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边有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我家那个牌子。我伸手摸手机,六点四十七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只黑色皮夹,拉链头是歪的,像被人硬扯过。我昨晚十一点二十洗完澡躺下,门锁拧了两圈,钥匙拔了,反锁钮转了。现在那只皮夹就搁在我眼镜旁边,压着我昨晚随手扔的超市小票,小票上打印着“23:14 收银台3”。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我女朋友周悦周四下午飞成都,出差四天。走之前她把冰箱塞满了,走道灯换了新灯泡,门口那双拖鞋摆得整整齐齐。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她上车前回头说了句“别熬夜”,我点头。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半,回家路上在便利店买了瓶水,三块五。到家十点出头,洗了澡,看了会儿手机,十一点多睡的。门锁我检查过,反锁钮转到底,那种老式防盗锁,转的时候有咔嗒一声。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她走后的第二晚,我洗完澡出来是十一点十分。头发没吹干,躺床上刷了会儿短视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从背后贴上来,手臂搭在我腰上,头发蹭着我后颈。我没睁眼,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周悦回来了。航班改签了?她没跟我说啊。我想转身问,但困得厉害,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你回来啦”,没人应。那只手在我腰上停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松开了。我翻了个身继续睡,床垫弹簧响了一声。
早上睁眼,先看见皮夹。再扭头,床另一边没人,被子掀开一个角,枕头上凹下去一块,枕套上有两根短头发,黑的,不是周悦的,她染了棕色。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门锁还是反锁状态,但反锁钮转起来比平时轻了半圈。我站在门口想了三十秒,给周悦发微信:“你昨晚改签回来了?”她两分钟后回:“没有啊,我在成都,刚醒。”配了张酒店窗外的照片,天还没全亮。
我开始翻东西。客厅电脑还在,抽屉里两千三现金没动,周悦的平板在沙发上。我数了三遍现金,两千三,一张没少。皮夹里三百二十块,一张身份证,一张工行卡,一张好利来会员卡。身份证上的名字我不认识,姓陈,九零年的,住址是隔壁小区七号楼。我坐在沙发上把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脑子里过了三拨人:第一拨是周悦,她有没有可能把钥匙给过别人;第二拨是上个月来修水管的师傅,我盯着他干的活,他走的时候我换了锁;第三拨是我自己,我有没有梦游出门把谁领回来。第三拨很快被推翻,我梦游顶多起来喝口水,不可能出门再把人带回来还反锁门。
七点二十我打了110。接线员问清地址,说辖区派出所会联系我。八点十分两个民警到了,一个年轻的一个四十来岁。年轻的那个戴手套把皮夹装进证物袋,年长的那个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门锁,问我最近有没有丢钥匙。我说没有,钥匙就两把,一把在我这,一把周悦带走了。他问周悦那把钥匙在谁手上,我说就她自己。他又问,你俩吵架没有。我说没有。
九点半我到派出所做笔录。做笔录的民警姓李,他边打字边问我,你确定有人搂着你?我说确定,手臂搭在腰上,十几秒。他停了停手,问,你当时没睁眼?我说没睁。他敲了几下键盘,说,这个情况我们立案有难度,非法侵入住宅需要证据,你门锁没撬痕迹,东西没丢,就一个皮夹,可能是对方遗失的。我说那他怎么进来的。李警官说,要么有钥匙,要么你门没关好。我说反锁了。他没接话,把笔录打出来让我签字。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换锁公司打了电话,下午两点师傅上门,换了个C级锁芯,连工带料四百八。师傅拆旧锁的时候说,你这锁芯没被技术开启的痕迹,应该是原配钥匙开的。我问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有人拿钥匙正常开门进来的。我站在门口看他拧螺丝,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
下午四点我去小区物业调监控。物业经理是个女的,姓赵,她让我填了张表,然后带我去监控室。屏幕九宫格,我盯着看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单元门那个摄像头坏了,物业说上个月就报修了,配件没到。电梯监控只存七天,能看。我快进着看,周四晚上十一点零三分,电梯从一楼到十一楼,中间没停,门开的时候出来一个人,穿深色外套,戴帽子,低头,看不清脸。十一点三十七分,那个人又进电梯,按了一楼。周五晚上十一点零九分,同一个身形,同一件外套,又上来了,十一点五十一分下去。我在屏幕前坐了很久,赵经理站旁边没说话,后来她说了句,要不要报警。我说报了。
周五晚上我没在家住,去了我哥们儿张磊那。张磊听完说,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我说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把能想到的人都过了一遍。周悦的闺蜜,我见过两回,没给过钥匙。我同事,没人知道我家具体门牌。前女友,分手三年没联系。张磊说,那皮夹里那身份证,你上网搜搜。我搜了,姓陈的那人没有公开信息,就一条两年前的论坛求助帖,问附近哪有修打印机的。
周六上午我又去了趟派出所。李警官说监控他们调了,电梯里那个人帽子压太低,人脸比对做不了,除非有别的案子串并。他问我皮夹里那卡有没有被盗刷,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就等消息吧,有进展通知你。我问他,如果有人拿钥匙进来,但没偷东西,就躺我旁边睡了一觉,这算什么。李警官看了我一眼说,算你运气不好。
周六下午我干了件事,现在想想挺操蛋的。我挨个给周悦的朋友打电话,旁敲侧击问她们知不知道周悦家钥匙放哪。打第三个的时候,周悦电话进来了,问我这两天怎么怪怪的。我说没事。她沉默了几秒,说,你是不是怀疑我。我说没有。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真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没打火。
周日周悦回来,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她听完没说话,去门口看了新锁,回来问我,你换锁怎么不跟我说。我说忘了。她坐在床边叠衣服,叠了两件停下来,说,你查我朋友电话的事我知道了。我说我就是问问。她说,你问的方式就是查。我没接话。她把衣服放进行李箱,又拿出来,叠了一遍。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查了征信,怕有人拿我身份贷款。没事。又去社保局问了,医保卡没被刷过。下午回公司上班,同事问我周末干嘛了,我说家里进人了。同事说报警没,我说报了。他说那你还来上班。我说不来上班干嘛。
后来我跟张磊聊过一次。他问我,你觉得那人图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钱没丢,东西没少,就躺你旁边睡了一觉。他想了想说,会不会是你家床太舒服了。我说滚。他说认真的,你想想,两晚,都是十一点多进来,不到十二点走,不偷不抢,就躺会儿。我说那他怎么有我钥匙。张磊不说话了。
我把这事在脑子里拆开来看。第一层,钥匙。我换锁那天师傅说原配钥匙开的,那就是说那人手里有一把跟我一样的钥匙。周悦那把在她手上,我的这把在我兜里。第三把哪来的?我搬进来之前这房子换过两次租客,前租客有没有留钥匙?房东有没有?中介有没有?我联系房东,房东说他自己那套钥匙早不知道扔哪了。中介说钥匙交接有记录,就给我这一把。这条线断在这。
第二层,时间。两晚都是十一点出头进来,十二点前走。十一点这个点,我基本已经躺下了,但还没睡熟。如果是偷东西,这个时间风险太大,我没睡死,翻身就醒。如果是认错门,两晚都认错,说不通。
第三层,动作。搂着我,十几秒,松开。不翻东西,不拿钱。这个动作太具体了,具体到说不清是恶意还是什么。张磊说会不会是喝多了走错门。我说走错门会躺别人床上搂着睡?他说喝多了谁知道。
第四层,皮夹。他故意留的,还是丢的?如果是丢的,他第二天没回来找。如果是故意留的,为什么留?证明自己来过?
我给李警官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说在查,第二次说监控看了,皮夹里那张身份证的人电话打不通,停机。他建议我把这事放一放,有消息通知我。我问能不能调小区外围监控看那人往哪走了,他说警力有限,这种没造成实际损失的案子优先级靠后。
我把新锁的钥匙给了周悦一把,自己留一把。旧锁芯扔了。门口鞋柜上放了双男式拖鞋,四十三码,我穿四十一。周悦问干嘛的,我说放着。
现在每晚十一点,我准时检查门锁,转两圈,推一下确认锁死。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十一点半,困了再睡。床头柜上那瓶洗衣液,我换了跟周悦一样的牌子。有时候半夜醒了,会伸手摸一下旁边,空的。周悦后来没再提这事,我也没提。她出差回来那晚,我听见她进门先拧了两下门把手,然后才掏钥匙。
昨天我翻抽屉找充电线,看见那把旧钥匙还在,用透明胶粘在抽屉底板下面。是我自己粘的,还是别人粘的,我不记得了。我把抽屉推回去,没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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