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秦观把人间最难留住的时光，写得那样轻。
温庭筠也懂这种轻。他相貌粗陋，被人唤作温钟馗，一生蹭蹬，考场失意，酒肆流连。
可他笔下的女子，眉是远的，腮是雪的，连一声叹息都要绕过三重帘幕才肯落地。
世上的粗粝尽数给了他，他把最细的柔软留给了纸上的人。
十首诗词，十种等待。等一个归人，等一场长梦，等一条不肯靠岸的船。等到最后，等成了自己一生的姿势。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商山早行》
天未亮，征铎先响了。铜铃在冷气里格外脆，一声一声，敲着还没醒透的骨头。
茅店的鸡叫过第三遍，月亮还挂在檐角，不肯走。他踏上板桥，霜面上已经有了脚印。比他更早的人，也在这样的时辰出过门。
槲叶落了满山，踩上去是碎的。枳花贴着驿墙开，白得晃眼。天光还没到，它先亮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梦。杜陵的池塘，野鸭与大雁挤在曲折的岸边，水是暖的，翅膀是懒的。
醒来是霜，梦里是春。人往前走，梦往回走。走得越远，梦里挤得越满。乡愁从不喧哗，它只在你最冷的时候，递来一池温水。
—【02】—
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瑶瑟怨》
竹席凉得像冰，银床也凉。她躺了很久，梦始终不来。
天在外面蓝着，蓝得像一汪水，云薄得几乎没有重量。雁叫了两声，往潇湘去了，声音越拖越远，最后细成一根线，断了。
十二座楼里，月亮照得满满的。它不问她等谁，不管她睡不睡得着。它照它的。
天地待人的方式，有时候就是这样。给你一夜好月色，不给你一句安慰。人只能自己把心捂热，或者由它凉着。
—【03】—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
屏风层层叠叠，晨光在上头明明灭灭。她的鬓发散着，从脸颊上滑过去，掠过一片雪白。
该起来了。她不动。眉笔搁在手边，拿起来，又放下。梳洗这件事做得很慢。慢，是因为没有人在门外催。
镜子前后照着，花与脸互相映着，一时分不清哪个更艳。新熨的罗襦上，金线绣的鹧鸪成双成对。
她把衣裳穿好，坐了很久。
打扮本是要给人看的。人不来，颜色也照旧开。这算不得倔强，更像一种不肯潦草的自尊。日子空着，她不肯让自己也空掉。
—【04】—
苍莽寒空远色愁，呜呜戍角上高楼。
吴姬怨思吹双管，燕客悲歌别五侯。
千里关山边草暮，一星烽火朔云秋。
夜来霜重西风起，陇水无声冻不流。
——《回中作》
寒空苍莽，远处的颜色都是愁的。戍楼上的号角呜呜地响，声音爬得很高，又落下来，摔在城墙上。
吴地的女子吹起双管，音调里带着水乡的湿。燕地的客人唱起悲歌，唱的是与王侯作别。两种声音搅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
千里关山，边草已经暮了。一粒烽火在朔云里烧着，小得像针尖。
夜里霜落得重，西风起来了。陇水冻住，不流了，也没有声音了。
最硬的地方，藏着最软的心肠。水被冻住的时候不是死了，是把流动的力气收进了冰底下。人在苦寒里也是这样。不哭，不喊，不诉说，把一切封在里头。封住了，才熬得过去。
—【05】—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新添声杨柳枝词二首·其二》
她把灯点到井底去。光要照得深一些，才好照亮他心里最暗的角落。
愿他走得远，走得顺，别误了回来的日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成一句寻常的叮嘱。
骰子在手里转。骨头上嵌着两粒红豆，红的，圆的，抠不出来。磨了千百回，色还在。
有些话不能直说。直说了，就成了讨要，成了逼迫，成了让人为难的重量。她只好把心事塞进赌具里，塞进灯烛里，塞进一句听不出深浅的嘱咐里。
相思长在骨头上。他知不知道，她不敢问。
—【06】—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
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更漏子·柳丝长》
柳丝抽长了，春雨细得看不见，落在脸上只有一点凉。花丛外面，更漏一声一声传过来，远得像隔了一世。
雁被惊起，城头的乌鸦也飞了。画屏上的金鹧鸪不动，永远停在那里，永远成双。
香雾很薄，穿过帘幕，绕着谢家的池阁打转。红烛背过身去，绣帘垂下来。
她睡着了。梦很长。梦里走了很远的路，见了他，说了许多话。
醒来什么也没有变。他在很远的地方过他的日子，不知道有人替他做了一个长梦。
世上多少深情，都是这样单方面的漫长。一个人熬了整夜，另一个人睡得安稳。
—【07】—
溪水无情似有情，入山三日得同行。
岭头便是分头处，惜别潺湲一夜声。
——《过分水岭》
溪水本来无情。走了三日，它一直跟着，倒像有了情分。
他上山，它绕着山脚。他歇脚，它在旁边说话。夜里睡下，它还在窗外淙淙地响，不吵，像有人守着。
到了岭头。翻过去，水往那边流，人往这边走。
分手前的最后一夜，它响了一整宿。潺湲的，絮絮的，像舍不得。
一条溪水给了陪伴，人反倒记了很久。世上的暖意常来自意外之处。你以为要与人相交才有情分，一段同路的光阴，一座肯替你出声的山，也能把心里空着的地方填一填。
—【08】—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更漏子·玉炉香》
炉里的香烧到了尽头，灰积了一层。红蜡把自己哭完了，泪痕结在烛台上，硬的，凉的。
光照着画堂，照着一个人的秋思。眉上的黛色淡了，鬓边的发乱了。她没有力气再理。夜太长，被子与枕头先冷透，人再钻进去，也捂不热。
窗外梧桐在响。三更的雨落下来，一片叶子承一声，一声压着一声。台阶空着，水一直滴到天亮。
器物比人先熬不住。香尽了，蜡干了，妆褪了。她还坐在那里，替它们守着最后一点样子。有些苦没有见证者，只有身边的物件知道，一个人是怎么一夜一夜旧下去的。
—【09】—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梦江南·千万恨》
恨有千万重。压在最底下的，是远。
山上的月亮不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它照过太多人，记不住谁。水面的风把花吹落，白白地落在眼前，一朵，又一朵。碧云斜过去，天要黑了。
恨到深处，不是咬牙切齿，是没有力气。花掉了，她连伸手接一下的念头也没有。
—【10】—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蘋洲。
——《望江南·梳洗罢》
她梳了头，洗了脸，把最好看的衣裳换上。
然后上楼。倚着栏杆，望江。
第一条船来了。不是。第二条来了。不是。帆影一片一片过去，从近到远，从清楚到模糊。她数着，起初还数得清，后来数不清了，只认得每一片帆的颜色都不是她要的。
太阳偏西。光变得很软，很黏，铺在水上不肯走。水慢慢地流，不管岸上站着谁。
白蘋洲在那里。绿的，静的，年年长一样的草。
她的肠子在那里断了一寸。
从清晨到黄昏，她做了一整天的准备，等一个不来的人。等待最残忍的地方不在结果，在于它耗掉的是整整一天最好的光。可她还是天天上楼。因为不上楼，连等的资格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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