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祖在天明山与蓼水河之间的修行
徐老祖是武阳老祖村的人。村里人叫他老祖,不是因为他辈分高到离谱,是因为他打的那套拳,村里人说“老得很”,老到说不清哪朝哪代传下来的。他自己也不说。问急了,就一句:“梅山教的东西,蚩尤手里就有的。”再问,不讲了,蹲到门槛上抽烟去了。
他年轻时候在天明山里砍过柴、烧过炭、追过野猪。老了,腿脚慢了,就在蓼水河边搭了个棚子住,替人看排、补篾缆、晒鱼干。有人说他这是“退隐”。他听了笑:“退什么隐?我就是换个地方晒太阳。”
山里的功夫是山教的
徐老祖的拳,是在天明山的坡上练出来的。
不是站桩站出来的。是背着一捆柴,脚底下踩着湿滑的碎石,身子不能晃,一晃就滚坡。是冬天追野猪,跑着跑着雪塌了,脚底一空,人往下掉,手得抓住藤,腰得拧过来,落地的瞬间膝盖得软着接。是砍树砍到一半,树倒的方向偏了,你得往旁边闪,闪慢了腿就没了。这些事做多了,身体自己记住了一套东西。后来他打拳,外人看着像梅山拳,又不太像。像什么?像一个人在坡上背柴、在雪里追猪、在树倒之前闪开。
他说:“山里没有师傅教。山里全是师傅。石头教你落脚轻,树教你转身快,野猪教你——跑不过就别跑,站住,侧身,让它过去。”
梅山教的“把师”传下来的规矩,他守了一条:拳是护命的,不是要命的。 打野猪是为了吃肉,打完了猪,拳收回来。跟人动手,把人放倒了,拳也收回来。他说他这辈子没“打死过什么东西”,连蛇都是挑到远处放掉的。“你练了一辈子,就为了打死个什么?那你不如不练。”
水边的功夫是水磨的
后来他搬到蓼水河边,山上的功夫用不上了。河边的日子是另一套。
看排。汛期一来,木头扎的排从上游冲下来,他站在岸上拿竹竿拨,让排走正。竹竿一根十几斤,一拨一整天。他说这叫“听水”——水往哪儿走,排就往哪儿走,你逆着它,它把你带下去;你顺着它,轻轻一拨,它自己就拐了。“跟打拳一个道理。对方使力,你别顶。你等他使完了,顺着他的方向补一下。”
补篾缆。竹篾割手,他手上全是口子,口子结痂,痂上又裂口子,最后变成一层硬壳。他说这是蓼水河给他“换了层皮”。年轻时手上的茧是砍柴磨的,老了手上的茧是篾条勒的。一样的粗,不一样的用。
最绝的是他钓鱼。一根竹竿,钩上挂粒米饭,蹲在河边一蹲一下午。问他钓不着还钓什么,他说:“钓不钓得到是鱼的事。我坐在这儿,水在流,风在吹,蓼草在摇,我就够了。”这话听着像偷懒。但你仔细想,一个人能在河边坐一下午什么都不干,这本身就是功夫。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件一件沉下去,沉到河底,水面就平了。他说这叫“把心放到水里洗一洗”。
山和水在他身上打了一架,又和好了
有人问徐老祖:你到底是山里的把师,还是河边的排古佬?
他说:“我年轻时候觉得山上的功夫硬,河边的功夫软。后来发现弄反了。山里看着硬,其实处处是巧——石头滑你就轻着踩,树倒了你就斜着闪。水里看着软,其实处处是狠——浪打过来不跟你商量,排散了不跟你讲道理。山教人让,水教人扛。两样都学会了,才算把式。”
他七十岁那年,村里年轻人跟他比划,被他一个侧身带倒了。年轻人不服,说老祖你用的什么招。他说:“没招。你冲过来的时候脚底下那块地不平,我看见了,你自己没看见。我等你踩上去,顺手一带,你就倒了。”年轻人低头看地,地上果然有块凸起的石头。徐老祖说:“山教的。山从来不跟人动手,山就是让你自己摔。”
修行不在庙里,在柴米里
湘美书院写乡土武侠,写到徐老祖这儿,有人说,这算什么修行?没有闭关,没有打坐,没有口诀和心法。
我说,你去天明山背一捆柴试试。背到半山腰,腿发抖了,气接不上了,脑子里全是“放下、放下”。你要是能咬着牙再走十步,那十步就是修行。你去蓼水河边坐一下午,手机收了,什么都不干,就听水响。头半个钟头你浑身难受,一个钟头以后你开始听见鸟叫,两个钟头以后你发现水的声音变了三回。那时候你就知道,修行不是把自己修成个什么。修行是把自己身上多余的东西一样一样拿掉。拿完了,剩下的那个,就是。
徐老祖没读过什么经书。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人这一辈子,能把一捆柴背到家,把一竿竹篾补好,把一粒米饭钓完,就算没白练。”
天明山在背后,蓼水在门前。他在中间,晒着太阳,手上一层硬壳,心里一汪平水。刀光藏烟火,侠气在寻常。他不需要谁给他立传。他连“侠”这个字都不认。你叫他一声老祖,他应一声,接着补他的篾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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