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生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酱汁溅出来两滴,落在一次性桌布上洇成两个黄点。

“全班就你一个傻子。”

满桌人跟着笑。

有人拍桌子,有人拿筷子指程浩。

程浩没恼,慢悠悠夹了口花生米,嚼完了,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推到桌子中间。

纸边上沾着机油印子。

他只说了一句话。那桌人从头到尾没再接上。

散场时我走在他后头,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道新疤,结的痂还是粉的。

电动车筐里搁着个医院塑料袋,几盒药,最上面一盒露出半个字。

我喊他,他回头笑了一下,蹬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推纸的那只手。五十二岁办内退,工资从六千五砍到两千八,离退休还有八年。他到底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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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是吴春生捅出来的。

他在同学群里发了条语音,嗓门大得我手机喇叭都劈了:“程浩要办内退!下个月就不上班了!”

群里先是静了两分钟,接着跟开了闸似的。周爱珍连发三个问号,薛睿说真的假的,王勇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

我那时候正在销售科整理回款单,听完也懵了。

程浩跟我技校同班,一个宿舍上下铺睡了三年,进厂又是前后脚。

三十年了,他那个人闷得像块砖,踹一脚才吭一声,怎么可能自己往火坑里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设备科。

设备科在二号厂房最里头,推开门一股机油味扑过来。

程浩蹲在铁皮柜前头,正把图纸一张张往外抽。

抽一张,抖一抖,对着光看两眼,再平平整整放进脚边的纸箱。

工具柜擦过了,柜门开着,里面的扳手按大小排成一溜,连抹布都叠成方块搁在角上。

新来的小年轻叫邓浩宇,站在旁边抱着个本子,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你真要退?”

“嗯。”他头也没抬,又抽出一张图纸。

“六千五变两千八,一年少拿四万四。你算过没有?”

“算过。”

“算过你还退?”

他把那张图纸抖平,拿抹布把边上的灰擦掉。我看他半天不吭声,急了,说程浩你跟我说句实在话,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他终于抬起头。

“没出事。就是该退了。”

这话等于没说。我盯着他看,他眼睛底下有两团青,胡子刮得倒是干净,就是下巴颏那块刮破了一点,结了颗小血痂。

“丁玫知道不?”

他手上顿了一下,很短,短得我差点没看出来。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定。”

我还想说什么,他摆摆手,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扔给我。烟盒压得扁扁的,抽出来一根是弯的。我点上了,他也没抽,继续收图纸。

那台德国磨床的操作手册他单独放一边,拿牛皮纸包了两层,还用胶带缠了个十字。封好之后在纸面上写了个名字,邓浩宇。

“这机器以后归你管。”他跟小年轻说,“拆装顺序我写在手册最后一页了,遇到事别硬来,先翻本子。”

邓浩宇点头,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程师傅我记着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抽完了一根烟。烟灰掉在水泥地上,我自己拿鞋底蹭了蹭。程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走吧,中午食堂有红烧肉。

出了厂房门太阳晃眼,他眯缝着眼,跟我说了句:“肖斌,你那摊子事,早点打算。”

我当时没听懂。

02

丁玫是三天后知道的。

不是程浩说的。是超市里一个同事刷到了同学群的消息,当面问丁玫,你家程浩真退了?工资少一半,你们家日子咋过。

丁玫那人你也知道,嗓门大,脾气冲,但心是热的。她当场没吭声,下了班直接坐公交到厂里来。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楼二楼办事,听见走廊上有人吵。探头一看,丁玫站在设备科门口,围裙都没摘,手里还攥着公交卡。

“程浩你给我出来!”

程浩从里头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丁玫声音拔高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我在超市站一天挣两千三,你倒好,一出手就扔四万四!”

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程浩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丁玫没等他说完就截过去了:“你别跟我说那些!我就问你,亮亮结婚的钱攒够了吗?我妈那边吃药的钱谁出?”

程浩没接话。

丁玫越说越急,声音里带出哭腔来了。她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转身就走,鞋跟敲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一路响到楼梯口。

程浩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会儿他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去敲门。

当天傍晚薛睿找我了。他在财务科,消息向来灵。我们俩在厂门口的小卖部碰头,他买了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

“集团审计组下个月进厂。”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各分厂都要上报五十岁以上人员名单,一个不能漏。”

“啥意思?”

“意思就是,上头要动人了。”他压低声音,“我听说的是,五十岁以上、工龄满三十年的,年底前一次性分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分流怎么分?”

“不知道。要么内退,要么买断,要么调走。”他把汽水瓶放回冰柜上,“反正没好事。”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脑子里转个不停。五十岁以上、工龄满三十年,我五十四,进厂三十一年,两条全占。

到家赵妍正趴在床上。她腰不好,椎间盘突出,前几天在商场拖地的时候闪了一下,这几天都躺着。

“饭在锅里。”她脸朝下闷闷地说。

我热了饭端到床边,她撑起来吃了几口,忽然说:“亮亮那边,这个月房贷还差两千。”

“我明天转过去。”

“你工资卡里还有多少?”

我没说话。她也不问了,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想起程浩那句话:你那摊子事,早点打算。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设备科,程浩不在。邓浩宇说他去集团送材料了。我问他送什么材料,小年轻摇头说不知道。

程浩桌上摊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犹豫了一下,抽出来看了。

里面是一份集团文件的打印件,标题是《关于深化用工制度改革的分流安置意见》。

底下密密麻麻几页,我一眼扫到关键那行:五十岁以上、工龄满三十年职工,可申请内部退养,保留社保医保关系。

旁边空白处有程浩的字,铅笔写的,很小:年底前。

我把文件塞回去,坐在他椅子上愣了半天。

他不是脑子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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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爱珍张罗的聚会定在周六晚上,她家。

她住老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客厅塞了张圆桌就转不开身。

来了七八个人,吴春生、王勇、薛睿,还有两个女同学。

程浩最后到,拎了一兜子橘子。

菜是周爱珍一个人做的,红烧排骨、糖醋鱼、拍黄瓜、花生米。吴春生带了瓶白酒,拧开盖子挨个倒。

“今天这酒,是给程浩饯行。”他举着杯子,“也是给他醒醒脑子。”

一桌人笑。程浩也笑,把橘子搁在桌角,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王勇先开的口,他那人直,张嘴就来:“程浩,咱们多少年交情了,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步棋走得臭。”

“怎么臭?”程浩剥了个橘子。

“六千五和两千八,差着一倍多。你还有八年才退,这八年你少挣三十多万。”王勇掰着手指头,“三十多万,够你儿子在省城付个首付了。”

薛睿在旁边点头:“账是这么算。”

吴春生接过去,嗓门更大:“我要搁你这个位置,打死我也不退。厂里又不赶你,你技术在手,谁敢动你?”

他说着拍了拍桌子:“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就没见过主动往低处走的。程浩,你是不是让谁给忽悠了?”

程浩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了周爱珍。

“没人忽悠。”

“那你图啥?”

程浩吃了两瓣橘子,慢慢嚼。吴春生等不及,又倒了一杯酒推过去。

“你倒是说话呀。”

程浩把橘子皮搁在桌上,拍了拍手:“春生,你建材厂那笔货款,厂里结了没有?”

吴春生脸色变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我听说拖了小半年了。”

桌上静了两秒。吴春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那是两码事。厂里欠我的,我慢慢要。你是厂里的人,你退了就啥也没了。”

“我要是不退,年底可能连这个数都没有。”程浩伸出两根手指头。

程浩没往下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爱珍赶紧打圆场,说吃菜吃菜,鱼凉了就腥了。

那顿饭吃到八点多。程浩喝了两杯茶就要走,说家里老太太一个人。吴春生还在劝,舌头都大了:“你再想想,再想想。”

我送程浩下楼。

老家属院的楼道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下。走到二楼拐角,我看见他电动车筐里搁着个白色塑料袋,里头几盒药,最上面一盒是治心脑血管的。

“谁的药?”

“老太太的。”他把袋子往里塞了塞,“腿摔了之后一直吃着。”

“严重不?”

“年纪到了。”他跨上车,“你回吧。”

电动车拐出院子,尾灯一闪一闪的。我站在楼道口,听见声控灯灭了,四周黑下来。

04

内退申请批下来那天,是个星期三。

程浩在设备科待最后三天,做交接。我又去了一趟,这回不是劝,就是想看看。

他正带着邓浩宇拆磨床的防护罩。那台德国机器金贵,厂里就这一台,坏了停产整条线都得停。程浩蹲在机器跟前,拿扳手指着里头一个部件。

“这个是液压阀,拆之前先泄压,听见咔一声才算泄干净。别急,急了喷你一脸油。”

邓浩宇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记。程浩说一句他记一句,记完了还复述一遍。

“参数别乱调。屏幕上那三个数,从上往下是压力、流量、温度,动了哪个都得记下来,改回去的时候照着记的来。”

“记住了。”

“还有,这机器冬天启动要预热,二十分钟,少一分钟都不行。你要图省事直接开,密封圈容易裂。”

我在旁边站着,看他一样一样地教,连哪个螺丝用多大力矩都说到了。教完了拍拍手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程师傅,你走了这机器要是出问题咋办?”邓浩宇问。

“打电话。我不关机。”

那天中午我俩在食堂吃的。红烧肉四块,他拨了两块给我。我问他后面怎么打算。

“技校那边缺代课老师,我去试试。”

“代课能挣几个钱?”

“一节课八十,一周十二节。”他扒了口饭,“够买菜的。”

“那社保医保呢?”

“内退保留着,厂里给交到正式退休。”

我算了算,两千八加代课费,四千出头。比六千五差不少,但也不是活不下去。

“丁玫那边说通了?”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慢慢说。”

下午我回销售科,科长把我叫过去,递了根烟。他平时不给我递烟。

“肖斌,你那个岗位,下半年可能要合并。”

“合并到哪?”

“没定。你先有个数。”

我拿着那根烟回座位上,半天没点。儿子的房贷一个月四千五,赵妍的腰这样下去保洁也干不长,我要是再出点岔子。

晚上到家,赵妍正扶着墙慢慢走。她说躺了几天好点了,明天想去上班。我说再歇两天,她说不行,一天扣八十。

临睡前儿子打电话来,说对象家里催着定日子,问我们这边能拿多少钱。我说再等等,他说爸你别等了,人家那边等着回话呢。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沙沙响。

第二天我去找程浩。他正在家里收拾阳台,把一堆旧工具归置到木箱里。我把科长的话跟他说了,他听完点点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钳子递给我。

“你这钳子口松了。”他说,“我给你紧一紧。”

我急了:“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说的也是正事。”他把钳子夹在台虎钳上,拿螺丝刀拧,“肖斌,你那个岗,早做打算。销售科早晚要并到集团那边去,你年纪到了,到时候由不得你选。”

“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他没抬头,手上使着劲。

“设备科管全厂设备的台账,哪条线要停、哪条线要并,我比你先知道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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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饯行酒摆在厂门口那家小馆子,叫“老地方”,门脸不大,六张桌子。

周爱珍订的,说程浩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走之前得吃顿像样的。来的人比上次多,坐了两桌。吴春生来得最晚,一进门就嚷嚷着今天他请客。

菜上齐了,吴春生站起来倒酒,倒到程浩跟前的时候停住了。

“今天这杯你得喝。喝了这杯,咱们把话说明白。”

程浩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倒吧。”

吴春生给他满上,自己也满上,端起来一仰脖干了。抹了把嘴,环视一圈。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程浩,全班、全厂,你是头一个吃螃蟹的,也是头一个犯傻的。”

有人笑,有人低头夹菜。

“六千五你不要,你要两千八。人家往高处走,你往低处出溜。我吴春生做生意这么多年,赔本的买卖我不干,你倒好,自己找上门去赔。”

王勇在旁边接了一句:“春生这话糙,理不糙。”

吴春生得了劲,又倒了一杯:“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图啥?你要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这酒我不认。”

满桌人都看着程浩。

程浩坐在那儿,面前那杯酒没动。

他看了看吴春生,又看了看桌上这些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块,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磨毛了,上头沾着机油印子。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转盘转了小半圈,停在吴春生面前。

“你看看这个。”

吴春生低头看,眉头皱起来。他看了有一分钟,抬头:“这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就下发了。各分厂传达的时候只念了前半段,后半段没念。”

王勇凑过去看,薛睿也凑过去。我没凑,那份东西我在程浩桌上已经看过了。

“年底前一次性分流。”程浩的声音不高,一桌人都听得见,“五十岁以上、工龄满三十年的,要么内退,要么买断,要么调郊区新厂区。内退是唯一保住社保医保的,买断的话,八年社保你自己扛。”

桌上没人说话。

“我五十二,工龄三十年,三条全占。”他端起酒杯,这回喝了,“我要是等到年底名单贴出来再动,那就不是我想选哪个,是人家让我选哪个。”

吴春生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那你咋不早说?”王勇问。

“我说了。”程浩放下杯子,“上回在爱珍家我就提了一句,你们谁往心里去了?”

薛睿低下头。那天他也在,程浩确实提了货款的事,可谁也没往深里想。

“再说了,我说了你们信吗?”程浩笑了一下,“我不退,你们说我傻。我退了,你们还说我傻。反正都是傻,我挑个自己能做主的傻法。”

吴春生端起酒杯想说什么,程浩摆摆手。

“春生,你那笔货款,赶紧去要。厂里账上不宽裕,拖到年底更麻烦。”

吴春生那杯酒端在半空,最后自己喝了。

散场的时候九点多,馆子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大家往外走,谁也没再提“傻”字。

吴春生走在我旁边,酒气喷过来:“肖斌,那文件真的假的?”

“真的。我在他桌上见过。”

他站住了,摸出烟来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那他咋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你信吗?”

吴春生抽了口烟,没说话。

06

改制方案正式公布是半个月后。

厂门口的公告栏围了好几层人。红纸黑字,盖着集团的大印。我挤进去看,第一行就把我钉住了:内退通道自方案公布之日起关闭。

往下看:五十岁以上职工,可选择买断工龄或调往郊区新厂区。买断标准按工龄计算,一年工龄补一个月工资。调新厂区的,通勤班车单程两小时。

再往下是一张表,各科室分流人员名单。

销售科那栏,第三个名字是我。设备科那栏,程浩的名字已经划掉了,后头写着“已办内退”。

我从人堆里挤出来,腿有点软。

薛睿在财务科那栏,王勇在二车间那栏。吴春生的建材厂跟厂里有往来,不在名单上,但他的货款被列进了“待清理应付账款”。

我掏出手机想给程浩打电话,按了两个键又删了。说什么呢?问他当初怎么不拉着我一起办?

中午在食堂碰见王勇,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筷子戳着米饭。

“你咋打算?”

“不知道。”

“我算了,我工龄二十八年,买断能拿十九万出头。”他嚼着饭,“十九万,够干啥的?我儿子明年结婚。”

“调新厂区呢?”

“单程俩小时,来回四个钟头。我这岁数,天天这么跑,跑两年就得趴下。”

他吃了几口,把筷子一放:“程浩那小子,精啊。”

我没接话。

下午我骑车出厂门,在路口看见程浩了。

他蹲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跟前支了个小摊,一块硬纸板写着“修电动车补胎换闸”,旁边搁着气筒和工具箱。

一辆电动车支着,他正蹲着补胎。手上沾着黑乎乎的胶,指甲缝里全是。

我停下车看着他。他抬头,笑了笑。

“下班了?”

“你这摊子啥时候摆的?”

“半个月了。”他把补好的胎按进轮圈,“一天能挣个三五十的。”

“程浩。”我蹲下来,“名单贴出来了。”

“我知道。”他拿扳手把螺丝上紧,“早上就贴了。”

“你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他把车胎打足了气,拿手按了按,站起来。

“肖斌,我跟你说过,早做打算。”

“你咋不把话说明白?”

“我说明白了。”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在爱珍家我说了一句,饯行酒我把文件都拿出来了。那时候办还来得及,你们谁动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我要是挨个去劝,你们信吗?你们只会觉得我拉垫背的。”他拿抹布擦手,“有些事,非得自己撞上才明白。”

那天晚上吴春生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急:“肖斌,我那个货款,厂里说要拖到明年一季度。你能不能帮我问问程浩,他跟设备科熟,能不能找找关系?”

我说程浩都退了,能有什么关系。

“他退了也比咱们有门路。”吴春生在电话那头叹气,“你说这人,咋就看得那么远呢。”

我没告诉他,程浩半个月前就摆上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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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名单贴出来之后的第五天,我和周爱珍去程浩家送东西。

厂里给内退人员发了个慰问袋,一桶油一袋米,让各科室转交。设备科的人托周爱珍捎过去,她一个人拎不动,叫上我。

程浩家住老厂区的家属楼,五楼,没电梯。我俩拎着东西爬到五楼,敲门敲了半天。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丁玫。

我差点没认出来。

上次在办公楼走廊上见她,脸圆圆的,嗓门大得半层楼都听得见。

这回站在门里,人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出来了,头上包着块花头巾。

“嫂子。”我把米递过去。

“进来坐。”她侧身让我们进。

屋里收拾得干净,就是有股药味。客厅小,一张方桌占了半边,靠墙摆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个老太太,盖着薄被,正闭着眼听收音机。

“我妈。”程浩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刚喂完药。”

周爱珍把油放好,拉着丁玫的手问身体。丁玫笑了一下,说好多了,化疗做完了,现在就是定期复查。

我这才知道。丁玫去年查出来的,乳腺,做了手术,化疗做了六次。这些事程浩在厂里一个字没提过。

“你咋不说呢?”我问。

“说啥。”他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说了能替我上班还是能替我化疗。”

丁玫在旁边接了句:“他连我都瞒。申请是偷偷递的,我知道了才追到厂里去吵。”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带火气。

“那你现在想通了?”

“想通啥。”她拿手巾擦了擦桌子,“吵完那几天我天天哭。后来他晚上出去给人补胎,半夜回来手都冻裂了,我才知道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说着看了程浩一眼:“家里这一摊子,我躺着不能动,老太太下不了床,他要不退,谁管?”

程浩没接话,进厨房给我们倒水去了。

我跟着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搁着个账本,翻开的。我没好意思细看,扫了一眼,上面一笔一笔记着:米面油、药费、水电、亮亮打回的钱。

“手背上那道疤咋弄的?”我问。

他往客厅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物流园夜里卸货,划的。”

“你还去卸货?”

“一晚上一百二,隔天去一趟。”他把水端起来,“别跟丁玫说,她知道了又要急。”

回客厅坐着的时候,程浩跟我说了句话,声音不大。

“酒桌上那番话,我只说了一半。”

“哪一半没说?”

他看了看床上的老太太,又看了看丁玫。

“分流是个引子。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家里。”他顿了顿,“老太太这个样,丁玫这个样,我不退,两头都得塌。”

周爱珍眼圈红了,别过头去擦。

“那你咋不跟大家说清楚?”

“说了有啥用。”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了他们就不笑我了?该笑还是笑。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过,他们笑不笑,不碍事。”

从程浩家出来,下楼梯的时候周爱珍一直没说话。走到楼下她才开口:“肖斌,你发现没有,程浩瘦了。”

我回头看了眼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是旧的,洗得发白。

“他这个人。”周爱珍说,“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08

轮到我自己做选择了。

买断,工龄三十一年,能拿十九万多。调新厂区,工资不变,但要天天跑郊区。我在家跟赵妍商量了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赵妍说买断吧,十九万够还两年房贷,我这腰也能歇歇。

第二个晚上,她说不行,十九万花完了呢?你才五十四,往后十几年干啥?

第三个晚上,她趴在床上不吭声了,过了半天说:“你去找程浩问问。”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程浩在阳台上修一台老收音机。

阳台封了,摆了张旧书桌,桌上摊着焊枪、万用表、零件盒。他戴着老花镜,拿镊子夹着根线头往电路板上焊,锡丝冒出一小股白烟。

“坐。”他头也没抬。

我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收音机是红灯牌的,外壳黄了,旋钮掉了一个。

“谁还听这个?”

“楼下老张头的。修好了能卖五十。”

他把线头焊好,拿剪子剪掉多余的,翻过来试了试,喇叭里滋啦滋啦响了两声,出来一段戏。

“成了。”他关掉收音机,摘了老花镜。

“程浩,我拿不定主意。”

“买断还是调走?”

“嗯。”

他没直接答,从桌角拿过来那个账本,翻开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我的。”

账本纸页发黄,横格本,拿圆珠笔写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笔清楚。

内退工资:2800。

技校代课:一节课八十,一周十二节,一个月算下来一千二左右。

修车摊:好的时候一天七八十,差的时候二三十,一个月平均七八百。

民营厂顾问:按次算,一个月去个一两回,一次三百。

往下是支出:丁玫化疗,走职工大病统筹,自付不多,但每个月要打车去医院,来回六十。

老太太的药,居民医保加长护险,自付八百。

水电煤气,两百多。

米面油,四百。

再往下:程亮每月打回两千。

最后一行:结余三百二。

“三百二?”我抬头看他。

“这个月多一点。上个月是两百一。”

“就剩这么点?”

“够用。”他把账本合上,“紧是紧,撑得住。”

我盯着那个账本看了半天。每一笔都对得上,没有含糊的地方。不是糊弄自己,是真算过。

“你为啥不劝我选买断?”我问他。

“我劝你干啥。”他把焊枪收进盒子里,“你的日子你过。我只能把我的账给你看,你自己算你的。”

“那你觉得我该咋选?”

“你儿子房贷多少?”

“四千五。”

“你老婆腰啥样?”

“干不了重活了。”

“那你自己算。”他把零件盒盖上,“买断的十九万,还完房贷还剩多少,能撑几年。调新厂区工资不变,但通勤四个钟头,你身体扛不扛得住。这笔账我不替你做。”

我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送到门口,忽然说了句:“肖斌,有一条你记着。不管选哪个,社保别断。”

“还有。”他靠在门框上,“别光看眼前。买断的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买断,得想好往后靠啥挣。”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句话。

到家赵妍问我咋样。我说程浩没给主意,就给看了个账本。

“啥账本?”

“他家的账。一个月结余三百二。”

赵妍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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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厂里那台德国磨床出事,是名单贴出来之后的第二十天。

那天上午我正在科里填分流意向表,听见外头有人跑,脚步咚咚的。出去一问,二车间停产了。

磨床趴窝了。屏幕上跳故障代码,操作工不敢动,车间主任王勇急得在机器跟前转圈。

厂家驻省城的工程师第二天到的,带了两个助手,拆开看了半天,换了块电路板,机器还是不动。

第三天又来了个老师傅,蹲在机器跟前查了一天,最后摇头说液压系统的问题,得返厂大修。

返厂大修最少一个月。整条线停一个月,订单交不上,违约金赔下来不是小数。

厂长急得嘴上起了泡。

第三天晚上,邓浩宇给我打了个电话:“肖师傅,厂长让我问问,程师傅的电话你有吗?”

“你们设备科没有?”

“有是有。厂长不好意思打。”

我把号码给了他。半小时后程浩给我打过来了。

“磨床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停产三天了。”

“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早上八点,程浩骑着电动车进了厂门。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破了边。厂长亲自在车间门口等着,握着他的手摇了半天。

程浩没多话,围着机器转了两圈,让邓浩宇把操作手册翻到最后一页。

“按我写的顺序查。”

他先看了液压表,又听了听油泵的声音,拿扳手在几个阀上敲了敲。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他指着一个阀说:“这个卡了。拆下来洗洗。”

邓浩宇拆下来一看,阀芯上糊了一层油泥。程浩拿化油器清洗剂喷,拿气泵吹,弄干净了装回去。

“开机。”

机器嗡的一声转起来了。屏幕上那几个数稳稳的。

前后两个小时。

厂长当场说请他回来,工资照原来的开。程浩一边擦手一边摇头:“不了。我那边还有事。”

“那你周末来两天也行,按天算钱。”

“有事打电话吧。”他把扳手递给邓浩宇,“我随叫随到。”

这事当天就在厂里传开了。食堂里、班车上、更衣室,到处有人念叨:程浩两个小时修好了德国工程师三天没修好的机器。

王勇在食堂跟我说:“你说这人,有这手艺,在厂里干到六十都没人撵他。他偏偏要退。”

“他退了,厂里还得求他。”我说。

王勇嚼着饭,半天冒出一句:“他这是把自己弄成个香饽饽了。”

当天下午吴春生给我打电话,说要请程浩吃饭。

“你帮我约一下。”

“你自己约。”

“我约了他肯定不来。”吴春生的声音软下来了,“肖斌,我那货款,厂里说要拖到明年。我打听了,设备科跟供应科是一条线的,程浩要是肯替我说句话……”

“他不是厂里的人了。”

“他不是厂里的人,可他说话比厂里的人管用。”吴春生叹了口气,“你就帮我问问。”

我晚上给程浩打了个电话。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明天下午来我摊上。”

第二天下午我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吴春生蹲在修车摊旁边,手里拎着两瓶酒。程浩正给一辆三轮车换闸线,手上全是油。

吴春生把酒搁在地上,掏出烟来递过去。程浩没接,说手上脏。

“程浩,我那时候说话不好听。”

“哪天?”

“酒桌上。我说你傻。”

程浩把闸线穿好,拿钳子拧紧。

“你说得对。我那时候是挺傻的。”他试了试刹车,“傻就傻吧。”

吴春生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程浩跟他说,供应科的张科长跟他熟,让他明天上午去找,就说程浩让来的,别提别的。

吴春生站起来,把两瓶酒往工具箱上一放,说了句谢谢,走了。

程浩冲我扬了扬下巴:“这两瓶酒你拿去。”

“他给你的。”

“我不喝酒。”

10

我在买断协议上签字,是月底的事。

签之前我给程浩打了个电话。他正在技校上课,说等下课给我回。下午三点他打过来,我把决定说了。

“买断。”

“想好了?”

“想好了。赵妍腰不行了,我跑不了郊区。十九万还完房贷还剩七万多,我打算盘个小店,卖点五金件。你帮我参谋参谋。”

“行。明天你来我家,我给你算算。”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丁玫开的门,头上没包头巾了,长了层短绒,人还是瘦,但精神头好了不少。她说复查结果稳定,医生让三个月后再去。

老太太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收音机开着,放的评书。

程浩在阳台上给我算了半天。进货渠道、店面租金、水电杂费,一样一样列出来。算完了说:“你这个店,头半年别指望挣钱,能平住就不错。”

“那我啥时候能回本?”

“一年半。”他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个数,“这还是顺顺当当的。要是遇上城管检查、房东涨价,还得往后拖。”

“那咋办?”

“慢慢来。”他把纸推给我,“急不得。”

中午丁玫留我吃饭。四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程浩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亮亮那边,定了没有?”我问。

“定了。十一办事。”

“钱够吗?”

“够。”他笑了一下,“我退了之后没闲着,攒了点。”

丁玫在旁边插了一句:“他晚上还去物流园卸货呢,我让他别去了,他不听。”

程浩没接话,低头吃饭。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丁玫在厨房小声跟我说:“你那个店,要是缺钱,跟我们说一声。不多,三五万还能凑。”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扭头洗碗。

从程浩家出来,我骑车往厂里去办手续。路过厂门口那家小馆子,看见门口贴了张纸,写着“本店转让”。

到了厂里,签完字,交回工牌。工牌上那张照片还是十年前拍的,头发黑着。

办完手续出来,手机响了。

是程浩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想好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厂门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层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往马路牙子上滚。

我回过去:想好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五金店的牌子,我给你介绍个做门头的,便宜。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蹬上车走了。

路过小区门口,程浩的修车摊支着,一个老太太推着自行车在等。他蹲在地上,扳手拧得咔咔响。工具箱上那两瓶酒还在,落了层灰。

我没停,按了下车铃。他抬头,冲我摆了摆手。

骑出去两条街,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我忽然想起饯行酒那天晚上,他推出去那张纸的样子。

折了两折,边角磨毛了,沾着机油印子。

那天桌上那么多人,没一个看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