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前,江南某间刻书坊里,一部奇书正在悄悄雕版。

墨香还没散尽,书里写的已是西门庆的酒池肉林、潘金莲的帘下风情,是市井男女脱不掉的七情六欲。

后来这部书被朝廷一禁再禁,读书人提起它,要么面红耳赤,要么咬牙切齿。

可这部小说的第一页第一段的第一首诗,落款的竟是一位白胡子神仙。

这位神仙,就是吕洞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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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仙里头,吕洞宾大概最不像神仙。

别的神仙高高在上,他偏要混在人间:背一柄青锋剑,提一壶浊酒,逛妓馆,写艳诗,见着漂亮姑娘也会心动。

老百姓很喜欢他,给他封了一串外号,什么剑仙、酒仙、诗仙,还有一个不大光彩的:色仙。

他早年还经历过钟离权“十试”的严酷考炼,得了上真秘诀与天遁剑法,功成圆满列入仙班,可偏偏在酒、色二字上,从没有真正放下过。

民间传说中最热闹的,是“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的故事。

说是吕祖云游到洛阳,街市上迎面走来个年方二八的女子,轻盈秀雅,眼含秋波,那是洛阳第一名妓白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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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祖一见,神仙的定力彻底没了,他化作一个风流秀才,登门拜访,对饮剧欢,夜夜绸缪。

更绝的是,吕祖是纯阳之体,能“自夜达旦,两相采战”却久战不泄,把白牡丹惊得不行,只当他是个异人,使尽浑身解数也“竟不能得其一泄”。

这桩香艳事后来被写进《东游记》、搬上元明戏台,连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都来凑热闹。

三人偷偷教白牡丹,在云雨最恣意时抠住吕祖肋下,才叫他一泄真阳。

这段荒唐被传得妇孺皆知,连师父钟离权都拿他打趣:“饮酒恋花,铁拐诸友笑汝为仙家酒色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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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位“风流神仙”,留下了一首让卫道士们又爱又恨、脸红心跳的诗。

诗名叫《警世》: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单看字面,确实够“直白”,说的是十六岁的妙龄女子,身子软得像一块刚化开的酥糖,可她腰间仿佛挂着一把看不见的剑,专门斩那些沉迷美色的糊涂男人。

剑不沾血,看不见人头落地,却能在日日夜夜里,把一个男人的精气神一寸寸抽干,直抽到骨髓枯败、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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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这份香艳里裹着惊悚的劲儿,这首诗流传开后,没少被人骂作“污诗之首”“淫词艳曲”。后人干脆把它和“云雨”绑在一起,说吕祖写了一首露骨的“云雨诗”。

可吕洞宾写它,从来不是为了让人心头痒,恰恰相反,他是要救人。

传说里,吕祖自己也不是一开始就六根清净。

他虽位列仙班,却“于酒、色二事上从不放过”,兖州、广陵、东都的妓馆里,都留过这位纯阳子的“仙迹”。

是他自己先在红尘里打了滚,见过太多人为色欲所困、所毁,才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提笔,把“色”字写成了一把悬在腰间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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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先警醒自己,再警醒世人:温柔乡从来都是英雄冢,美人腰间的那把剑,斩人于无声。

这首诗后来被收进《全唐诗》卷八百五十,从唐朝一直到明朝。

到了明朝,一位至今没人知道真名的写书人,给自己起了个号,叫“兰陵笑笑生”。

他要写一部前无古人的小说,写尽人性的贪嗔痴。

可他心里也清楚:大明律里,直白写床笫之事,是要掉脑袋的。

于是他做了一个精明的决定,给这本书,先请一尊神仙来“压阵”。

《金瓶梅》第一回翻开,第一段是两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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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首写繁华落尽、歌舞成灰;紧跟着的“又诗曰”,就是吕洞宾的那首《警世》。

有意思的是,几百年里,真有不少人读《金瓶梅》读到这首诗,先红了脸,以为神仙也写“云雨”艳词。

可他们没读懂,吕洞宾哪里是在挑逗?他分明是举着一把剑,替天下沉迷的人挡灾。

一个游戏红尘的风流神仙,一首被误读千年的“艳诗”,一部写尽欲望的奇书,就这么被一根“色”的线,紧紧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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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把男女之事唤作“云雨”,以为缱绻;吕祖却把“云雨”写成了夺命的刀,悬在每一个蠢蠢欲动的凡夫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