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一间并不起眼的办公室里,二十来个年轻人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对话窗口。对面那头,是盘踞在东南亚某园区里的诈骗操盘手,正绞尽脑汁试图从“目标”嘴里套出银行卡号。
他们不知道的是,屏幕这头回话的“人”,压根不存在。35万个虚拟身份同时在线,用带着各地口音的英语、磕磕绊绊的应答和恰到好处的迟钝,把骗子的耐心一层层剥开。
当一个骗子花了两个小时教一位“老人”操作网银,最后只换来一句“我孙子说不能给陌生人转账”时,这场攻守的位置已经悄悄调换了。
2022 年,悉尼麦考瑞大学的教授达利・卡法尔在家宴上接到一通陌生来电。对方口音很重,话术熟练,一听就是诈骗。
他没有挂断,反而陪着聊了 44 分钟。桌上的人被逗得直笑,他却在通话里记下了另一件事。电话挂掉,这位长期研究网络安全的学者想到一个问题:这种纯耗时间的活,能不能交给机器去做。
念头在实验室里放了两年。2024 年,研究成果变成一家公司,取名 Apate,用的是希腊神话里欺骗女神的名字。
公司落在悉尼,团队只有 20 人,联合创始人皮特・艾克曼负责产品与技术。规模不大,方向却很硬。
2026 年 8 月,它完成 815 万美元种子轮融资,Lobby Capital 领投,累计融资接近 1000 万美元。
钱为什么会流向一个 “陪聊” 的团队?因为过去三十年的反诈,大多停在识别和拦截两步。号码封掉,骗子换一个;域名屏蔽,再注册一个。防守方每一步都要花钱,进攻方几乎零成本。
Apate 把顺序倒了过来。运营商先筛出可疑来电,不再直接掐断,而是转给 AI 去接。骗子以为电话那头是猎物,其实从接通的第一秒起,对面就换成了一个永远不会转账的人。
公司手上的虚拟身份,2026 年 8 月还是 19.7 万个,两个月后涨到 35 万个,数量仍在往上走。这些身份有年龄、性别、口音、语言的差别,也有各自的性格和说话习惯。
有人张口就是浓重的印度口音,有人慢条斯理像退休教师,有人一说话就被 “孙子” 打断。更细的地方藏在停顿里。思考时那声 “嗯”“啊”,犹豫两秒才接话,都是专门设计过的。
有的角色说自己常用 WhatsApp,有的说没有;有的愿意继续聊,有的推说要去问问家里人。技术分两层。通用大模型打底,加上用真实诈骗对话微调的模型,人设才不会聊着聊着前后矛盾。
麦考瑞大学研究人员 2025 年 3 月发表的《Bot Wars Evolved》,把这套结构拆成身份层和对话策略层。
身份层负责 “我是谁”,策略层负责 “这通电话要拿到什么”,两层分开,AI 才不会跑题。
接入方式也不只靠电话。Apate 在网上布诱饵号码,还让 AI 带着全套社交资料混进诈骗群组。骗子让点链接就点,让装软件就装,一路配合到转账那一步,突然开始 “搞不懂”。
浏览器打不开、网速太慢、要下楼接孙子,理由一个接一个,就是不把钱汇出去。澳大利亚运营商 TPG 转过来的电话里,最长一通聊了 54 分钟,平均一通也有 15 到 20 分钟。
一个不会挂电话、不会起疑心的 “人”,一天能占住骗子多少时间,这笔账算下来很直观。
官网口径里的 “17 年”,是 900 多万次对话的时长总和,不是某个骗子被一个人缠了 17 年。
早期披露的数字是 250 万次对话、25 万条情报,后来更新到 900 多万次,统计范围在扩大。时间对骗子来说是硬成本。一个人一天能拨出的电话有限,被占住一小时,就少打几十通。
更难受的是,对面永远差最后一步。眼看要转账,卡号输到一半,人又跑去接孙子了。聊到心态崩掉,骗子开始在电话里骂人。Apate 把这件事故意记进了考核指标。
公司内部有个说法叫 NFS,净破防值,专门统计骗子被折腾到什么程度,骂脏话也算得分。骂声只是副产品。真正值钱的是骗子亲口报出的收款账号、加密钱包和钓鱼支付链接。
这些东西在钱转出去之前就被拿到,银行和运营商的风控台可以提前挂上拦截。TPG 累计转接近 59 万通涉诈电话,识别出 2 万多个被冒充的机构,据称准确率达到 98%。
公司估算,这些拦截让澳大利亚用户少损失约 1300 万美元;联邦银行客户的损失比峰值降了 76%。
2026 年 7 月,Apate 的机器人在网上发现一个专门招募印度实名账户的市场,佣金按流水抽成,用 USDT 结算。
骗子可以换号码、换话术、换身份,唯独 “收钱” 这一环换不快。账号要开户、要过人脸,冻一个就少一个。这套打法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词锋有多狠,而在于把追赃从事后挪到了事中。
谁愿意为 “陪聊” 付钱?答案在账单上。诈骗损失压到银行和运营商头上,它们比谁都急。
2025 年 2 月,澳大利亚通过《诈骗预防框架》,机构没采取合理措施,最高可罚 5000 万澳元。罚款之外还有索赔通道。受害者能直接向违规机构追偿,反诈从 “做好事” 变成了 “必须做”。
全球一年因诈骗损失约 4420 亿美元。英国计划在 2026 至 2029 年投入超过 2.5 亿英镑,澳大利亚已投入 1.8 亿澳元。
投入越多,越显得过去的打法零散。封号、宣传、追赃,每一环都落在案发之后。国内走的路径不太一样。2024 年 8 月,国家反诈中心指导下的 “反诈数字人” 上线,一周访问量 10 万次。
那个数字人站在宣传端,讲案例、讲套路,先让人别信;Apate 站在接听端,先把骗子拖住。
跨境这一头,2023 年起中国与缅甸合作清剿边境规模化园区,2025 年初中缅泰建立部级协调机制,连续开展 10 次联合遣返。
到 2026 年 2 月,妙瓦底 KK 园区 630 余栋建筑全部拆除,1500 余名犯罪嫌疑人被押解回国。
园区能拆,号码拆不完。武汉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敬力嘉提到,“反诈疲劳” 正在浮现,资源没能投进深水区。
他还有一层提醒更现实:跨机构、跨国界的制度壁垒,是这类公司扩张时绕不开的墙。这套模式也有看不清的地方。900 万次、17 年、25 万条情报,都是公司自己披露,尚无第三方审计。
假身份成群结队出现在社交平台,边界在哪里,法律还没给出统一答案。AI 与 AI 对垒的那天不会太远。骗子用模型批量找目标,防守方用模型批量接电话,拼的是算力和成本。
技术本身没有立场,拿它做什么才见分晓。缅北园区的铁皮房拆了 630 多栋,境外号码仍在成批更换;一群假人守在电话这头,替真人挨骂、拖延、套账号。
反诈很难靠一次清剿收尾,能偷走骗子一分钟,就可能替某个家庭留住一笔养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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