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辫子 · 告别发辫
据当时报载，一九一二年元月十五日清晨，江西湖口县城的街上走来几十个军士，每人握着一把剪刀，叫“并州快剪”，刃口磨得发亮。民国才成立半个月，清朝的皇帝还没有退位。军士们不看人的脸，只看脑后，拖着辫子的，一个也走不过去。
这条辫子，街上的男人从小养到老，早上梳开，重新编起，一年一年，没有间断过。二百六十七年前，一六四五年的夏天，清廷下令男子剃发，违令者面临杀身之祸。从那以后，祖父拖着辫子，父亲拖着辫子，到了这一辈，也都拖着。
一个军士把人拦在街心，左手攥住辫根，右手的剪刀伸到脑后。被拦的人一只手被按着，另一只手还在朝脑后抓，想抓住那条辫子。剪刀合拢，只有一声，很脆，在冬天的早晨传出老远。编了几十年的辫子从后脑滑下来，落在街面上，还是编好的样子，一节一节，没有散。
被剪的人愣了一下，手马上往脑后伸，摸到的是齐齐的发茬，和灌进领口的冷风。脑袋忽然轻了，轻得站不稳，像压了几十年的东西被人拿走，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站。有人抱着头痛哭，有人涨红了脸，朝军士顶了几句。军士不理，已经走向下一个，街上又是一声，接着又是一声。
街心站着一个人，辫子刚落地，没有哭，也没有骂。军士走远了，那人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把那条辫子从地上捡起来。身后又是一声剪刀响，那人没有回头。辫梢沾了灰，用袖口擦干净，顺着一节一节理平，对折，揣进棉袄里，贴着胸口。又伸手摸了摸脑后，才转身往家走，走得很慢，一只手一直按在胸口上。
这一年，各地有人把剪下的辫子带回家，打算留到死后，放进棺材里。他们希望到那一天，自己的身体还能完整。
街上那位姓高的绅士，头发被剪，大怒，当面向县令冯某申诉。冯县令把剪发的四个军士拘了起来，每人打了四百板。驻防湖口的杨统领听说后赶到县署，认为处置不当。冯县令随即发下二十把剪刀，交给差役，沿街去剪。
一个姓游的乡民进城缴粮，被差役拦住，要剪他的辫子。乡民不肯，双方拉扯起来。争执间，剪刀尖刺进了他的喉咙。人倒在地上，血流不止，最终没能活下来。
那条被剪断的辫子，有人捡起来带回了家；还有人为了不肯剪掉它，再也没能回家。
注：本文依据公开史料写成，个别细节出于文学处理，如有出入，以史料为准。
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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