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早的“报纸”之一,天不亮就有人抄。抄完还要送审,定了本才准发。

奇怪的是,整套流程里没有一个人问:这条新闻是谁写的?

因为不需要问。稿子是从衙门里出来的,抄的人只负责一个字不错。

这就是宋代进奏院编发的进奏院状报,也叫邸报。它有固定读者,有固定周期,唯独没有记者。

一、报是抄出来的,还得先“定本”

唐代就有报状。各地驻京的进奏院把朝廷人事、诏令抄下来,送回本镇。唐末孙樵写过《读开元杂报》,说自己在襄汉一带见过几十张“开元杂报”,上面一条一条记着开元年间的事。

它算不算真正的报纸,学界到今天还有争论。但能确定的是:“把政事抄成一张纸往外送”,唐代已经成型。

到宋代,这套流程正规了,也多了一道手续:定本。

进奏院把要发的内容抄好,先送枢密院核定,定了本才准发。这是有记载可查的最早的“发稿前定本”制度之一。核定的是什么?是能不能说、说到什么程度、哪些名字要抹掉。

一条消息在离开京城之前,已经被改过一遍。

所以邸报上通常不会出现两样东西:没定的事,和不好听的话。它登的是已经发生、已经决定、已经可以公开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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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当涂郡斋刊本《四书章句集注》书影。宋代的书靠刻工一版一版刻,公文靠抄手一笔一笔抄

二、递得比事慢:地方官读到的常是旧闻

抄完要送。宋代递铺分三等:步递、马递、急脚递。最快那等日行五百里,用来送军情和金字牌急件。

邸报不走这条线。它是公文,走慢的那条。一份从京城到边镇,往往要十天半月。

地方官拿到的“朝廷动静”,本身就是过期的。他读到某人被罢官时,那个人可能已经离京半个月;他按邸报上的消息调整应对时,京城局势已经又变了一轮。

可他没有别的来源,只能靠这张纸。

这个矛盾贯穿了整个帝制时代:朝廷靠统一口径维持秩序,地方靠迟到的消息维持判断。

三、小报:最早“自己去找消息”的人

变数出在北宋末年。

官员们发现,邸报上那些“已经定了”的事,用处有限;真正要紧的是还没定的:谁要升,谁要贬,哪一派的奏章递上去了。

于是出现了小报。新闻史研究里常提到,做小报的人靠“内探”“省探”“衙探”在宫里、在省里、在衙门里打听,抄成小条,私下卖钱。内容常常比邸报早几天,甚至早十几天。

官方评价很直接:这类东西“撰造事端”,真假混着卖,于是屡次下禁令。禁的理由也不难懂——政令还没发,外面已经传遍,人心先乱。

但从新闻角度看,小报是中国最早一批“去问”而不是“去抄”的人干的活。他们不等着衙门发,自己找人、自己判断、自己承担风险。这一行后来被禁了几百年,但它做的事,和今天的记者最接近。

四、明清京报:报纸成了生意

明代有邸报,由通政司和六科抄发,读者是官员。到明末,北京出现了民间报房,把抄来的内容刻印成册,公开出售,叫京报。

清代北京的报房多设在正阳门外一带,每天印出来,由“报子”送到订户家里。一张京报上,最要紧的是三块:宫门抄、上谕、奏折。顺序固定,字号固定,读者扫一眼就知道今天有没有跟自己相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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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十年(1884)点石斋石印《申江胜景图》内页,绘上海城隍庙、豫园一带的街市人群

这是一门生意。报房不采写,只编抄;消息慢了要被退订,抄错了要被追究。报房里抄写的人,是这行最早的编辑和校对,只是他们既没有署名,也没有编制。

五、“记者”是清末才有的岗位

中文里“记者”这个词,是清末从日本传来的。在此之前,跑新闻的人叫“访员”“访事”,是报馆雇来专门打听消息的。

1872年4月,《申报》在上海创刊,馆里设访员,本埠有本埠的,外埠有外埠的。这是中文报纸第一次把“去问”变成一个固定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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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江胜景图》题名与刊记页(清光绪十年点石斋石印)。点石斋石印书局由《申报》馆创办

清末的访员跑衙门、跑码头、跑茶馆,靠人情、靠脚力,也靠一点胆子;没有采访证,被赶出来是常事。

1937年11月8日,范长江等人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协会。2000年,国务院批复同意把这天定为记者节。这一行到那时,才算有了自己的日子。

最后

把一千年前那套流程摊开看,是三个动作:抄、审、递。

今天这一行也是三个动作:问、跑、写。

差别不在技术。抄的人只需要准确,问的人得先知道该问谁;定本的人决定什么能说,写的人要自己承担说错的后果。

一千年前那张纸上的字,是别人定好了让他抄的。今天的稿子,得自己去问出来。

这个差别,就是记者节值得过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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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11 月 8 日,第八届进博会现场,一名媒体记者在展台前出镜报道。新华社记者 张子彧 摄

你觉得,记者最不可替代的能力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