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差点把那个男大学生的电视砸了。
凌晨一点半,我刚从夜班回来,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在想,今天车间里那个新来的小伙子,操作冲床时差点把手压进去,幸亏我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他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谢谢师傅。
我摆摆手,心想,谁年轻时候没毛手毛脚过。
可我一推开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那个合租的男大学生,光着膀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墙上的大电视,正看一部枪战片。
子弹嗖嗖地响,爆炸声轰隆隆的,震得我耳朵嗡嗡叫。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
他回过头,冲我咧嘴一笑,说,哥,回来了?我马上看完这一段。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实在没力气。
我拖着腿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可那声音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下一下割着我的神经。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躺越清醒。
第二天我六点就要起床,七点半必须到厂里打卡。
这房子隔音差得离谱,那电视的声音,像是装在我脑子里。
我忍了五分钟,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一把拉开房门。
客厅里,他看得正起劲,手里还抓着一包薯片,咔哧咔哧嚼着,眼睛盯着屏幕,人影晃来晃去。
我说,小兄弟,能不能把声音关小点?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
他头也不回,说,哦,行,我这就小点声。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声音确实小了一些,但也没小多少。
枪声还是砰砰响。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心里憋着一股火。
可我又能怎样?人家已经调小了,再说下去,显得我一个大老爷们斤斤计较。
我关上门,躺回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声音是远了点,可还是在响。
我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不知道数到第几百下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头昏沉沉的,眼皮跟粘了胶水似的。
到了厂里,干活的时候手都在抖,差点没接住一个零件。
小组长老刘看我黑眼圈那么重,问,小张,昨晚干嘛去了?偷鸡摸狗了?
我苦笑,说,合租那小子,大半夜看电视,吵得睡不着。
老刘拍拍我肩膀,说,跟年轻人计较啥?我当年合租,那小子半夜打游戏骂人,我都忍了。
我说,忍不了啊,我这岁数了,睡眠本来就浅。
老刘说,那你跟他聊聊,实在不行,让他戴上耳机。
我心想,耳机?他要是肯戴耳机,我至于这样?
晚上下班,我特意买了点水果,想着回去好好说。
推开门,他倒好,这次没光膀子,穿了个背心,但电视还是开着,声音还是那么大,这回是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嘎嘎的。
我放下水果,走到他跟前,说,兄弟,咱商量个事行不?
他暂停了电视,抬头看我,眼睛里还带着笑意,说,咋了哥?
我说,我白天上班累,晚上需要好好睡觉,你看你能不能别这么晚看电视,或者用耳机?
他挠挠头,说,哥,我也没办法,我晚上才有精神,白天课多,晚上想放松放松。我这耳机戴久了耳朵疼。
我说,那你声音小点,行不?
他说,我已经很小了,再小就听不清了。
我看了一眼电视音量条,明明已经过半了。
我压着火,说,你这样真没法睡,昨天我几乎一夜没睡。
他收起笑脸,有点不耐烦地说,那你买副耳塞呗,几块钱的事。
我愣住了。
耳塞?
我活了三十多岁,还没往这上面想过。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说,这是我的家,我还要戴耳塞躲着你?
他说,什么你家?咱俩合租,房租一人一半,公共区域谁都能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的没错。这房子是两个卧室一个客厅,客厅是公共的。他爱在客厅看电视,是他的自由。
我闷着头回了房间,把门关上,躺在床上,越想越气。
可气归气,第二天还得上班。
我翻了个身,心想,算了,买个耳塞吧。
网上买的那种硅胶耳塞,也不贵,十几块钱一盒。
我下单的时候,心里酸溜溜的。我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被一个小年轻逼到这份上。
耳塞到了那天晚上,我戴上,果然安静了不少。
可问题是,我习惯侧睡,耳塞硌得耳朵疼,睡到半夜,我迷迷糊糊把它摘了,结果那电视的声音又涌进来。
我睁开眼,一看手机,凌晨两点了。
客厅里还在响,这次是足球赛,解说员兴奋地喊着,进啦进啦!
我一股火从脚底窜到头顶,穿上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客厅。
他正看得入神,脚搭在茶几上,旁边两罐啤酒,一袋花生米。
我站在他面前,说,哥们,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明天要是再睡不好,工作就要出事了。
他扭头看我,说,哥,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让你买耳塞吗?
我说,耳塞没用,我戴不住。
他说,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不看电视吧?我交房租了,我有权看电视。
我说,你交房租,我也交了。你半夜看电视,我睡不着,这公平吗?
他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说,你怎么这么事儿多?我上个月还帮你搬了冰箱,你忘了?
我说,那是两码事。你帮我搬冰箱,我谢谢你了。可你不能天天半夜吵我啊。
他哼了一声,说,那你搬走呗,别租这儿了。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搬走?我上哪儿搬?这地段房租便宜,离厂里又近,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间房。搬出去,要么贵,要么远,都不合适。
我站在那儿,拳头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
最后我说,行,你等着。
我转身回了房间,用力关上门,从衣柜顶上翻出我那个旧收音机,调到一个戏曲频道,把音量开到最大。
你不是爱吵吗?那大家都别睡。
我把收音机放在墙边,一阵咿咿呀呀的京剧声在屋里炸开。
客厅里静了一秒,然后他敲了敲我的门,喊,哥,你干嘛呢?
我说,听戏呢。
他说,你有病吧?大半夜听戏?
我说,你大半夜看电视,我大半夜听戏,公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他关了电视,说,行了行了,我怕了你了,我睡觉去。
我关了收音机,世界终于安静了。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地香,还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个大草原上,周围全是羊,风轻轻地吹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他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哥,对不起,以后我十点之后戴耳机。
我端着那杯牛奶,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热乎乎的,还有点甜。
后来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事,但默契地,他晚上看电视,声音确实小了很多,而且到十点半,他会自觉戴上耳机。
我也没那么早睡,有时候加班回来,看见他戴着大耳机,脑袋跟着音乐一晃一晃的,像个傻子。
我忍不住笑,他看见我笑,摘了耳机问,哥,你笑啥?
我说,没事,你继续。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
直到有天晚上,厂里临时停电,早放了工。我回来得早,打开门,看见他正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
我问他,怎么不看了?
他说,耳机坏了,还没买新的。
我说,那你就干坐着?
他说,怕吵着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小伙子,其实挺懂事的。
我说,今天难得,我请你看电影吧,咱俩去外面电影院。
他眼睛一亮,说,真的?哥,你请客?
我说,走呗。
那晚,我们俩在电影院看了部老片子,他看得津津有味,我却在座位上打起了瞌睡。
散场时,他推我,说,哥,你睡着了?
我说,没,就是闭目养神。
他说,哥,其实我看出来你平时挺累的,我以后注意,再也不半夜吵你了。
我拍拍他肩膀,说,行了,一个大男人,磨叽啥。
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说,哥,其实我明年就毕业了,准备回老家。
我嗯了一声,说,那挺好。
他说,等我走了,这房子你自己一个人住,就清静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家,他进自己房间前,回头说,哥,今晚我不看电视了,你也早点睡。
我说,你爱看就看吧,我戴耳塞。
他嘿嘿一笑,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台大电视,忽然想起刚搬来那会,前一个租客也是半夜看电视,我跟他大吵一架,最后他搬走了。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觉得谁都该让着我。
现在想想,人跟人住一块,哪有那么多谁对谁错。
无非是互相忍一忍,让一让,日子就过去了。
他后来真的回了老家,走之前,把电视机留给了我,说不值钱,搬来搬去麻烦。
我收下了,也没看,就放着落灰。
再后来,我也搬了家,换了份白班的工作,作息正常了。
有次路过电器城,看到一台一模一样的电视机,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店员过来问,大爷,要看电视吗?
我才意识到,自己竟也三十七了,被人叫大爷了。
我摆摆手,走了。
那台电视,后来让我九十岁的奶奶搬去看戏曲了,她说声音大,听着热闹。
有时候我回老家看她,她就喜欢放那种咿咿呀呀的戏,声音开得很大。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那声音,竟不觉得吵,反而觉得踏实。
我想起那个叫我哥的男大学生,他现在,大概也学会在半夜关小声音了吧。
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年轻时只顾自己痛快,后来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人的耳朵,别人的梦。
说到底,合租那几年,我学会的不是怎么戴耳塞,是怎么把自己心里的棱角磨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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