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袋往地上一撂,我蹲在五楼楼道里喘气。
闺女剖腹产才第四天,我关了开了十几年的早餐店赶过来。
门开了,女婿堵在玄关,拖鞋都没递一双,张嘴就来:“妈,您住这儿行,伙食费一个月一千五。”我愣了三秒,往卧室瞅了一眼。
闺女躺床上,脸朝着墙,没吭声。
厨房里亲家母剁馅,刀剁得当当响。
我没哭没闹,把蛇皮袋甩上肩,一层一层挪下五楼。
声控灯灭了,我攥着兜里那两千块钱,本来是给外孙女包红包的。
01
凌晨三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这是开早餐店落下的毛病,不用闹钟,到点自己睁眼。
穿衣裳,洗把脸,把发好的面从盆里扒出来揉。冬天面发得慢,得提前一宿和好。
我男人走得早,那年雅楠才九岁。我盘下东街老面粉厂对面这两间门脸,卖包子稀饭,一干就是十四年。
后头搭个棚子当厨房,街坊邻居吃惯了我这口,每天六点开门,九点前准卖光。
五点四十,第一笼包子上了汽。我拿抹布擦柜台,手机响了。
这个点打电话的,不是急事就是出事了。围裙上蹭了蹭手,一看来电,雅楠。
“妈。”那头声音闷闷的,像被被子蒙着。
“咋了?”
“生了,昨天夜里。小子,六斤八两。”
我手里的抹布掉柜台上了。预产期还有半个月,怎么就生了。
“剖的?”
“嗯,大夫说胎位不正。”
我闭上眼,又睁开。剖腹产月子里不能使劲,得有人伺候。雅楠婆婆胡玉萍在那边带大宝,腰不好,年前刚犯的毛病。
“你婆婆呢?”
那头停了两秒。“她说腰疼,抱不了孩子,做饭也费劲。”
我听明白了,这是让我去呢。
“行,我今天把店安排安排,明儿一早就到。”
“妈,那店……”
“店关几天死不了人。你月子里没人管不行。”
挂了电话,蒸笼正好上大气。白汽扑了一脸,我拿袖子抹了把眼睛。头胎那会儿也是我去的,伺候了四十天,回来瘦了八斤。
赵景浩那人说不上坏,就是心里有个小算盘,拨得噼啪响。那四十天他连只鸡都没给我买过,天天白菜豆腐。
我也没挑,闺女月子里不能生气,我忍着。这回不一样,我手里攒了两万块,兜里揣两千给外孙女的,剩下的我自己掏,不看他脸色。
六点开门,老主顾一个接一个来。卖豆腐脑的老孙头端碗坐窗边,说今儿包子馅咸了。
我说手抖了。他嘿嘿笑,说宋老板有心事。
隔壁裁缝铺赵惠萍进来拿俩肉包,瞅我一眼:“雅楠生了?”
“生了,小子。”
“那你得去伺候月子吧?店咋办?”
“关几天。”
赵惠萍咂咂嘴:“关一天少挣好几百,你舍得?”
我把蒸笼盖掀开,热气扑上来。“钱以后还能挣,闺女月子就这么一回。”
话说得硬气,心里在算账。房租一个月一千二,关了店照样交。老主顾吃别家吃顺嘴了,回来能剩几个。
可这些话不能说,说出来显得我这当妈的跟闺女算账似的。
上午十点店里拾掇利索了,我给表姐叶慧芳打了个电话。她在县医院后勤上班,中午能出来一趟。
电话里我把事说了,她嗓门一下高了八度:“你又去?头胎那四十天你忘了?”
“没忘。”
“没忘你还去?赵景浩那人,你伺候他老婆孩子,他连句热乎话都没有。”
“这回我带了钱,不花他的。”
表姐在那头叹了口气。“丽华,我不是拦你,我就是怕你热脸贴冷屁股。”
“贴就贴吧,我贴我闺女,又不是贴他。”
挂了电话,我把冰箱里剩的肉馅分给隔壁几家。赵惠萍端走一盆,说宋老板你心真大。
我说不大能咋办,闺女在那边躺着呢。
下午去市场买了三只老母鸡,让摊主收拾干净,又称了十斤土鸡蛋,红糖小米各买两袋。东西堆在厨房地上,我蹲那儿发愣。
头胎去的时候也带了这些,回来老母鸡剩一只,赵景浩说他妈不爱吃鸡。这回我带足了,吃不完拎回来喂狗。
晚上关店门,把冰柜里剩的包子全蒸了,给左右邻居一家送一屉。赵惠萍接过去说宋老板你这是不过了?
我说过,回来接着过。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压着大宝满月时的红包封皮,红纸都磨毛了。
那会儿我包了一千,赵景浩接过去捏了捏,说了句“妈您太客气了”,转手塞给胡玉萍。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胡玉萍小声说“一千块够干啥的”。我没吱声,把碗洗完摞好,第二天一早坐车回了县城。
这回我想好了,钱揣自己兜里,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分不出。
半夜两点多醒了,起来把蛇皮袋又检查一遍。老母鸡冻得硬邦邦,鸡蛋拿旧棉袄裹着,红糖小米装塑料袋扎紧口。
雅楠爱喝红糖小米粥,月子里喝这个下奶。
三点闹钟响,我翻身起来,把蛇皮袋往门口一搁,洗了把脸出门赶头班大巴。
天还黑着,街上一个人没有。走到车站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关着,卷帘门上贴了张纸,写着“家中有事歇几天”。
风把纸吹得哗啦响,我转身走了。
02
大巴开了三个钟头,我在车上眯了一觉,醒来脖子僵得转不动。窗外从县城矮楼变成市区高楼,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雅楠嫁过来三年,我来过四回,每回住不过三天。
赵景浩在厂里当个小主管,工资不算低,可日子过得抠搜。
雅楠头胎怀孕时想吃车厘子,赵景浩说那玩意儿比肉贵,没买。
雅楠跟我学这话时当笑话讲的,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到了市里汽车站,我扛着蛇皮袋挤公交。
车上人挤人,蛇皮袋蹭了一个小伙子的白鞋,人家瞪我一眼。
我连说对不住,把袋子往脚边挪。
旁边一个大姐给我让了点地方,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闺女家,她刚生了孩子。
大姐说那你这是去伺候月子啊,辛苦命。
我笑笑没说话。
辛苦不辛苦的,自己闺女,有啥说的。
到雅楠家楼下是上午十一点。
小区不算新,六层楼没电梯,雅楠家住五楼。
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歇了两口气才往上扛。
老母鸡死沉,鸡蛋怕磕,只能一层一层慢慢挪。
爬到五楼,汗把棉袄里子溻透了。敲门,里头拖鞋声由远及近。门开了,胡玉萍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葱。
“来了啊。”她侧了侧身子,让出半扇门。
我往里瞅了一眼,玄关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没多的一双。胡玉萍顺着我眼神看了一眼,没动地方。“直接进来吧,不用换。”
我把蛇皮袋拎进门,搁在鞋柜边上。
客厅里大宝坐地上看动画片,喊了声姥姥又扭头看电视去了。
屋里一股子奶腥味混着没倒的垃圾味。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沙发上扔着几件小孩衣裳。
“雅楠呢?”
“屋里躺着呢。”胡玉萍往厨房走,“我正做饭,你歇会儿。”
我推开卧室门,雅楠躺床上,脸蜡黄,嘴唇没血色。小的裹在襁褓里搁在旁边,小脸皱巴巴的。
“妈。”雅楠看见我,眼圈红了。
“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我过去摸了摸她脑门,不烧。又看了看小的,眉眼像雅楠,鼻子像赵景浩。
“吃了吗?”
“早上喝了点粥。”
“就喝了粥?”我扭头往外走。胡玉萍在厨房叮叮当当,锅铲碰得铁锅响。我进去看了一眼,案板上切了半棵白菜,泡了把粉条。
“中午就吃这个?”
胡玉萍手上没停:“景浩说最近肉贵,先紧着吃素。”
我没接话,解了围裙系上。“我来吧,你去歇着。”胡玉萍嘴上说不用不用,人已经往客厅走了。
我开冰箱看了一眼,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便宜菜。
鸡蛋剩四个,肉馅一小坨。
下楼去小区门口超市买了排骨、鲫鱼、两把青菜,又拎了一箱牛奶。
花了一百八,我自个儿掏的钱。
回来炖上排骨汤,又给雅楠蒸了碗鸡蛋羹。胡玉萍坐客厅嗑瓜子,时不时往厨房瞟一眼。
“丽华,你这手艺真不赖,闻着就香。”
“家常饭,没啥。”
“景浩他们厂最近效益不好,工资降了不少,日子紧巴。”
我手里铲子顿了一下。“降了多少?”
“一半吧,原来到手六千多,现在三千出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千出头,房贷就得两千,剩一千块钱四口人吃饭,确实紧。
“那咋不早说?”
胡玉萍嗑瓜子的手停了停。“雅楠不让我说,怕你担心。”
我没再问,把汤盛出来端给雅楠。她喝了两口,眼泪掉碗里了。
“妈,辛苦你了。”
“少说这话,把汤喝完。”
下午我把客厅拾掇了一遍,垃圾倒了,衣裳叠了,地拖了。大宝闹着要出去玩,我带着下楼转了半小时。
回来时赵景浩已经到家了,坐沙发上翻手机。看见我点了下头:“妈来了。”
“嗯,来了。”
“辛苦了。”
就这两句,再没话。我把大宝交给他,进厨房接着忙晚饭。
晚饭做了四菜一汤,排骨、鲫鱼、炒青菜、拌黄瓜。赵景浩上桌先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说有点咸。胡玉萍说咸点下饭。
我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坐雅楠床边吃。雅楠小声说:“妈,你别忙了,歇会儿。”
“不累,你吃你的。”
说实话,腿肚子直打颤。五楼爬上来,又跑了两趟超市,五十多岁的人了,说不累是假的。可看着雅楠把一碗汤喝干净了,我觉得值。
胡玉萍吃到一半搁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看了赵景浩一眼。那一眼我看得真真的,跟递暗号似的。赵景浩把碗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
03
“妈。”赵景浩叫我。
我正给大宝挑鱼刺,没抬头。“嗯?”
“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我把挑好刺的鱼肉搁大宝碗里,拿毛巾擦了擦手。“你说。”
赵景浩看了胡玉萍一眼。胡玉萍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跟没听见似的。
“您看啊,家里现在四口人吃饭,加上您五口。水电煤气样样涨钱,我这边厂里效益又不好……”
他停了一下,我等着下文。
“我想着,您住这儿行,伙食费一个月一千五,您看合适不?”
我手里毛巾攥紧了。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啥?”
“伙食费,一个月一千五。”赵景浩说得清清楚楚,脸上还带着笑,跟谈买卖似的,“亲兄弟明算账,妈您别多心。”
我往卧室看了一眼。雅楠躺床上,脸朝着墙,被子拉到下巴。她肯定听见了,没吭声。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客厅电视开着,动画片里谁在笑,笑得嘎嘎的。大宝拿筷子敲碗边,当当当。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大宝别敲了。”
大宝停了手,瞅瞅他爸,又瞅瞅我。
胡玉萍终于开口了:“丽华,景浩说得也在理。现在物价贵,一个月多个人多双筷子,一千五不算多。外面请个月嫂万把块呢。”
我把毛巾搁桌上,盯着赵景浩:“你认真的?”
“妈,我也是没办法。厂里降薪您也知道,房贷车贷压着,日子确实紧。”
“我来了这半天,买菜买肉花了一百八,没跟你报账吧?”
赵景浩脸上有点挂不住:“那不一样,您买的是您愿意买的。”
“行。”我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一推,“那我不愿意买了。”
胡玉萍赶紧摆手:“丽华你别急眼,景浩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哪个意思他自己清楚。”
我进卧室拿蛇皮袋。雅楠翻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
“你别说话,躺着。”
“妈,景浩他……”
“我说了你躺着。”
我把蛇皮袋从床底下拽出来,拉链拉开又合上,其实里头啥也没动,就是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雅楠撑着床沿要坐起来,刀口疼得她龇牙。
我瞪她一眼:“别动,回头刀口崩了。”
她眼泪唰地下来了,还是一声没吭。
我拎着蛇皮袋往外走,经过客厅,胡玉萍挡在茶几边上,两手一摊:“丽华,你看这事儿闹的,要不咱再商量商量?”
“商量啥?商量我一个月交一千五还是两千?”
赵景浩跟到玄关,搓着手:“妈,您别赌气,有话好好说。”
“我没赌气。”我弯腰系鞋带,手有点抖,系了两回才系上,“我来伺候我闺女月子,你跟我算伙食费。那我不伺候了,你另请高明。”
大宝从沙发上跑过来拽我衣角:“姥姥你去哪儿?”
我蹲下来摸了摸大宝脑袋:“姥姥回家,改天给你带好吃的。”大宝嘴一撇要哭。我赶紧站起来,怕自己跟着掉眼泪。
胡玉萍在后头说:“丽华,你这说走就走,雅楠还没出月子呢……”
“你也知道她还没出月子?”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躺床上动不了,你们娘俩坐外头跟我算账,我不走等啥?”
门在身后关上了,里头一点动静没有。没人追出来。
04
五层楼,我走一层歇一层。
蛇皮袋扛在肩上,老母鸡硌着锁骨,生疼。楼梯间灯是声控的,走两步就灭,我跺一下脚,灯亮了,走两步又灭。
到四楼拐角,我停下来喘气。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赵惠萍发来的微信,问我到了没有。我没回。
到三楼,腿肚子开始打颤。扶着栏杆歇了半分钟,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千五。他管我要一千五。
我宋丽华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被人堵着门要饭钱。
当年我男人住院,我一天打三份工,没跟人张过口。
后来开早餐店,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一笼包子挣八毛,我也没跟谁伸过手。
到二楼,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
雅楠没找我。
我站在二楼半的拐角,背靠着墙,蛇皮袋搁脚边上。楼道窗户没关严,冷风往里灌,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我又等了一会儿。手机安安静静,跟坏了一样。
到一楼,出了单元门,太阳晃眼。小区里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遛弯,看了我一眼。我把蛇皮袋往肩上颠了颠,往小区门口走。
门口有个石凳,我坐下来歇脚。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动静。
我想了想,给表姐叶慧芳发了条微信:“回来了。”
发完就后悔了,显得跟告状似的。可发都发了,撤不回来。
表姐秒回:“咋了?不是刚到吗?”
“回头再说。”
“你别吓我,出啥事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坐了十来分钟,起身去公交站。到汽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县城的票,上车找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车开了,市区高楼慢慢往后退。
我靠着车窗,眼眶热了一下,拿袖子蹭了蹭。
前头坐了个抱小孩的年轻媳妇,小孩哭了一路,她哼着歌哄,哄着哄着自己也打哈欠。
我看着那小孩的后脑勺,想起雅楠小时候。那会儿我摆摊卖包子,雅楠就坐旁边小马扎上写作业。冬天手冻得通红,她也不闹,写完作业帮我收碗。
后来她考上大专,毕业在县城超市干了两年,赵景浩是别人介绍的。
头回见面,赵景浩拎了两箱牛奶上门,说话客客气气。
我寻思人老实就行,家里穷点不怕,肯干就行。
结婚时赵景浩家出了六万彩礼,我一分没留,添了两万凑八万给他们付了首付。
那八万是我攒了五年的钱,存折上取空那天,我在银行柜台前坐了半天,柜员问我还办不办,我说办。
这些事雅楠不知道。我跟她说彩礼钱都带回来了,没提我添了两万。赵景浩更不知道,他以为那八万是他家彩礼加雅楠的嫁妆。
我那时候想的是,闺女过得好就行,钱不钱的无所谓。今天这一千五,倒把我打醒了。
大巴上了高速,我掏出手机,雅楠终于来消息了:“妈,对不起。”
就三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月子别哭,把身体养好。”
发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
三个钟头后到县城,我扛着蛇皮袋回店里,卷帘门一拉开,一股子面酸味。
走之前发的那盆面搁在案板上,已经发过了头,酸得没法用。
我拿刀把面铲进垃圾桶,重新和了一盆。和完面坐着歇气,表姐电话来了。
“你到底咋回事?说话!”
我把事说了,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表姐嗓门炸了:“一千五?!他咋不去抢呢?!”
“你小点声。”
“我小不了!宋丽华你听我的,这回你可别心软,他打电话来你也别接,让他自己伺候月子去!”
“我本来就没打算接。”
挂了电话,我把第二天要卖的包子馅拌好,搁冰箱里。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凌晨三点照常起来,蒸包子,开门。老孙头来买豆腐脑,说宋老板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说那边用不着我。
赵惠萍来拿包子,瞅了我一眼没多问,搁下钱走了。中午她又来了,拎了兜苹果,坐店里跟我唠了半天。
我把事又说了一遍。赵惠萍气得拍桌子:“这一家子什么人啊!你闺女也不吭声?”
“她月子里,不敢惹事。”
“不敢惹事就看着她男人欺负她妈?”
我没接话。赵惠萍说得在理,可雅楠那性子我知道,打小就软,在婆家更是能忍就忍。她没吭声,我心里难受,可也明白她为难。
过了十来天,这事慢慢淡了。我照常开店,谁问都说没事。只是揉面时手上劲儿大了些,面盆磕得哐哐响。
那天上午正包包子,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市里座机。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请问是赵梓萱的姥姥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阳光幼儿园的老师,梓萱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她妈妈电话打不通,我们翻书包找到您的号……”
我手里的面剂子掉案板上了。
05
“打不通?打了多少遍?”
“打了四五遍了,她爸爸的号也没人接。”
我把围裙一扯,问清了幼儿园地址,说马上联系人过去接。挂了电话先拨雅楠,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那头声音哑得厉害,跟刚哭过似的。
“大宝发烧了,幼儿园老师打你电话你咋不接?”
“我手机静音了,夜里喂奶没顾上开声音……”
“赵景浩呢?”
“上班去了。”
那头停了一下。“回老家了。”
我愣了一下。“啥时候回的?”
“七八天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胡玉萍走了七八天,雅楠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月子还没出。赵景浩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能帮多少?
“妈,我这就去接大宝……”
“你别动。”我打断她,“你剖腹产才几天?自己走路都费劲,咋接孩子?我给赵景浩打电话。”
“他上班不好请假……”
“不好请假也得请。他闺女发烧三十九度,他不去谁去?”
我挂了雅楠的电话,翻出赵景浩的号拨过去。响了两声接了。
“妈?”
“大宝在幼儿园发烧了,你赶紧去接。”
那头顿了一下。“我这边正开会……”
“开会重要还是你闺女重要?雅楠月子没出,你妈又回了老家,你让她拖着刀口去接孩子?”
赵景浩不吭声了。过了几秒说:“行,我这就去。”
“接完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店里等。面案上的包子包了一半,馅搁那儿没盖,表皮开始发干。我也没心思管。
等了快一个钟头,赵景浩电话来了:“妈,接上了,送医院了,大夫说病毒性感冒,开了药。”
“雅楠知道了吗?”
“知道了。”
“家里谁看着小的?”
“雅楠看着呢。”
“她一个人带俩,大宝还病着,你妈啥时候回来?”
赵景浩那头支吾了半天:“我妈……她跟我置气呢。”
“置啥气?”
“就前阵子,家里开销大,她跟我念叨了几句,我没忍住顶了她两句,她就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我听出这里头有事,追了一句:“她念叨啥?”
赵景浩又支吾上了。
我耐着性子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就……说您走了以后家里乱套了,雅楠啥也干不了,大宝闹,小的哭,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抱怨了几句。我一时火大……”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胡玉萍忙不过来,雅楠月子没人管,大宝发烧没人接。这一家子,离了我转不动,还跟我算伙食费。
“赵景浩。”我叫他全名。
“哎,妈。”
“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一千五是你妈的主意还是你的?”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我妈提的。”声音很小,“她说您反正有店有收入,来伺候月子也是闲着,不如顺便贴补点家用。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像话,后来……”
“后来咋又说了?”
“后来房贷催款短信来了,我脑子一热,就……”
我没骂他。骂也没用。我就问了一句:“雅楠知道这是你妈的主意不?”
“知道。她当时就跟我吵了一架,说不能这么干。我没听。”
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雅楠拦了,没拦住,但她拦了。
“你打算咋办?”
“我……我回头跟我妈说说,让她回来搭把手。”
“你妈回来,伙食费还收不收了?”
赵景浩在那头噎住了。
“你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我把电话挂了。
中午表姐来店里,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把事说了,表姐气得直拍桌子:“这一家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丽华你听我的,千万别回去,让他们自己折腾!”
“我没打算回去。”
“你嘴上说没打算,心里肯定又软了。我还不了解你?”
我没吭声。说实话,心里是揪着的。雅楠一个人带俩孩子,月子没出,大宝还病着,胡玉萍又不在。这日子咋过?
可我也清楚,这回要是灰溜溜回去了,以后在赵家更没地位。那一千五的伙食费,今天不收,明天还会换个名头再来。
晚上关了店,我给雅楠发了条微信:“大宝烧退了没?”
过了一会儿回过来:“退了,睡了。”
“你吃饭了没?”
“景浩煮了面条。”
“小的闹不闹?”
“还行,刚喂完奶。”
我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好好歇着。”
发完把手机搁枕头边上,翻了个身,一宿没睡踏实。
06
又过了三四天,那天上午我正在店里剁肉馅,门口光线一暗,抬头一看,雅楠抱着小的站门口,大宝拽着她衣角,娘仨挤在门框里。
雅楠瘦得脱了相。
脸小了一圈,颧骨支棱着,嘴唇上全是燎泡,头发拿皮筋胡乱一扎,碎发贴在脸上。
怀里的小的裹在包被里,大宝蔫头耷脑,烧刚退,脸上还挂着鼻涕印。
我手里刀没停,当当当剁完最后几下,拿抹布擦了擦手。
“进来吧,外头冷。”
雅楠抱着孩子往里走,脚底下发虚。我搬了把椅子搁柜台边上:“坐。”
她坐下来,小的醒了,吭叽吭叽要哭。我接过来抱在怀里晃了晃,小家伙又睡过去了。
大宝趴在柜台边上看我:“姥姥,我饿了。”
“想吃啥?”
“肉包子。”
我掀开蒸笼夹了个包子搁碗里递给他。大宝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雅楠坐那儿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我说多少回了。”
“妈,对不起。”
“这话你微信上说过了。”
“我是说,那天你走的时候,我没拦……”
“你躺着动不了,咋拦?从床上爬下来追我?刀口崩了算谁的?”
雅楠抹了把眼泪:“我该说话的,就算拦不住,我也该说一句。我当时……就是懵了,不知道该说啥。”
“你懵了,我可没懵。”我把小的搁她怀里,转身去后面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端出来,“先吃,吃完再说。”
雅楠端起碗,吃了一口,眼泪又掉碗里了。
“妈,景浩他厂里降薪了,降了一半,到手三千出头。房贷两千,车贷八百,剩下几百块钱吃饭。他不敢跟你说,他妈出的主意,说你在县城开店有收入,来伺候月子顺便交点伙食费,家里能松快点。”
“你当时咋不拦?”
“我拦了。”雅楠放下筷子,“我跟景浩吵了一架,我说不能这么干,我妈来伺候我月子,你管她要钱,这像话吗?他说他妈说的,先渡过难关再说。我……我吵不过他。”
我坐她对面,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吃,吃完接着说。”
雅楠吃了半碗面,接着说:“你走那天晚上,我跟景浩又吵了一架。我说你把我妈气走了,你自己伺候月子吧。他说他上班没空,让他妈伺候。他妈伺候了几天,天天剩菜热了又热,我说了两句,她跟景浩告状,说伺候不了。景浩跟她顶了两句,她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大宝发烧那天呢?”
“那天夜里小的闹了一宿,我天快亮才睡着,手机静音了没听见。老师打景浩电话,他开会也没接。后来老师打你那儿去了。”
雅楠说到这儿,拿袖子擦了把脸:“妈,我这日子过得一团糟。”
我没接话,站起来把大宝吃剩的半个包子塞自己嘴里。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就听见大宝拿筷子敲碗,当当当。
“别敲了。”我瞪他一眼,大宝老实了。
我坐回雅楠对面,看着她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嗯。”
“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
雅楠愣了一下。“跟景浩?”
“不然呢?跟你婆婆过?”
雅楠低头想了一会儿。“想是想过,就是不能这么过了。”
“咋过?”
“搬出去。”雅楠抬起头,“我跟景浩提过,他说没钱租房。他妈走了以后,他说要不咱们搬出去单过,我说先得把我妈哄好。他就没再提。”
我看着她,心里盘算了一下。
搬出去单过,房租水电一个月少说一千五,加上房贷车贷,赵景浩三千块钱工资根本兜不住。
雅楠得出去上班,俩孩子谁看?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出了月子就找工作,大宝送幼儿园,小的……妈,你能不能帮我带?”
我没马上答应。把小的从她怀里接过来,小家伙醒了,睁眼瞅着我,黑眼珠滴溜溜转。
“你先在店里住两天。”我说,“把身子缓一缓。赵景浩那边,让他自己想明白再来接人。”
雅楠点头,把面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07
雅楠在店里住了两天。白天我卖包子她帮我收碗,小的搁后头棚子里,哭了我就去抱。大宝跟着隔壁赵惠萍家孙子玩,倒是不闹了。
晚上关了店,娘俩坐后头棚子里算账。我把存折拿出来,摊在案板上。
“你结婚那年,赵家给了六万彩礼,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跟你说彩礼钱都给你带回去了,是吧?”
“没全带。”我把存折翻到取款记录那页,指着上头一行数字,“彩礼六万,我添了两万,凑了八万给你们付首付。那两万是我攒了五年的,取空那天我在银行坐了半天。”
雅楠盯着存折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别多想,我不是跟你翻旧账。我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妈这些年贴了多少。”
“还有头胎月子。我在你家住了四十天,买菜买肉花了两千多,走的时候赵景浩连只鸡都没给我拎。那会儿我也没吭声,想着你月子里不能生气。”
雅楠低着头,手指头抠案板缝里的面痂。
“这回又去,我带了两千,本来打算给小的包红包。你婆婆顿顿白菜豆腐,我下楼买排骨买鲫鱼,花了一百八。赵景浩转头管我要一千五伙食费。”
“妈,我知道错了……”
“你错哪儿了?”
雅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错在没拦住他,错在怕吵架就不吭声,错在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她,没接话。
心里那口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
雅楠这性子随她爸,软,面,遇事先往后退。
我年轻时候也这样,后来男人走了,没人替我扛,硬生生逼出来的。
“行了。”我把存折合上,“你打算搬出去,手里有多少钱?”
“我跟景浩结婚后攒了三万,后来生孩子花了一些,还剩一万多。”
“赵景浩手里呢?”
“他管钱,我不知道具体多少。大概也就一两万。”
“租房子押一付三,加添置东西,两万打底。你俩凑凑够了。”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赵景浩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等他开口:“你媳妇在我这儿。”
“妈,我知道。雅楠跟我说了。”
“你想好了没有?”
那头沉默了几秒。“妈,我想好了。搬出去单过。”
“你妈那边呢?”
“我跟她说了,她……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是啥意思?”
赵景浩叹了口气:“她说她不管了,爱咋咋地。今早已经回老家了。”
“那谁伺候雅楠月子?”
“我请了几天假,先顶着。等雅楠出了月子,咱们再商量。”
“商量啥?”
“妈,您能不能……回来帮帮忙?就搭把手,伙食费的事我再也不提了。”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赵景浩,你听好了。我回去可以,但不是因为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我回去是看我闺女面子。”
“我知道,我知道。”
“还有,搬出去单过是你自己拿的主意,还是雅楠逼你的?”
“我自己想的。我妈在这儿,我跟雅楠天天吵,她也天天跟我妈吵,这日子没法过。搬出去清静。”
“房租你付得起?”
“紧巴点,能付。”
“行。”我说,“你明天来接雅楠,顺便把租房合同带上,让我看看。”
挂了电话,雅楠看着我:“妈,你答应回去了?”
“答应啥?我回去是帮你过渡,等你出了月子能下地了,我就回来开店。你俩的日子你俩过,我不掺和。”
雅楠点点头,没再说话。
08
第二天上午赵景浩来了,提了两箱牛奶,搁在柜台上,搓着手叫了声“妈”。
我正在包包子,手上没停。“坐吧。”
他坐雅楠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租房合同,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我扫了一眼,押一付三,头期要付四千八。
“钱凑够了?”
“凑够了。我手里一万二,雅楠那儿一万五,交了房租还剩两万多,够撑几个月。”
“你妈知道你要租房?”
“知道。她昨晚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说我没出息,被媳妇拿捏。”
雅楠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我把最后一个包子捏好搁蒸笼里,擦了擦手坐下来。“赵景浩,我问你几句话,你照实说。”
“哎。”
“你妈出主意让我交伙食费,你当时咋想的?”
赵景浩低着头,手指头抠牛奶箱子上的胶带。“我一开始觉得不像话。后来房贷短信来了,手头实在转不开,脑子一热就……”
“你妈为啥出这主意?”
“她说……说您在县城开店有收入,来伺候月子也是闲着,不如顺便贴补点。”
“她觉得我闲着?”
赵景浩不吭声了。
“我凌晨三点起来和面蒸包子,干到上午十点,一年到头歇不了几天。她觉得我闲着?”
“妈,我妈那人说话不好听,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跟她一般见识的话,那天就不是下楼走人那么简单了。”
赵景浩连连点头。
“还有。”我看着他,“雅楠头胎月子我伺候四十天,你连只鸡都没给我买过。这事你记得不?”
赵景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记得。”
“这回又去,你妈顿顿白菜豆腐,我下楼买排骨买鲫鱼,花了一百八。你转头管我要一千五。赵景浩,你拍拍良心,这事办得地道不?”
“不地道。”
“你妈回老家了,你打算咋办?”
“我请了五天假,先伺候雅楠。等她出了月子,我上班,雅楠在家带俩孩子。大宝送幼儿园,一个月八百。”
“八百你掏得起?”
“紧巴点,能掏。”
我看了雅楠一眼。她冲我微微点了下头。
“行。”我站起来,“我回去搭把手,等雅楠出了月子我就走。丑话说前头,伙食费的事再提一回,我抬脚就走,以后你们请我我也不来了。”
“不提了,绝对不提了。”赵景浩连连摆手。
当天下午我关了店门,跟雅楠他们回了市里。这回进门,玄关多了一双拖鞋,新的,塑料膜还没撕。
胡玉萍不在,屋里清静不少。雅楠躺床上歇着,我做饭,赵景浩带大宝。头两天还行,第三天赵景浩接了个电话,厂里催他回去上班。
“妈,我明天得去厂里了,假请不下来。”
“你去你的,家里有我。”
赵景浩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忙里忙外。做饭洗衣带大宝,夜里起来两回帮雅楠喂奶。累是真累,可比上回心里舒坦。
雅楠出了月子那天,赵景浩拿回来一串钥匙,城东那套房收拾好了。雅楠抱着小的,牵着大的,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妈,你真不跟我们去看看?”
“不去了,我明天回县城,店关太久了。”
雅楠眼圈又红了。“妈,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少说这话。”我把她往外推,“走吧,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赵景浩把蛇皮袋拎过来,这回里头装的是雅楠给我买的衣裳,两件外套一双鞋。我接过来没说什么,搁在门口。
他们走了以后,屋里空下来。
我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地拖了两遍,垃圾倒了。
收拾完坐沙发上歇气,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个红包,拿起来一看,里头两千块钱,雅楠放的。
我把红包揣兜里,没数,直接塞蛇皮袋夹层了。
09
回县城那天早上,赵景浩要送我,我说不用,自己坐大巴走。雅楠抱着小的站在小区门口,大宝拽着我蛇皮袋不撒手。
“姥姥你别走。”
“姥姥回去开店,挣钱给你买好吃的。”
“那你啥时候再来?”
“你听话我就来。”
大宝嘴一撇,到底没哭出来。我摸了摸她脑袋,转身上了出租车。
大巴上人不多,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车开起来,市区高楼往后退,我靠着窗户眯了一觉。
到县城是中午,太阳挺好。卷帘门一拉开,店里那股面酸味比上回还冲。走之前那盆面搁了快一个月,长了一层绿毛。
我拿塑料袋一套,整个扔垃圾桶了。案板刷了三遍,蒸笼里里外外擦干净。忙到下午,店里总算能进人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照常起来和面。老孙头六点来买豆腐脑,看见我愣了一下:“宋老板回来了?”
“回来了。”
“闺女那边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搬出去单过了。”
老孙头端着碗坐窗边,吸溜了一口豆腐脑:“单过好,年轻人自己过日子,老人少掺和。”
赵惠萍来拿包子,听说雅楠搬出去了,拍了下手:“这就对了!早该搬。你女婿那个妈,不是省油的灯。”
我笑笑没接话。赵惠萍又说:“你贴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一万。”
赵惠萍瞪大眼:“一万还叫没多少?”
“给外孙女的,又不是给外人。”
赵惠萍咂咂嘴,拎着包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宋老板,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早晚还得吃亏。”
我没理她。其实她说得对,我就是嘴硬心软。可这毛病改不了,下回雅楠有事,我还是得去。
过了半个月,雅楠打电话来,说赵景浩发了工资,先还了我五千。我说不急,你先顾着过日子。她说不行,景浩说了,欠谁的钱也不能欠妈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松快了点。赵景浩这人,算盘打得精,可到底还知道还钱。
又过了些日子,雅楠发来一张照片,大宝在新租的房子客厅里画画,小的躺旁边婴儿床上啃手。墙上贴了张纸,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姥姥来住”。
我看了半天,把照片存手机里了。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一个人坐店里吃了碗面条。吃着吃着想起来,雅楠小时候也这样,坐小马扎上吃面条,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搁就跑出去跳皮筋。
一转眼她也当妈了,两个孩子了。
我洗完碗,把明天要用的面发上,锁了店门回家。路上经过东街口,碰见赵惠萍在遛弯,问我:“宋老板,闺女那边真不去了?”
“不去了,人家小两口过日子,我去干啥?”
“那你不想外孙女?”
“想啊,想了就视频,要不就坐车去看看,当天去当天回。”
赵惠萍点点头:“你这回算是想明白了。”
我没接话,跟她摆了摆手,往家走。
到家洗了澡躺床上,手机响了,雅楠发来一段视频。
大宝对着镜头喊:“姥姥,弟弟会翻身了!”小的在旁边吭哧吭哧使劲,翻了一半翻不过去,急得直哼哼。
我看了两遍,笑着回了句:“看到了,弟弟真棒。”
发完把手机搁枕头边上,关了灯。外头街上还有车喇叭响,我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穿衣裳洗脸和面,六点开门,头一笼包子上了汽。
老孙头端着碗进来,说宋老板今儿包子馅调得正好,不咸不淡。
我说那是,手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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