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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起笔来第一次作为文学的书写,是小说;我人生中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依然是小说。在写小说之前,我似乎从未想过要写散文、随笔与杂文,倒是会写一些心情,记录在日记本上,抑或在被允许谈恋爱的年龄,以情书的方式寄给远方的心仪之人。

然而,不是每一个灵感都能成为小说的,虽然灵感总是层出不穷:一片从苍茫的天空里落下的雪花瞬间消失在大地;因秋风乍起,心里泛起一丝忧伤的涟漪;被灰尘蒙蔽的镜子中,我无法看清自己脸上的青春痘;大风天,高楼下的猎猎风声,吹过马路,吹到草坪上,成了悄无声息的轻柔斜风……没有人物,没有情节,可我又总是觉得,这也是灵感,这也是文学的幼芽,小清新、小感动、小幸福,抑或小倔强、小叛逆、小挫败。可是它们是那么小,小到我无法为它们描摹一张可供虚构的图纸,继而设计一栋小说的大厦,甚或只是造一间故事的小屋。可那些小小的感动、偷偷的泫然、无人知晓的黯然神伤,多么令我着迷,是不是我也该把它们写下来?

一开始,在网络上写,唯有以网名为面具,才不会为袒露而羞愧,亦不会为无人光顾而觉落寞失意。太过真实的书写,一定要以“匿名”的方式呈现,只因惧怕,当无以遮蔽,于是裸露,于是受伤。

那是我在网络上的“副刊”时代,亦是我小说以外的文学初创形式。不想,竟也获得众多网友的回馈,虽然他们亦是戴着面具,但这让我终于有了勇气,偶尔摘下面具,写下真实的自己。直到有一天,在报纸的一角,在那片真正被命名为“副刊”的园地,我开始种植。

也许,副刊于我而言,就是一片小小的园地。我无意在此宏大叙事,也没有构建广厦巨塔的野心,但我知道,我种下的,是我所珍视的真实。我写下了那个在我二十岁的雨夜里送我一把破伞的陌生男子,写下了童年时无法忘记却无以名状的羞耻,写下了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笔友,写下了我止于仰慕的暗恋……就这样,我在副刊上袒露真实的自己,书写真实的生活,表达真实的情感。我把我在《解放日报》“朝花”副刊上的专栏,命名为“关于记得”,尽管,那只是一些琐细的触动,抑或很小很小的记忆。

今年国庆节,高中同学聚会,很久没有联络的班长一看见我就说:我看了你发表在“朝花”上的文章,原来你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啊,你父亲说:“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伟人的诗词中,这个字出现频率比较高,就用它吧,“舒”……

彼时,忽然眼眶发热,仿佛是为老同学在报纸的副刊上重新认识了我,又仿佛不是。

那篇文章,写的是我那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文章发表的时候,我那身患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已经忘了我许久许久,可是,副刊记得,班长记得,读者记得。

原标题:《副刊不“副” 关于副刊,关于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