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有个人,一辈子画梅花。据说宋徽宗看过他的画,笑了一句:这是村梅。他不恼,后来干脆刻了一方印,自称「奉敕村梅」。
这人叫杨无咎,字补之,号逃禅老人,清江人。他有一卷《四梅图》传下来,画的是梅花未开、欲开、盛开、将残四段,后面题着《柳梢青》。词集叫《逃禅词》,存词一百七十多首,其中《柳梢青》二十来首,几乎全在写梅。
我把这些词读了一遍,最打动我的不是他写得多美,是他看花的方式。那是一个画画的人的眼睛:他数、他挑、他嫌、他只画一半。
一、他先说自己不爱花季
“平生厌见花时节。惟只爱、梅花发。”
一个画花的人,说不喜欢花季。这话听着别扭,其实很诚实。
「厌」字用得重。不是不喜欢,是看够了。我猜这跟手艺人的疲劳有关:画了一辈子花,看花跟看布料差不多,颜色、层次、开几成,一眼就分完了,剩不下什么。只有梅花还留点意思,因为它出现的时候,周围什么都没有。
这话也有点傲。等于说:你们热闹的那几个月,我不在场。
二、它专挑最不是时候的时候开
“破寒迎腊吐幽姿,占断一番清绝。”
破寒、迎腊,两个动作都是硬顶。占断一番清绝——这段最冷的日子,归它了。
写花写到这儿,其实已经在写一种活法:不跟人挤。别人三月开,它十二月开,好处是不用比,坏处是没人看。它自己好像也不在乎。
我不太喜欢把梅花讲成「高洁」那一套,讲多了就空。这句里我读到的是「时机」两个字:有些东西只能在没有别人的时候长出来。
「吐」这个字也好。不是「放」,不是「绽」。吐,是一点一点往外送,有点费劲,也有点克制。腊月里开一朵花,本来就不是件轻松的事。
三、他数得清有几朵
“见傍水梅开,一枝三四。”
不是一片,不是满树,是一枝上三四朵,而且是路过时一眼看见的。
这句最像画家的句子。诗人可以写「千树万树」,画家不行,画家得知道落几笔。三四朵,正好是一张纸上画得下的量;再多,就成图案了。
我有时候想,人看东西的方式真是被职业改的。种地的看天,裁缝看肩,画画的看疏密。他看见的不是「梅花开了」,是「这一枝,三四朵,可以入画」。
四、他常常只看一半
“隔窗疏瘦,微见横枝。”
隔着一扇窗,只看见一点点横过来的枝。
「微见」两个字,我读了好几遍。看不清,才想画;全看清了,反而没劲。这大概是所有画画的人都懂的事:对象要留一点没给完,手才痒。
这也就解释了那卷《四梅图》为什么要画「未开」和「欲开」。含着的比开了的好,因为含着的还有余地。
顺带说,这句前面是「月堕霜飞」,天快亮的时候,霜在飞。人还没起,花在窗外。这个时间点选得真准——不是赏花的时候,是醒着没事干的时候。
五、它长的地方都不体面
“屋角墙隅。”
“占宽闲处,种两三株。”
墙角,屋后,没人管的空地,随手种两三株。
这就是「村梅」两个字的意思。宫里的梅在栏杆里,有人浇水、有人剪枝、有人守着;野梅在墙角,谁也不管,长得歪,枝也乱。他画的是后一种。
我老家院墙外面也有一棵,没人种,自己长的。每年开得比谁家都早,也没人拍照。看这句的时候我想起它来了。
这句后面还有三个字,很轻:「种两三株。」不是十株,不是一片林。两三株,够看,不占地方。这个数目跟他数花的脾气是一致的。
六、花要好,得靠旁边的东西衬
“照溪印月,带烟和雨,傍竹仍藏雪。”
溪、月、烟、雨、竹、雪,六个景,一句里全摆齐了。
这不是写景,这是构图。画一朵花容易,画它所在的那个环境难:水要有一道,月要留白,烟要虚,雨要斜,竹子给竖线,雪压住枝头。少一样,花就飘在纸上了。
他还用了一个「藏」字。雪不是压在花上,是花藏在雪里。一字之差,主次就换了:花成了被保护的那个,不是被压的那个。
另一首里他把这套配置说得更直白:“可更相宜,烟笼修竹,月在寒溪。”相宜,就是合适。合适比漂亮难。
七、他不用颜色
“松煤淡出宜孤洁。最嫌把、铅华说。”
松煤是墨。淡墨扫出来,才配得上「孤洁」这两个字。他说自己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拿胭脂粉来说梅花。
这句是行话。梅花本身是白的、淡的,一旦上色,就变成了另一种花——月季、海棠、芍药,那些靠颜色取胜的。他不肯。
我挺佩服这个「最嫌」。一个人得先知道自己不要什么,手才稳得住。画画的人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再红一点更好看」。
八、看不够,画也不够
“为爱冰姿,画看不足,吟看不足。”
九个字,两个「不足」。看着不够,画着也不够。
一个画了一辈子梅的人,还说不够,这不是客套。手艺人的贪就是这样:越熟越觉得没做到,越画越看见差的那一点。
我见过做木工的师傅对着一块板子看半个钟头。旁人看不出问题,他能说出三条。这种「不足」,其实是一种本事。
反过来看,这九个字也很像一句自辩。画梅的人多,画得好的人少,凭什么他能留下一卷图?就凭这个「不足」——他一直在追那个还没画出来的样子。
我刷手机看画的时候,多数是两秒钟划过去。看到这句才想起,原来有人是对着一枝花看一整天的。这两种看法,隔着一层东西,说不上谁对。
九、画下来,花期就长了
“赖有毫端,幻成冰彩,长似芳时。”
毫端是笔尖。纸上这一朵,永远是最好看的那一刻。
这句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舍不得。花开十天,画能留一千年,这是画家的本钱;可他也知道,留下来的是纸上的,不是那棵树上的。第二年开的那一朵,跟这一朵没关系。
所以「长似芳时」这四个字,我读着有点凉。像,但不是。
十、他要的不是样子
“故将淡墨写精神。”
「写精神」这三个字后来被人用得太烂了,招牌上都是。但他这句是有来历的。
他早年求的是像:“待浅搵松煤,写教形似。”等研出一点淡墨,先画个像样的。先像,再往上走一步,才是精神。跳过「像」直接谈「神」,多半是骗自己。
我看过他那卷《四梅图》的印本,花瓣是一圈一圈勾出来的,中间点蕊,没有一笔是涂的。这种画法最老实:一笔一笔都得准,没有糊弄的余地。所谓精神,大概就是这么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他最后一招是让。另一首《柳梢青》里写:“藏白收香,放他桃李,漫山粗俗。”
白收起来,香收起来,让桃李去漫山遍野地热闹。
这个「放」字,比骂人狠。他不说桃李俗,他说「放他」——你爱怎么开怎么开,我不争这块地方。
你呢?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人,不争不抢,可你总觉得他手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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