,红的蓝的白的,跟下了一场花雪似的。
我娘蹲在客厅正中间,手里攥着把剪子,正在铰我那件旧棉袄。
那棉袄是我跑车穿的,旧是旧了点,可还能穿。
我火一下上来了:“娘!您这是干啥!”
她手一哆嗦,剪子差点掉地上,回过头来,把手里铰了一半的棉袄往身后藏。
02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跑车,发现米缸从厨房门口挪到了玄关。
那缸少说百十来斤,我娘一个人怎么挪的,我想不通。李静说她半夜听见客厅有响动,起来看是我娘在推缸,一步一挪,跟蚂蚁搬家似的。
“您挪它干啥?”我问。
“搁门口方便。”
“方便啥?”
她不答,低头扫地上的灰。
我急着出车,没再问。中午回来吃饭,李静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你娘在阳台墙上抠了个洞。”
我过去一看,阳台角落那面墙,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我娘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个碎瓦片,正在砖缝里掏灰。
“娘,您这是拆房子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墙皮酥了,我帮你收拾收拾。”
“您歇着吧,我找人来弄。”
“不用找人。”她把手里的碎瓦片往兜里揣,“我自己会弄。”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我娘一辈子爱干净,在老屋时墙上有块污渍她都要擦半天。现在把墙皮抠得跟狗啃的似的,这不像她。
晚上吃饭我跟李静商量,李静说:“带妈去医院看看吧,我瞧她这阵子忘性大,人也迷糊。”
我说行。
第二天我带她去社区医院。许峰是我小学同学,现在在社区坐诊。他给我娘量了血压,听了心肺,把我叫到一边。
“你娘瘦得厉害,这半年掉多少斤?”
我说不知道。
许峰皱了皱眉:“最好带她做个全面检查,我看她脸色不对。”
我回诊室跟我娘说,她当场就站起来了:“查什么查,我好好的。”
“人家大夫说您瘦了。”
“瘦了不好?有钱难买老来瘦。”
许峰笑着劝:“阿姨,就抽个血,做个B超,半天的事。”
我娘把袖子一甩:“不查。你们这些人,就爱小题大做。”
我脸上挂不住,又劝了两句,她直接往门口走。
我追出去,她在走廊里回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徐金,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你别跟着瞎掺和。”
那天到底没查成。
回家路上她一句话不说,到家就往厨房钻。我后来才知道,她把一板止痛药塞进了盐罐里,就搁在盐袋子后头。
李静发现盐罐里有药片,是三天后的事。她舀盐炒菜,舀出两粒白药片,吓得锅铲都扔了。
“妈!您把药放盐里干啥?”
我娘正在阳台理箱子,头也不回:“那药怕潮。”
“怕潮也不能搁盐里啊,吃出毛病咋办。”
“不会,有数。”
李静没法子,等晚上我回来,把药片拍桌上。
我一看是止痛药,心里有点犯嘀咕。
我娘年轻时腰受过伤,阴天下雨就疼,吃止痛药不稀奇。
可藏盐罐里,这算怎么回事。
我去问她,她坐在床边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不留。
“娘,您腰疼得厉害?”
“老毛病。”
“那也不能把药跟盐放一块,回头吃错了。”
“我记着呢,吃不错。”
她说话不紧不慢,手上叠衣服的动作也没停。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她叠完一件,抬头看我:“还有事?”
“没了。”
我转身出去,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在楼道碰见罗桂芳。
她提着一兜菜,见我站那儿抽烟,凑过来说:“徐金,你娘前阵子问我房子过户的事,说要立啥遗嘱,我让她问你,她不让。”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啥时候问的?”
“上月吧。她还问我老李家的儿子在哪个公证处上班。”
我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我娘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镇上赶集,她打听公证处干啥。
“罗婶,她还说别的没?”
“就说老屋要拆了,得把事办利索。”罗桂芳看我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你娘那人你知道,心里有数,你别多想。”
我嘴上说不多想,心里已经翻了个个。
晚上我给我妹徐若溪打电话。她嫁到外省,一年回来一趟。电话通了,她那边正辅导孩子写作业,说话急急忙忙的。
“哥,啥事?”
“娘最近跟你说啥了没?”
“说了啊,说她在你家给你添麻烦了。”
“还有呢?”
“没了。咋了?”
我把过户的事一说,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徐若溪声音低下来:“哥,娘是不是糊涂了?”
“我哪知道。”
“你多看着点,不行带她查查。”
“查了,不去。”
徐若溪叹了口气:“娘那脾气,你顺着她点。”
“我还不顺着?她把阳台墙都抠了。”
“她抠墙干啥?”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夜风吹过来,客厅里我娘正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放的是戏曲频道。她跟着哼了两句,哼得不在调上。
我看着阳台角落里那个豁口,砖缝里还塞着块碎瓦片。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娘这辈子没干过一件没头没脑的事。
可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第二天车队催货,我一早就出了门。
03
车队的运价说降就降,一公里少两毛,一个月下来少挣一千多。我盯着群里的通知,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
到家我跟李静算了半天账。车贷每月两千八,浩初的生活费一千五,加上水电煤气,我这点收入紧得跟裤腰带似的。
“老屋补偿款啥时候到?”李静问。
“说是年底,早着呢。”
“那咱先借点?”
“跟谁借?”
我没好意思说出口。我妹那边日子也紧,妹夫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我舅谢德江倒是有退休金,可人家七十了,我张不开嘴。
那几天我琢磨着,老屋补偿协议得我娘签字,她要是先签了,我拿去街道办问问能不能预支一部分。
晚上吃饭我把这话说了。我娘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签啥字?”
“老屋腾空的补偿协议,早签早拿钱。”
“不签。”
“为啥?”
“没想好。”
我放下筷子:“娘,这有啥好想的?早晚都得签。”
她慢慢把菜夹到碗里,没看我:“你急啥?”
“我急用钱。”
“急用钱你跟我说,别打房子的主意。”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娘一辈子攒下那套老屋,是她跟我爹的命根子。我提补偿款,在她听来跟卖房子差不多。
“我不是打主意,就是问问。”
“问也别问。”
李静在桌子底下踢我,我闭了嘴。
那顿饭吃得没滋味。饭后我娘回了屋,门关得严严实实。李静洗碗,我坐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台换一个台,啥也没看进去。
夜里十二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客厅灯还亮着。我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旧棉袄,手里拿把剪子,正在铰。
“娘,几点了还不睡?”
“就睡。”
她嘴上说就睡,手里没停。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铰的是我爹那件蓝布棉袄,领子都磨破了。
“这袄您不是说要留着?”
“留不住了。”
“啥叫留不住了?”
她不答,把铰下来的布片码成一摞。我站了一会儿,看她铰得仔细,顺着布纹走剪子,一片一片的,跟做针线活似的。
“您铰这个干啥?”
“缝几个布袋。”
“缝布袋干啥?”
“装东西。”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问完了我还是不知道她要装啥。我困得不行,回屋睡了。
第二天我出车回来,客厅跟遭了贼似的。
纸箱全被拖出来,旧衣裳摊了一地,沙发上堆着缝好的小布袋,一色的蓝布面,大小跟巴掌差不多,数了数有二十来个。
李静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绊在纸箱上,脚脖子扭了,疼得直抽气。我扶她坐下,扭头冲我娘喊:“娘!您能不能消停两天!”
我娘从阳台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针线。看见李静捂着脚脖子,她脸上的表情变了,走过来蹲下看。
“扭着了?我看看。”
李静把脚往后缩:“没事没事,缓一会儿就好。”
我火压不住了:“您看看这屋里,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李静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得给您收拾,您倒好,越弄越乱。”
我娘站起来,手里那根针还没放下。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您到底要干啥?铰袄缝袋子的,您跟我说清楚。”
她低下头,把针别在袖口上,小声说:“我收拾,明天就收拾干净。”
“您天天说明天,哪回干净过?”
她不吭声了,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碎布。我看她那样,心里有点不落忍,可嘴上没停:“您要是住不惯,我送您回老屋住两天。”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老屋都快拆了,我这不是往外撵她吗。
我娘手上一顿,捡起来的碎布又掉回地上。她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住得惯。”
李静拽我袖子:“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我甩开她,进了卧室,把门摔上。坐在床边喘粗气,听见外头我娘跟李静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啥。
过了会儿,门开了条缝,浩初探进头来。他周末回家,一直在屋里戴着耳机,这会儿摘下耳机出来了。
“爸。”
“干啥。”
“奶奶给我的东西,让我收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蓝布小袋,跟我娘缝的一模一样。袋口用线扎着,里面鼓鼓囊囊的。
“啥东西?”
“不知道,奶奶说不让拆。”
我拿过来捏了捏,硬邦邦的,像是个本子。我想拆开看看,浩初一把抢回去。
“奶奶说了不让拆。”
“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浩初把布袋揣兜里,转身走了,丢下一句:“听奶奶的。”
我坐在床边,越想越不对劲。我娘缝了一堆布袋,给了浩初一个,里头装的啥?给没给别人?她铰我爹的棉袄,又是为啥?
我出去想问她,客厅灯已经关了。我娘屋里黑着,一点动静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出车,走之前跟我娘打了个照面。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个布袋,看见我就往兜里揣。
“娘,浩初那个袋子里装的啥?”
“没啥。”
“没啥您给他干啥?”
“小孩玩意儿。”
“您别糊弄我。”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头有点东西我看不懂,像是着急,又像是求人。
“徐金,你别问了。”
“我咋不能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我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在往米缸里塞东西。
我喊了一声:“娘,我出车了。”
没人应。
04
纸箱堆到楼道里那天,楼下邻居找上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叉着腰站在我家门口,说纸箱堵了消防通道,物业要罚款。
我连赔不是,回头把纸箱往屋里搬。
我娘跟在后头,非要把箱子按她的顺序码,这个搁上头那个搁下头,越帮越乱。
邻居还在门口站着看热闹,我脸上挂不住,嗓门就大了:“娘!您别添乱了行不行!”
这话在楼道里回荡,罗桂芳正好上楼,脚步都停了。
我娘的手悬在半空,抱着一个纸箱,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邻居,把箱子慢慢搁在地上。
“我添乱了。”她说。
声音不大,楼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罗桂芳赶紧打圆场:“徐金,你娘帮你收拾呢,你喊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我娘弯腰把箱子往墙根推了推,推完直起腰,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回屋了。
那天晚上她没出来吃饭。李静端了碗粥进去,出来说她在床上躺着,说不饿。
我坐在饭桌前,筷子举了半天没夹菜。李静也不说话,浩初戴着耳机扒饭。一家三口闷头吃完,谁也没提白天的事。
第二天我出车回来,我娘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在客厅折腾。只是看见我就绕着走,不跟我打照面。
我心里堵得慌,可又拉不下脸去道歉。
收拾屋子的时候,我在她床底下发现一张纸片。
捡起来一看,是张当票。
蓝皮,巴掌大,上头印着“德昌当铺”,当的东西写的是“金镯一对”,日期是半年前。
我拿着当票去问她:“娘,这是啥?”
她正择菜,抬眼看了看,手上没停:“废纸。”
“废纸?金镯子呢?”
“什么金镯子。”
“这上头写着呢,金镯一对。”
她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你看错了。”
我把当票举到她眼前:“您自己看。”
她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递还给我:“不知道,兴许是你爹以前的。”
“我爹啥时候当过东西?”
“那我哪记得。”
她端起菜盆往厨房走,走得挺快。我跟在后头:“娘,您要是有事缺钱,您跟我说。”
“我不缺钱。”
“那这当票哪来的?”
“捡的。”
“哪捡的?”
她不答,拧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我站在厨房门口,觉得自己像在审犯人。
晚上徐若溪又打电话来。这回她语气不对,开口就问:“哥,娘是不是跟你提房子的事了?”
“提了,我没接茬。”
“她跟我说,老屋拆了补偿款得分我一半。”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她跟你说的?”
“昨天电话里说的。哥,我不是惦记那点钱,可娘主动提了,我就问问。”
“你问啥?这些年你管过娘多少?一年回来一趟,电话都少打,现在提钱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徐若溪再开口,声音变了调:“徐金,你这话亏心不亏心?我远嫁是我愿意的?娘当年咋说的,让我别回来,说家里有你就行。现在你嫌我不管?”
“娘让你别回来你就真不回来?”
“我回来你给好脸了?”
“你回来哪回不是挑三拣四?”
“我挑啥了?”
“上回你说娘屋里脏,要给请保姆,娘为这事气了两天。”
“我说错了吗?你看娘现在这屋,比那会儿还乱。”
我握着电话,指头捏得发白。她说的没错,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就是不爱听。
“行了,别说了。”
“哥,我不是跟你吵。娘这阵子不对劲,你带她查查。”
“那你哄着点,别冲她喊。”
“我冲她喊?你回来试试,你试试天天对着这一屋子破烂。”
徐若溪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她轻轻说:“哥,我下月回去一趟。”
“随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夜风凉飕飕的,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往上飘。
我娘屋里灯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在缝什么。缝两针,停下来,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啥。
我把烟掐了,回屋翻出那张当票。德昌当铺,金镯一对,半年前。那阵子她一个人住老屋,谁陪她去的当铺?
我想去问她,走到她屋门口,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我娘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欠人情,二是当东西。我爹走那年,家里揭不开锅,她都没动过陪嫁的镯子。
现在她把镯子当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头她在咳嗽,压着嗓子咳,一声接一声。我想推门进去问问,又怕她以为我在找茬。
最后我回了自己屋,把当票夹在驾驶证里。
05
车队要裁人,消息传了半个月,终于落到纸面上。老板说以后跑长途按趟算钱,保底工资取消。我算了算,一个月少挣将近两千。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要去跟老板谈,我想穿件像样的衣裳。
翻衣柜翻了半天,就那件藏青色夹克还拿得出手,去年过年李静给我买的,平时舍不得穿,挂在柜子最里头。
早上我把夹克拿出来,抖开一看,袖口没了。
两只袖子齐刷刷被剪掉半截,断口毛糙糙的,一看就是剪子铰的。
我举着那件夹克站在客厅里,手直抖。李静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衣裳,脸也白了。
“谁剪的?”
我娘从阳台进来,手里攥着把剪子,看见我手里的夹克,脚步停了。
“娘,您剪的?”
她看看剪子,又看看我手里的衣裳,点了点头。
“您剪我衣裳干啥!”
“我看旧了。”
“旧了?这是新买的!去年过年买的,我穿过几回?”
我嗓门越来越大,李静过来拉我,被我甩开了。我把那件夹克往沙发上一摔,扭头看见墙角的纸箱,火气全冲上来了。
“天天折腾,天天折腾!您铰袄铰上瘾了是吧?我那棉袄您铰了,现在又铰我出门穿的衣裳。您到底要干啥!”
我娘攥着剪子的手在抖,嘴唇也抖,可还是那句话:“我看旧了。”
“旧了您跟我说一声行不行?您问问我行不行?”
我越说越气,看见她脚边那只装药的箱子,抬脚就踢。箱子翻了,白药片撒了一地,还有几板没拆封的,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我娘脸色刷地变了,扔了剪子蹲下去捡。
她蹲得急,膝盖磕在地砖上,我听见“咚”的一声。
她顾不上疼,两手扒拉着地上的药片,一片一片往手心里捡。
“您别捡了!几片药值当什么!”
她不听,跪在地上捡,捡得比捡钱还急。沙发底下够不着,她趴下去伸手掏,整个人趴在地上,胳膊伸得老长。
我站在那儿看着,心里有点发毛。我娘这辈子没跪过谁,现在为几片止痛药跪在地上。
“娘,您起来,药我再买。”
她不搭理我,还在掏。掏着掏着,手指头从沙发底下勾出个东西,是个药盒,压扁了,盒盖翻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从里头滑出来。
我弯腰去够那张纸。我娘看见了,猛地直起身,一把攥住我手腕。
她手劲大得吓人,指甲掐进我肉里。
“徐金,你要敢看,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我愣住了。我娘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看着不像我娘,像换了个人。
“娘,您松手。”
“你先答应我,不看。”
“好好好,我不看。”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手上劲松了一点。就在这时候,她身子晃了晃,攥着我手腕的手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往旁边倒。
我一把抱住她。她轻得吓人,隔着棉袄能摸到骨头。
“李静!打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娘已经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清。我跟着上车,一路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井水。
到了医院,许峰正好在急诊。他看见我娘的样子,脸色沉下来,安排了一堆检查。我坐在走廊里等,李静赶来了,浩初也从学校赶来了。
许峰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坐在我旁边。
“徐金,你娘的情况不太好。”
“咋了?”
“胰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肝上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听不太清。许峰说了什么“发现得晚”
“疼痛管理”
“时间不多了”,我就记住最后一句:最多三个月。
“她自己知道吗?”
“看检查记录,她三个月前就确诊了。”
三个月。三个月前她还没搬来,还一个人住在老屋。三个月前她开始打听过户、铰棉袄缝布袋。三个月前她就在准备后事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腰弯下去,脸埋在手里。李静在旁边哭,浩初站着没动。
我娘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你看了没有?”
“没看。”
她松了口气,闭上眼。
“娘,您为啥不告诉我?”
她不睁眼:“告诉你干啥,你跑你的车。”
“您都这样了,我还跑啥车。”
“你不跑车,车贷谁还?”
我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徐金。”她睁开眼看我,“我要回家。”
“您得住院。”
“我不住了。这病住不住院一个样,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娘……”
“回家。”她声音不大,可那语气我太熟了,从小到大她说一不二,“你要是不让我回家,我现在就拔针。”
许峰来劝,被她一句“小峰你出去”给撵走了。最后没法子,办了出院。
走之前许峰把我拉到一边:“止疼药按时吃,疼得厉害了就打针。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还能撑多久?”
许峰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娘回家的路上一直看着车窗外,路过老屋那片时她扭头看了好一会儿。老屋已经拆了一半,砖头瓦块堆得老高。
“你爸盖那屋的时候,一块砖一块砖自己垒的。”她说。
我没接话,怕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到家门口,她让我扶她下车。站在楼道口,她抬头看了看,忽然说:“徐金,你妹那边先别说。”
“等我走了再说。”
“娘!”
“听见没有?”
我点了头。她这才让我扶着上楼。
06
我娘回家以后,不折腾了。
第一天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第二天她坐到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看。
第三天她把阳台上晒的旧衣裳全收了,叠好,放回箱子,箱子推到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屋子干净了。
客厅没纸箱了,地上没碎布了,沙发上的布袋收走了,阳台墙角的豁口还敞着,可周围扫得干干净净。
电视柜上我爹的遗像还摆着,前面多了个小碟子,搁着两块桃酥。
李静说:“妈这是想开了。”
我没说话,心里发慌。
我娘这辈子没闲过。年轻时种地,后来进厂,再后来摆摊卖菜,七十多了还在老屋院里种一畦韭菜。让她闲着,比让她干活还难受。
第四天我出车回来,她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里放着戏曲,音量调得很小。我轻手轻脚进屋,她还是醒了。
“回来了。”
“嗯。您今天干啥了?”
“没干啥。”
“没干啥是干啥?”
“坐着。”
我蹲在她面前:“娘,您要是想收拾屋子,您就收拾,我不说您了。”
她看着我,笑了笑:“收拾完了。”
“啥叫收拾完了?”
“该收拾的都收拾了。”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阳台豁口那儿扫得干干净净,砖缝里没灰。
米缸还在玄关,缸盖上的旧毛巾换了一条新的,叠得方方正正。
厨房灶台上一个油星都没有,盐罐摆得端端正正。
我心里发毛。
“娘,您要是有啥事,您跟我说。”
“没事。”
“您别这样,我害怕。”
她伸手拍拍沙发扶手:“坐下,陪我看会儿电视。”
我坐下了。电视里一个老生在唱,拖腔拉得老长。我娘跟着哼,哼了两句,头一点一点的,睡着了。
我看着她。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手背上全是青筋,指甲盖发白。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露出的脖子细得吓人。
我给她搭了条毯子,坐在旁边没动。
第二天早上,她又开始折腾了。
先是米缸。她把缸盖掀开,往里头塞东西,塞完了盖上毛巾。我问她塞啥,她说没啥。
然后是棉鞋。她有一双黑条绒棉鞋,冬天穿的,从老屋带来的。她把鞋垫抽出来,往里头塞了个布包,再把鞋垫塞回去。
最后是阳台墙洞。她蹲在那儿,把布包一个接一个往砖缝里塞。砖缝不深,塞一个露半个,她又拿碎砖头堵上。
我那天提前回来,一进门就撞见了。
“娘!您又往墙里塞啥!”
她手一哆嗦,最后一个布包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往身后藏。
“我看见了,您塞墙里了。”
“就是点破烂。”
“破烂您塞墙里干啥?您拿出来我看看。”
她不动,两只手背在身后,攥着那个布包。
“娘,您都这样了,还折腾这些干啥?您就不能安安生生歇两天?”
她不说话,低着头,攥着布包的手指头关节发白。
“您要是有话您跟我说,您别往墙里塞东西,回头我收拾屋子全给扔了。”
这话一出口,她猛地抬头看我:“别扔!”
“那您告诉我那是啥。”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你别扔就行。”
“您不告诉我,我回头全扔了。”
“徐金!”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你别扔,算娘求你了。”
我娘这辈子没求过人。她站在阳台角落里,身后是那个豁开的墙洞,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腰弯着,头低着。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可嘴上还是硬的:“那您说,那是啥。”
她把布包往墙洞里一塞,拿碎砖头堵上,转过身来,扶着墙慢慢往屋里走。走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话。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说困,早早回了屋。李静端了碗汤进去,出来说她已经睡了。
半夜我听见她屋里有动静,像是咳嗽,又像是说话。
我起来看了看,门关着,里头亮着灯。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布包,正往枕头底下塞。
“娘,您咋不睡?”
“您又塞啥呢?”
“没啥。你睡你的。”
我把门带上,回了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堵得难受。
天快亮的时候,李静推醒我:“徐金,你娘不对劲。”
我跑过去,我娘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叫不醒。枕头底下露出个蓝布包的角。
我打120,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李静接过去打了,我蹲在床边攥着我娘的手,她的手凉得吓人。
“娘,您醒醒,您别吓我。”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救护车来了,抬下楼的时候,她枕头底下那个布包掉在地上。我捡起来,蓝布面,针脚歪歪扭扭的,里头鼓鼓囊囊。
我没拆,揣进了兜里。
07
我娘没撑到医院。
救护车开到半路,她就不行了。随车的医生说,人已经走了。我坐在车厢里,攥着她的手,手一点一点凉下去。
李静在哭,浩初坐在角落里不出声。我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
到家的时候天刚亮。我把娘背下车,放在她睡的那张床上。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
邻居们陆续来了。罗桂芳帮着张罗,许峰来开了死亡证明。我妹徐若溪接到电话,当天下午赶了回来,一进门就跪在床前,哭得直不起腰。
我没哭。从医院到家,从到家到设灵堂,我一滴眼泪没掉。李静后来说,我那几天脸绷得像块铁板,谁跟我说话我都跟没听见似的。
丧事办了三天。亲戚来了不少,有真心难受的,也有来看热闹的。我舅谢德江来得最早,帮我张罗里外,嗓子都喊哑了。
出殡那天早上,我在灵前烧纸,罗桂芳凑过来小声说:“徐金,你娘前阵子跟我说,她走了以后让你翻翻米缸。”
我手里的纸钱停了一下。
“她啥时候说的?”
“有阵子了。她说你粗心,怕你找不着。”
我把纸钱扔进火盆,没吭声。
送完葬回来,家里空了一大截。李静在厨房烧水,浩初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进了厨房,站在米缸前面。
那缸还是老样子,粗瓷黑釉,缸沿磕掉一块,缸盖上铺着旧毛巾。我掀开毛巾,揭开缸盖,里头是半缸大米。
我手伸进去,米粒凉丝丝的。手指头往下探,探到一半,碰着个东西,塑料袋的触感。
我把它掏出来。是个裹了两层塑料袋的布包,蓝布面,跟我娘缝的那些一模一样。
蹲在米缸前,我拆开塑料袋,打开布包。
里头有四样东西。
一个存折,封皮磨得发白。一本房产证,老屋的。一张当票,德昌当铺,金镯一对。还有一封信,信纸折了三折,用线扎着。
我先看的存折。
翻开第一页,存款日期是三个月前,金额是六万。
再往后翻,没有取款记录。
存折夹着一张纸条,上头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串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是八个数字,看着像日期。
我想起来了。
是我爹的忌日。三月十二。
我娘问了我三回,我答了三回,每回都不耐烦。
我蹲在地上,把存折攥在手里,攥得指头都麻了。
房产证是老屋的,名字是我娘。当票就是我在床底下捡到的那张,日期对得上。信我没敢拆,先揣进了兜里。
我拿着存折和当票去找我舅。他正在院子里抽烟,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找着了?”
“舅,您知道这事?”
他点点头,让我坐下。
“你娘三个月前查出来的,胰腺癌。她谁也没告诉,就跟你舅妈说了。”
“那当票呢?”
“你车贷逾期那阵子,人家催收打电话到家里。你娘接的,人家说要拖车。你娘急了,把陪嫁的镯子拿去当了,又找我借了两万,凑了四万二给你填上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车贷逾期是半年前的事,我瞒着家里,跟谁都没说。后来忽然不催了,我还以为是车队跟银行打了招呼。
“那钱我还了啊,我后来给银行打过去了。”
“你打过去的是后头几期。前面欠的那几期,是你娘还的。她还完了才跟我说,让我别告诉你,说你要是知道了,得跟她急。”
我想起那阵子,我娘打电话问我:“车贷还着顺不顺?”我说顺。她“哦”了一声,挂了。
我当时还嫌她多事。
“舅,您咋不早跟我说?”
“你娘不让。她说你知道了肯定要还她钱,你哪有钱还。她说等你日子缓过来了再说。”
“那她折腾屋子呢?铰袄缝袋子,往墙里塞东西,这也是您教的?”
谢德江叹了口气:“这个我没教。她跟我说过,说怕你到时候找不着东西,得把东西藏在你能摸着的地方。米缸你天天做饭能摸着,棉鞋你收拾屋子能翻着,墙洞……”
他停了停。
“墙洞是你小时候藏零花钱的地方。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小时候我确实往阳台墙缝里塞过东西,几毛钱,玻璃球,怕我爹发现。
“你娘说,你小时候藏东西,长大了也没改,值钱的东西总往犄角旮旯塞。她说她得按你的路子来,你才找得着。”
我蹲在院子里,头埋在膝盖上。谢德江拍了拍我的肩,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我娘屋里。
屋里还留着她的味儿,樟脑球和膏药混在一起。
枕头底下压着个小布袋,我拿出来,里头是几颗我爹的旧纽扣。
我坐在她床上,把那个蓝布包打开,把信抽出来。
信纸很薄,是我侄子用剩的作业本纸,背面写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徐金,娘走了以后,你别跟若溪吵。房子分她一半,钱给浩初念书。你那个车贷,娘给你还了,你别再借了。李静是个好媳妇,你别冲她喊。你脾气随你爹,点火就着,得改。米缸里那点米够吃一阵子,吃完了记得买。盐罐里的药我拿出来了,搁在床头柜抽屉里,你别当垃圾扔了。”
写到这里断了,底下空了一大截。再往后翻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更潦草。
“还有,你爸走那天,是农历二月十六。”
我攥着信纸,手抖得停不住。
08
我娘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头七那天,亲戚来了不少。我姨从乡下赶过来,一进门就抹眼泪。我表嫂跟在后头,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跟我姨嘀咕了两句。
我听见了。她说的是:“这屋里咋这么乱,老太太走之前没收拾?”
我姨拽她袖子,让她别说了。我没接话,给她们倒水。
罗桂芳在旁边搭腔:“你娘那阵子折腾得厉害,徐金天天跟着收拾。”
表嫂“哦”了一声,那语气我听着不舒服。
徐若溪从里屋出来,眼睛肿着,接过话头:“我哥也不容易,一个人上班,还得顾着家里。”
表嫂笑了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吭声,端着水壶进了厨房。
厨房里米缸还在老地方。我娘走后第三天,我把缸里的米全倒出来,拿筛子筛了一遍,怕还有东西漏下。筛完又倒回去,把缸盖上的毛巾重新铺好。
李静进来,看见我站在米缸前面,说:“你又看那缸。”
“你天天看。”
我没说话,拧开水龙头洗手。
徐若溪跟进来,站在门口:“哥,娘那房子的事,你打算咋弄?”
“按娘说的办,分你一半。”
她愣了一下:“娘跟你说了?”
“信上写的。”
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过了会儿,她小声说:“哥,我不是来要房子的。”
“我知道。”
“我就是……娘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别跟你争。我说我没争,她就笑,说那就好。”
我关了水龙头,擦手:“娘给你打电话,还说了啥?”
“说让我多回来看看你,说你脾气不好,身边没个亲人不行。”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开碗柜。
那天晚上亲戚都走了,浩初也回了学校。李静在屋里收拾东西,我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我娘留下的那个布包。
存折六万,房产证一本,当票一张,信一封。
我把存折推到李静面前:“浩初念书用。”
李静看了看,推回来:“你收着。”
“你收着。”
“你是一家之主,你收着。”
我没再推。把房产证拿起来看了看,老屋的地址,我娘的签名,日期是十五年前,我爹还在的时候。
当票我夹进了驾驶证。信我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李静睡了以后,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玄关,在米缸前面站住了。
缸盖上那条旧毛巾,是我娘最后一次换的。毛巾角掖得整整齐齐,跟她在的时候一个样。
我蹲下来,把毛巾揭开,手伸进米里。
米粒凉丝丝的,从指缝里往下漏。我攥了一把,又松开。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全是这三个月的事。
她把遗像摆到电视柜上,我嫌碍眼。
她把旧衣裳摊一阳台,我嫌乱。
她把墙皮抠了,我嫌她拆房子。
她铰我棉袄,我冲她吼。
她铰我夹克,我摔了她的药箱。
她跪在地上捡药片,指甲掐进我手腕,说你要敢看我就死给你看。
她扶着墙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站在楼道里说,我添乱了。
我蹲在米缸前面,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响不响不知道,脸火辣辣的。又抽了一个。第三个没抽下去,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李静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过来拉我。我甩开她,她又拉,这回没甩开。
“徐金,你别这样。”
“我混。”
“你别这样,娘看着呢。”
我抬起头,电视柜上我爹的遗像还摆着,旁边我娘的遗像还没挂,搁在柜子边上。
两张照片并排摆着,我爹板着脸,我娘微微笑着。
我娘这辈子照相少,这张还是办身份证时照的,笑得有点僵。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两张照片,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李静蹲下来,把毛巾从我手里拿过去,重新盖在米缸上,角掖好。
“睡吧。”她说。
09
信的第二页,是我娘走后第七天才发现的。
头七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我娘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正面,翻过来,才发现背面还有字。铅笔写的,很淡,得对着灯才看得清。
“徐金,娘走了以后,你要办十件事。”
底下是十行字,一行一行排着,字歪歪扭扭的。
“一,别冲李静吼。二,每月给若溪打个电话。三,浩初毕业了给他买身新衣裳。四,车贷别再借了。五,米缸别扔,那缸跟了娘三十年。六,每年给你爸上坟别空手去。七,烟少抽。八,别跟你舅断了来往。九,老屋补偿款下来了给若溪一半。十,你脾气改改,别跟浩初也这样。”
我看完这十条,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李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看啥呢。我说没事,睡吧。
第二天一早我给谢德江打电话,问当票的事。他让我去他家一趟。
到他家,他给我倒了杯茶,从抽屉里翻出个存折,推到我面前。
“你娘还我钱那天,我记了日子。你看看。”
我翻开存折,有一笔两万块的存入,日期是半年前,我车贷逾期被催收的第三天。
“那天你娘来我家,揣着个布包,里头是当镯子的钱和我凑的。她让我跟她去银行,把钱打进你那张卡里。打完了,她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啥?”
“她说,德江,这事你别告诉徐金。他要是知道了,得跟我急。他急起来嘴上没把门的,回头又得后悔。她不想看你后悔。”
我攥着存折,手心里全是汗。
“舅,我娘那时候已经查出来了吗?”
“没有。查出来是后头的事。她一开始就是腰疼,去小诊所拿药,人家让她上大医院查。她拖了一个月才去,去了就查出来了。”
“那她查出来以后,为啥不告诉我?”
谢德江叹了口气:“她跟我说,徐金那车贷压得他喘不上气,我要是再添个病,他得把车卖了。车卖了,他拿啥还贷?拿啥过日子?”
我低下头,茶碗里的水汽扑在脸上。
“你娘那阵子天天疼得睡不着,就起来收拾屋子。她跟我说,干着活能分分心,坐着不动更疼。”
“她铰棉袄呢?”
“她说要给你缝几个袋子,把存折房产证分开放。她说你这人毛手毛脚,搁一处回头丢了。米缸里搁一份,棉鞋里搁一份,墙洞里搁一份。她说你小时候就爱往墙缝里塞东西,长大了也没改。”
我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谢德江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舅,她最后那天晚上,为啥要把米缸往门口挪?”
谢德江看了我一眼:“你知道这事?”
“我猜的。她最后那几天老往玄关跑,推缸,推不动就一点一点挪。我问她干啥,她不说。”
谢德江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着了,抽了一口。
“你娘跟我说过,说她怕自己夜里走了,你早上起来上班,一开门看不见她。她说米缸搁门口,你一进门就能看见,就能想起来她。”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后背,眼睛疼得睁不开。
回家以后,我在我娘枕头底下翻出了她的手机。
老年机,字大,按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
我充上电,开机,里头有几条录音。
是我娘自己录的,日期是她走前三天。
我点开第一条。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我娘的声音,嗓子哑得厉害。
“徐金,娘今天疼得厉害,吃两片药不管用了。娘想跟你说说话,又怕你嫌烦。你那天吼我,我不怪你。你打小就这样,急了就吼,吼完就后悔。你爹也这样。娘就是有点难受,你说娘折腾,娘是实在没法子,坐着更疼,干点活能分分心。”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米缸我推不动了,你回头帮娘推一下,搁门口。娘怕黑,夜里一个人害怕。”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坐在我娘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一遍。
10
我娘走后第二个月,我把烟戒了。
没全戒,从一天一包减到三天一包。李静说你这叫戒?我说慢慢来,我娘写的十条,总得一条一条办。
第一条是别冲李静吼。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想发火的时候先出门转一圈。
头一回没忍住,冲她喊了一句,喊完想起我娘的信,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李静吓了一跳,说你有病啊。
我说有,得治。
第二条是每月给若溪打电话。头一个月我拨过去,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哥?”
“嗯。干啥呢?”
“做饭。有事?”
“没事。娘让打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哥,娘都走了,你还听她的?”
“听。她写了十条,我照着办。”
“哪十条?”
“回头给你看。”
从那以后每个月我都打,有时候说两句就挂,有时候能聊半个钟头。上个月她说要回来给娘上坟,我说行,我去车站接你。
第三条是浩初毕业给他买身新衣裳。
浩初今年大四,还有半年毕业。
我跟他说了,毕业那天我给他买身西装,他嘿嘿笑,说爸你舍得花钱了?
我说你奶奶让买的。
浩初不笑了,低头扒饭。
米缸我没扔。李静说这缸又占地方又不好看,搁厨房门口碍事。我说搁着吧,娘让搁着。
后来我想了个法子,把缸里剩下的米倒出来,把缸里里外外擦干净,搁在客厅墙角,当个储物缸用。缸盖上铺着我娘那条旧毛巾。
我把她留下的东西归置进去。
存折和房产证锁在抽屉里,当票夹在驾驶证里。
信和手机放在缸里,用那个蓝布包装着。
我爹的旧纽扣、旧工作证、一块老手表,也搁里头。
浩初管这缸叫“奶奶的记忆盒”。他有时候翻翻里头的东西,问这问那。我就给他讲,讲他爷爷走那年的事,讲他奶奶铰棉袄的事。
阳台墙洞我没补。找了块木板钉上,用砂纸磨平了边,上头用记号笔写了日期。李静问写日期干啥,我说记着。
那块板子后来被浩初看见了,他说爸你字真丑。我说你奶奶字比我还丑,你咋不说。
他就不吭声了。
上个月我去给娘上坟,带了桃酥和一瓶汽水。我娘爱喝橘子味汽水,老屋冰箱里常年搁着两瓶。
蹲在坟前,我把汽水拧开,倒了一半在碑前。
“娘,十条我办了三条了。烟没戒利索,您别急。”
风把纸灰吹起来,迷了我眼睛。
我揉了揉,接着往下说。
“若溪下月回来,我带她来看您。浩初快毕业了,我给他买西装。李静那件外套我买了,她嫌贵,我说娘让买的。”
我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
“您最后那天晚上推米缸,我看见了。我没帮您推。您咋不喊我一声呢。”
碑上我娘的名字描了金,太阳底下亮晃晃的。旁边是我爹的碑,两个名字并排挨着。
我蹲在那儿,把剩下半瓶汽水喝完,瓶子搁在碑前。
回家路上经过老屋那片,楼已经起了大半。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起我娘说的那句话:这屋是你爸一块砖一块砖垒的。
我掏出手机给若溪发了条消息:下月回来,咱去看看老屋新楼。
她回了个“好”。
到家进门,玄关空荡荡的。米缸挪到客厅去了,那块地方留了个圆印子,地砖颜色比周围浅一圈。
我没拖地,留着那个印子。
每次进门看见那个圆印,就想起我娘蹲在地上推缸的样子。一步一挪,跟蚂蚁搬家似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娘坐在老屋门口择韭菜,我爹在旁边修自行车。我娘抬头看见我,说回来啦,饭在锅里。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李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梦见娘了。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说睡吧,明儿还出车呢。
我闭上眼,想着明天出车前得把米缸里的东西翻出来看看。我娘那封信我还没背下来,得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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