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辈子执着于做官,偏偏仕途处处碰壁,落得屯田员外郎的微末官职;他流连勾栏瓦舍,被世人贴上浪子标签,可在底层歌女眼里,他是世间唯一愿意读懂她们悲欢的柳七哥哥。
很多人只记得他风流放浪,记住“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离愁,却很少读懂:所谓奉旨填词,从来不是他主动选择的潇洒,而是一个胸怀大志的读书人,被时代和皇权挤压之后,无可奈何的退路。
他这一生,追逐功名半生,最后却在烟火风尘里,活成了后世再也复刻不出的词坛传奇。
柳永原名柳三变,福建崇安柳家,在当地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父亲柳宜曾在南唐担任监察御史,南唐覆灭之后归入大宋,亲眼见证故国覆灭,常年借诗词消解愁闷。
耳濡目染之下,柳永早早爱上填词,尤其偏爱后主李煜词里藏不住的悲凉深情,和两位兄长并称“柳氏三绝”,年少才名早早传开。
万般无奈之下,柳永写下《望海潮·东南形胜》,托付一名赴宴献唱的歌女,宴席之上一曲唱罢,满堂动容。孙何这才想起这位故人之子,邀他入府相见。
这首词随着歌女的传唱传遍江南,一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写尽钱塘盛景,也为柳永挣来了响彻江南的名气。后世流传完颜亮读到此词,甚至心生南下伐宋的念头,这个说法虽是后人附会,却足以证明柳词传播力度有多惊人。
只是名气有了,举荐的机会依旧落空。在江南胭脂温柔乡里漂泊数年,柳永终于收拾行囊,踏上前往汴京的路途。
柳永愿意写她们的委屈、期盼与心酸,他的词,是写给底层女子的心声。歌女们争相求他写词,只要拿到一首柳词,便能在教坊之中一炮而红,坊间也慢慢传出歌谣:
柳永再度落榜,满心愤懑,提笔写下《鹤冲天》,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成了困住他半生的枷锁。
这首词很快传入宫中,真宗读完十分不悦,留下一句评语:
消息传到柳永耳中,他索性自嘲,以“奉旨填词柳三变”自居。旁人以为这是潇洒不羁,可只有柳永自己清楚,这是落第之后,不得已的自我宽慰。
他没有放弃科举,一次又一次走进考场,前后在汴京苦熬十六年,四次科考,次次折戟。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熬到四十岁,依旧一身布衣,功名遥遥无期。皇帝一句话,等于给所有考官递了暗示,只要柳三变三个字出现在榜单上,便是麻烦。
多年执念一点点冷却,他看着身边一批又一批学子登科,自己却始终徘徊在功名门外。他厌倦了汴京的冷眼与失望,下定决心离开这座困住他多年的都城。
送行的歌女挤满渡口,他最牵挂的虫娘没能同行,离别愁绪压在心头,一叶扁舟顺流东下,夜色里,千古名篇《雨霖铃》就此落笔:
这首诗写的不只是情人离别,更是他自己,对功名理想的一场漫长告别。
离开汴京之后,柳永开启长达十年的漂泊生涯。他一路沿着运河游历苏州、扬州、楚州,行囊空空,没有稳定收入,却从来不用发愁衣食。走到哪一座城,哪里的歌女便愿意接济他,供他吃喝,求他填词。
就算是素来清高的士大夫,嘴上不停批判柳词艳俗,私下里也偷偷品读,不少词人暗中借鉴他的笔法。晏几道年少之时,在晏殊宴席上脱口吟诵柳永词句,惹得满座尴尬,晏几道后期写情真挚婉转,也隐隐受柳词滋养。
苏轼也曾和友人讨论,自己与柳永的词孰优孰劣,友人一句对比流传至今:
这一句点评,精准划开两种词风,也侧面印证,柳永早已独成一派,在词坛站稳宗师位置。
可盛名之下,他心底的功名执念,从来没有真正熄灭。他依旧渴望一纸官身,渴望被朝堂接纳,这份执念,藏在他很多投献权贵的词作里面,只是一直没有回音。
转机,直到宋仁宗亲政才姗姗来迟。朝廷降下恩旨,对久困科场、屡试不第的老士子放宽录取标准。年近五十的柳永,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和二哥柳三接一同奔赴汴京,再度赴考。
这一次,榜单上终于出现了他的名字。多年等待落地,兄弟二人相拥落泪。为了仕途顺遂,他把名字从柳三变改为柳永,希望抹去那个曾经惹恼皇帝的名字。可一纸进士出身,并没有给他带来想象中的前程。
他从底层推官做起,辗转江浙多地做判官、县令,官职低微,没有实权。他也曾写颂词献给范仲淹、滕子京,甚至向皇帝进献词作,希望能够得到提拔,却始终没能如愿。直到六十六岁辞官,他最高也只是屯田员外郎,后世因此叫他柳屯田。
在官场的规则里,他的过往、他的词、他和歌女长久的交往,都是无法抹去的污点。朝堂可以接纳他做一个微小官吏,却永远不会信任、重用这个“奉旨填词”的浪子。
他一辈子追逐功名,好不容易拿到入场券,才发现这片朝堂,从来不属于他。
仕途彻底无望,他便重新回到词里安放自己。做官的那些年,他也写下不少描摹山河、记录民生的篇章,只是后世提起柳永,最先想起的,依旧是那些缠绵婉转的情词。
晚年的柳永定居润州,远离京城朝堂纷争,身边依旧有陈师师、赵香香、谢玉英等交好的歌女相伴。他一生清贫,没有积蓄,没有子嗣,亲人远在福建老家。六十六岁那年,他在润州离世,囊中羞涩,连一口棺木都置办不起。
消息传开,汴京、润州一众歌女纷纷赶来。她们凑出平日里积攒的血汗钱,为他置办寿衣、棺木,安排下葬事宜。
谢玉英和柳永情谊最深,亲自披麻戴孝,主理丧事。出殡那日,满城缟素,无数歌女放下生计赶来送葬,哭声震天。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寥寥几个到场,看着眼前景象,都自觉羞愧。
两个月之后,谢玉英因为哀思过度,染病离世,葬在柳永墓旁。后来每到清明,各地歌女相约前来坟前祭拜,这个习俗,被叫做“吊柳会”,延续许久。
很多人把这段故事当成风流佳话,可剥开风月外壳,内核是难得的平等。大宋的朝堂、士林,把他视作异类、浪子,可在底层歌女这里,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才子,也不是逢场作戏的过客。
他没能得到朝堂想要给他的荣光,却在市井烟火里,拿到了另一种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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