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上海儿子家10天,得知他年入百万,我二话不说直接买票回家

那年我62岁。

儿子在上海安家八年了,我去过三回,每回住不过四五天。这回老伴儿腿脚不利索,没跟着来,我一个人坐的高铁。票是儿子在手机上给我订的,二等座,靠窗,五个半小时。我拎着一个帆布包,里头换洗衣裳用塑料袋裹了两层,怕压皱,另外塞了六根自家灌的腊肠,用旧报纸裹着,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出站的时候人多得跟赶集似的,我顺着人流往外走,老远就看见儿子举着个手机在那儿晃——他是用手机背面反光给我发信号,这招还是我教他的。他穿一件灰蓝色的薄夹克,头发剪得比我上回见时短,两鬓好像又往上退了点。我走过去,他伸手就把我那个帆布包接过去了,掂了掂,说:“爸,又带腊肠了?跟你说多少回了,上海什么都有。”

我说:“上海有上海的,这是家里的。”

他没再说什么,把包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掏手机叫车。我注意到他手腕子上光秃秃的,那块表没戴。他以前有一块挺亮的钢表,说是结婚时丈母娘给买的。

网约车停在路边,司机帮我把包塞进后备箱,儿子拉开后门让我先上。车里一股柠檬味的香薰,呛得我鼻子痒。儿子坐我旁边,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拇指划来划去。我说:“工作忙?”他说:“不忙,回几个消息。”可我看他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手指头在屏幕上点得飞快,不像不忙的样子。

车上了高架,两边的高楼一幢接一幢,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太阳光,晃眼。儿子忽然说:“爸,到家你先歇会儿,晚上小雅订了馆子,咱们出去吃。”小雅是我儿媳妇。我说:“在家吃呗,我带了腊肠,蒸两根就能下饭。”儿子笑了一下,说:“小雅都订好了,退不了。”我哦了一声,没再吭声。

到家是下午三点多。他们住的那栋楼有三十几层,儿子家在十九楼。电梯快,耳朵嗡了一下就到了。门一开,小雅正弯着腰在玄关摆拖鞋,头发松松地扎着,穿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抬头叫了声“爸”,笑是笑着,可眼底下有点青。我说:“小雅,又熬夜了?”她说:“没有,就是昨晚追剧追晚了。”儿子在旁边换鞋,接了一句:“她天天追剧,管不住。”小雅拿拖鞋轻轻碰了他小腿一下,说:“爸刚来你就告状。”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了一盘洗好的葡萄,还有一碟子切好的哈密瓜,都用保鲜膜封着。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我往那一坐,沙发太软,人往下陷。儿子给我倒了杯温水,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放抗战剧的频道,说:“爸你先看会儿,我去书房处理点事。”我说行。

小雅坐我对面剥葡萄,把皮撕得干干净净,搁小碗里推给我。我说我自己来。她说:“爸你吃,我手闲着也是闲着。”她剥了四五颗,忽然问:“爸,我妈腿怎么样了?上次说膝盖疼。”我说:“贴了膏药,好多了,就是下楼还费劲,我出门前把米面油都给她备齐了,隔壁你张婶答应每天过去看一眼。”小雅点点头,说:“要不接我妈来上海查查?这边医院好。”我说:“再说吧,她怕花钱,一听挂号费就摆手。”

正说着,书房门开了条缝,儿子的声音传出来,好像在跟谁打电话,语气挺冲:“这个数我们没法做,你跟他们讲清楚,最低就是这个点,再压就换人。”停了几秒,又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上班之前把方案改出来。”声音压得低,可我在客厅听得清清楚楚。小雅手里的葡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眼皮都没抬。

我端着水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子小时候说话细声细气的,老师都说他腼腆。现在这嗓门,隔着门都震耳朵。

晚饭是在小区外头一家本帮菜馆吃的。小雅点的菜,红烧肉、清炒河虾仁、腌笃鲜,还有一个酒香草头。菜量不大,盘子倒是挺大。儿子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爸你尝尝这个,这家做得地道。”我咬了一口,甜,肉皮黏嘴唇,我说:“还行,就是太甜。”儿子说:“上海菜就这样。”他吃得快,手机搁在碗边上,每响一声就瞄一眼。小雅用筷子敲了敲他碗沿:“吃饭。”儿子说:“好好好。”把手机翻了个面扣桌上,可没过两分钟又翻回来了。

我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儿子嘴里嚼着虾仁,含含糊糊地说:“就那样,混着呗。”小雅在旁边接话:“爸你别听他瞎说,今年还行,比去年强。”儿子看了小雅一眼,那眼神我熟——小时候他考了满分不想让我知道,也是这么看他妈的。我把筷子搁下来,说:“强就行,在外头不容易。”儿子说:“还行,您别操心。”说完又低头看手机。

结账的时候,小雅要扫码,儿子挡了一下,说:“我来。”他掏出手机,我瞥见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字,没看清全,就看见一个“8”后面跟着好几个零。我没吭声,拿牙签剔牙,眼睛望着窗外,街上人挤人,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第二天一早,我习惯六点就醒了。屋里静悄悄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儿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摊着个笔记本电脑,耳朵里塞着耳机,对着屏幕说话:“对,那个合同第二条款得改,违约金比例提上去……行,你发我邮箱。”看见我出来,他摘了耳机,说:“爸,这么早?我给你冲杯豆浆,楼下早点铺刚开门。”

我说我自己下去吃。他拦住我:“别别,我下去买,您坐着。”说着套了件外套就出门了,前后不到五分钟,提回来一兜子豆浆、油条、茶叶蛋,还有一笼小笼包。我说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说吃不完放冰箱。

吃早饭的时候,他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了。玻璃门隔音,我听不见说什么,就看见他在阳台上走来走去,一只手插兜,一只手举着电话,走了有七八个来回,然后推门进来,脸有点红,像刚跑完步。我问:“出事了?”他说:“没事,一个客户瞎挑毛病,搞定了。”说完坐下来接着吃,一口一个包子,吃得急了噎了一下,灌了两口豆浆。

小雅这时候起来了,头发乱蓬蓬的,打着哈欠出来,看见我说:“爸早。”又看了一眼儿子,说:“又早起干活了?昨晚几点睡的?”儿子说:“十二点多。”小雅没再说话,进厨房拿了个碗出来盛豆浆。我看她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走,像是有话憋着没说。

吃完早饭,儿子说:“爸,我今天请了半天假,带你转转。”我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在小区里走走就行。他说:“那哪行,你来都来了。”他开车带我去外滩,车从南浦大桥上过去,他指着江边那片高楼说:“那边是陆家嘴,我们公司就在那附近。”我说:“你去过那些楼里头没有?”他说:“去过几趟,客户在那儿。”语气轻飘飘的。

外滩人不少,旅游团的小旗子飘来飘去。儿子给我拍了好几张照片,用手机拍的,拍完给我看,说:“爸你这张好,我给你发家庭群里。”我说:“发就发吧。”他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眼神不好,把手机举远了一点。就在这时候,屏幕上弹出来一条银行短信,前面几个字是“您尾号xxxx账户入账”,后面的数字我数了两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七位数,头一个字是“9”。我愣了一下,儿子已经把手机收回去揣兜里了,动作快得像抢似的。

我没问。他也没解释。

第三天是周六,小雅不上班。她说:“爸,今天咱们包饺子吧,我买了茴香。”我说好,茴香馅儿好。儿子在书房里待了一上午,门关着,偶尔传出说话声,像是在开电话会。到了中午,饺子包好了,小雅去敲书房门:“吃饭了。”里头应了一声,过了五六分钟才出来。他坐下,吃了几个饺子,忽然说:“爸,我下个月可能得出趟差,去成都,三四天。”

小雅说:“下个月?下个月我妈过生日。”儿子拍了一下脑门:“哎哟,我给忘了。那往后挪挪。”小雅说:“你哪回不忘。”语气不重,可听着有点凉。儿子赔了个笑脸,给她碗里夹了两个饺子。小雅没吃,搁在碟子边上。

我低头吃饺子,心里盘算。儿子到底挣多少钱,我本来没打算细问。可他越藏着掖着,我这心里越不踏实。晚上睡觉前,我听见他俩在卧室里说话,声音压得低,我就听见小雅说了一句:“你跟你爸说呗,又不是外人。”儿子说的是什么没听清,含含糊糊的。然后灯灭了。

第四天,儿子上班去了。小雅在家陪我,说带我去附近公园走走。路上我装作随口问:“小雅,你俩现在日子还过得去吧?”小雅挽着我胳膊,想了想说:“爸,不瞒你说,去年是挺紧的,今年好多了。”我说:“好多少?”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反正够花,爸你别操心。”我说:“我没操心,我就问问。你俩别因为钱闹别扭就行。”小雅说:“不闹,就是有时候他太拼,我嫌他不要命。”

走到公园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小雅给我买了一串,我说我牙不好咬不动,她说那你拿回去慢慢吃。我举着糖葫芦往回走,心里觉得这孩子不错,知道疼人。

第五天晚上,儿子回来得早,七点多就到家了,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我说谁过生日?他说:“不过生日,这家蛋糕好吃,买了让你尝尝。”打开一看,是块千层蛋糕,切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糖霜。我尝了一口,确实软和,不腻。儿子坐我对面,自己也切了一块,我们爷俩就着蛋糕喝了两杯茶。

他忽然说:“爸,你跟我妈在家缺啥不?缺啥你跟我说。”

我说:“不缺,啥也不缺。”

他说:“钱够花不?我给你们转点。”

我说:“不用,我跟你妈有退休金,够用。”

他停了一下,拿叉子戳着蛋糕上的奶油,戳了好几下,才开口:“爸,我这两年其实……”

话到这儿,小雅从厨房探出头来:“老公,你那个快递到了,在门口,是个大箱子。”儿子站起来去开门,搬进来一个纸箱子,挺沉的,他用美工刀划开,里头是个打印机。他转头跟小雅说:“公司用的,放书房。”我那个话头就断了,他也没接着往下说。

第六天,我起得早,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没敢在屋里抽,怕小雅嫌。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翘着。他看见我抽烟,说:“爸,少抽点。”我说:“就这一根。”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我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有话就说,跟爸还吞吞吐吐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搓了搓手,说:“爸,我今年收入还行,刨去开销,能剩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我没反应过来:“五万?”他摇头。“五十万?”他又摇头,压低声音说:“百来万。”

我手里的烟灰没弹,自己掉地上了。我弯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多少?”他说:“一百来万,税后。”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眼神没躲,可脖子有点红,像小时候跟我坦白考试没考好那架势。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他说:“做项目,带团队,去年开始业绩上来了。以前没跟你说,怕你跟我妈瞎琢磨。”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天上午他照常上班去了,我在屋里坐了半天,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

第七天,小雅下班回来,买了条鲈鱼,说清蒸给我吃。我在厨房门口看她拾掇鱼,刮鳞、去内脏,手上利索。我说:“小雅,昨儿个你老公跟我说了。”小雅手上没停,嗯了一声,说:“他憋不住了吧?”我说:“你俩早就该说。”小雅把鱼冲了冲水,搁在盘子里,拿姜片往里塞,说:“爸,不是瞒你,是怕你知道了瞎想。你跟我妈省了一辈子,一听这数,还不得整宿睡不着?”

我说:“那倒是。”她又说:“再说了,这钱看着多,在上海也不算啥,房贷一年就还不少,他那个公司花销也大,流水一样。”我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他小时候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现在挣这么多,我有点不认得他了。”小雅笑了,说:“爸,他还是他,就是你看着长大了。”我把这话咂摸了一下,没接茬。

第八天,儿子晚上回来,带了一瓶酒,说是客户送的。他启开倒了两杯,跟我碰了一下。我说:“你这钱,存住了没有?”他说:“存了一部分。”我说:“别乱投。”他说:“知道。”我喝了一口酒,辣嗓子。我说:“你小时候,我给你五毛钱买冰棍,你揣回来三毛,说没舍得花。”儿子笑出声来:“有这事?”我说:“有,你妈还夸你懂事。”他端着酒杯,低头晃了晃,说:“那是那会儿穷。”我说:“现在不穷了,也别大手大脚。”他说:“哎。”

这话说完,我心里忽然踏实了点。可到了第九天,我又不踏实了。

第九天,我无意间听见他跟人打电话。下午他在书房,门没关严,我路过倒水,听见他说:“这个数你帮我走一下,别走公司账。”我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每月挣多少我管不着,可要是有啥不该做的事,我不能装没听见。我等他挂了电话,推门进去。他正对着电脑,看见我进来,叫了声爸。我坐下,说:“你刚才说走账,走啥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爸你听见了?那是给合作方返的佣金,人家要现金,不走公户,正常操作。”我说:“违法不?”他说:“不违法,就是税务上得处理一下,有会计管着。”我盯着他眼睛看,他没躲,还拿出手机给我翻合同,密密麻麻的字,我也看不懂。我说:“你跟我说实话就行。”他说:“实话,你儿子不干那掉脑袋的事。”

我没有再问,但那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外头鸟叫,心里打定一个主意。

第十天早上,我跟儿子说:“给我买张回去的票,今天的。”

他正穿鞋准备上班,鞋带系了一半,抬起头来:“今天?爸你才住十天,再多住几天呗。”

我说:“不住了,你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说:“那我给你订下午的吧,上午开个会走不开。”

我说:“行,下午就下午。”

小雅从屋里出来:“爸,咋突然要走?是不是我哪没照顾好?”

我说:“好着呢,你俩都好。我住不惯,楼太高,出门找不着道。”

小雅说:“那你多住两天我带你认认路。”

我说:“下回吧,下回。”

儿子站那儿看了我两秒,然后拿手机订票。他问:“高铁还是飞机?”

我说:“高铁,稳当。”

他订好了,把车次信息发我手机上,说:“三点半的,我回来送你。”

我说:“不用送,我自己打车走。”

他说:“那不行。”

我摆摆手:“你上你的班,我认识路,又不是头回来。”他还要争,我说:“就这么定了。”他就不吭声了,把手机揣起来,走过来把我那个帆布包从我床头柜上拿起来,掂了掂,里头腊肠已经吃掉了,轻了不少。

他拎着包站在门口,忽然说:“爸,你是不是有啥想法?”

我说:“啥想法没有,就是想家了。”

他看了我一会,点点头,开门走了。

我听见电梯叮一声到了,又叮一声关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小雅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那盘葡萄吃完,擦了手,等小雅出来,我才说:“小雅,爸跟你说个事。”

她擦着手坐我对面。我说:“你老公挣的钱,我不住着花,你们自己过日子。爸回去不跟村里人提一个字。”

小雅眼眶忽然有点红,说:“爸,是不是我们哪里让你不自在了?”

我说:“没有,你俩都好。就是我住这儿,看你们忙成这样,我帮不上,还让你们分心。”

小雅低下头,过了一会说:“那你回去别省着,缺啥我给你买。”

我说:“行。”

下午我走的时候,小雅要送我下楼,我没让,就让她把门带上。我背着那个空了一半的帆布包,里头塞了小雅硬装进去的两盒点心,进了电梯。电梯镜面照出我自己,来的时候穿的那件夹克,十天没换,袖口有点脏了。

上了高铁,我把包搁行李架上,靠窗坐下。车开了,上海的高楼一截一截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窗外变成一片一片的田。我掏出手机,给老伴打了个电话:“我车上呢,晚上到家,你焖点米饭。”老伴在那头喊:“咋这么快回来?儿子那儿不好?”我说:“好着呢,就是住不惯。”她说:“那行,我给你炒个鸡蛋。”

挂了电话,我把儿子发来的车次信息又看了一遍。下头还跟着一条:“爸,到家给我说一声。还有,别跟我妈说那个数,我怕她心脏受不了。”

我想了想,回了他一个字:“晓得了。”

车窗外头,田里绿油油的一片,再远一点是灰扑扑的村子,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我把手机揣兜里,闭上眼。一百来万。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一年不吃不喝攒四万,得攒二十五年。儿子一年就挣出来了。我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不高兴。就是觉得,他离我远了,远得我够不着了。可他又是我儿子,我能怎么办呢。我想了想,把帆布包从架子上拽下来,摸了摸里头那两盒点心,盒子硬邦邦的,硌手。我把包搂在怀里,闭上眼,听着车轮子咣当咣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