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小区广场碰见王阿姨,她正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剥毛豆,面前摆个铝盆,毛豆壳扔了一地。我遛弯路过,她抬头瞅我一眼,说:“小张你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几天没睡了?”我说您咋看出来的,她说还用看,你走路都打晃。我叹口气说别提了,换了个新部门,天天加班到十点,回家躺床上脑子跟开了锅似的,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早上起来比没睡还累。
王阿姨把手里那个毛豆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我说:“你晚上睡觉前,拿热水泡脚,泡到脚踝往上三指那个位置,水凉了再添,泡够二十分钟。泡完了别擦,让它自己干。上床以后,平躺,俩手搁肚子上,吸气数四下,憋住数七下,吐气数八下。数完一遍从头再来,你数不到十遍就着了。”我拿出手机想记,她摆摆手说记啥记,就这么点事。我半信半疑回了家,当晚就试了。泡脚没啥,那个数息的招儿,我数到第四遍的时候脑子就开始迷糊了,第五遍没数完,人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我第一反应是手机坏了,咋可能睡这么沉。
打那以后我跟王阿姨就走得近了。她住三号楼一楼,我住五号楼六楼,隔了两栋楼。王阿姨老伴儿姓周,前年没的,心梗,早上还在楼下打太极,中午回去睡个午觉人就不行了。她有个闺女在济南,做财务的,一个礼拜打一回电话,过年过节回来住两天。王阿姨自己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够吃够喝,就是腿脚不太好,膝盖有骨刺,走远路费劲。我有时候去超市帮她捎袋米拎桶油,她非给我钱,我说您别给了,我吃您那助眠方子的红利还没给专利费呢。她就笑,笑完了说那你下回别买五常的,买普通大米就行,五常的贵。
问题出在上个月。王阿姨闺女周敏回来了,说是在济南请了年假,回来看看她妈。那天我正好拎着一兜子菜去王阿姨家,在门口碰上周敏,她打量我两眼,脸上笑着,话里带刺:“你就是小张吧?我妈电话里老提你,说你帮她买菜。”我说是,顺路的事儿。她堵在门口没让开,接着说:“我妈这人热心肠,啥人都往家领,前年有个卖保健品的,在她这儿坐了仨钟头,差点买人家一万多的床垫子。后来我弟——哦对了我哥在青岛,我俩轮着打电话盯她。”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说周姐你放心,我不要你妈东西,她教我个睡觉的方子,挺管用,我帮她跑跑腿算谢她。
周敏哦了一声,说那方子啊,我小时候她就在用,我姥姥教她的,没啥稀罕的。说完总算侧身让我进去了。王阿姨在屋里听见了,出来瞪了周敏一眼:“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人家小张帮妈多少忙,你回来就给人甩脸子。”周敏把脸一拉:“妈,我这不是为你吗?你一个人住,来个人你就当好人,上回那床垫子要不是我哥拦着你就买了。”王阿姨气得拿拐棍戳地:“那回是那回,小张是那回事吗?人家有正经工作,在写字楼上班的!”
娘俩在屋里呛呛起来,我夹在中间跟个傻子似的,菜搁地上也不是拎走也不是。后来我把菜放门口,说了句阿姨我先走了,就溜了。
晚上我老公回来,我跟他说这事,他一边扒饭一边说:“我早跟你说少往人家家里跑,你非不听。人家闺女回来了,你算干啥的?外人。”我说我干啥了?我就帮老太太拎了袋米,咋就成外人了?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推:“你帮拎米,人家领你情吗?人家觉得你图啥。老太太那套房子值多少钱你知道吗?你去打听打听,三号楼一楼,八十多平,现在能卖一百多万。她闺女能不多心?”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连她家门朝哪儿开都知道,我图她房子?”我老公说:“你不图人家闺女知道你不图?你脸上写着呢?”
这话把我噎得够呛。可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我忽然想起来,王阿姨那方子我教过我们部门同事小刘。小刘试了也说管用,还问我能不能帮她问问王阿姨,她婆婆也失眠,能不能让老太太给讲讲具体咋数息。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应了,说下回见了王阿姨帮你问。现在想想,我凭啥替人家做主?王阿姨教我是看我天天蔫头耷脑的可怜,我转头当二道贩子去教别人,我跟周敏嘴里那个卖保健品的区别在哪儿?人家好歹还图个钱,我连钱都不图,我就图个“热心肠”的名声。
第二天我去超市,特意多买了二斤排骨,拐到王阿姨家想赔个不是。敲门没人应,对门邻居探出头说王阿姨上午让闺女接走了,说是去济南住一阵。我拎着排骨站在楼道里,排骨袋子底下渗出血水,嘀嗒嘀嗒滴在水泥地上。回家把排骨炖了,我老公问咋了,我说王阿姨去济南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闷头吃了三碗饭。
过了大概十来天,周敏加我微信了,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我号。通过以后她先发了一句:“小张,我妈让我跟你说,她走得急,冰箱里那袋毛豆你拿去吃,再不吃就坏了。”我回了个好。她又发:“我妈在济南住不惯,天天念叨回濮阳,说我这儿楼太高,邻居都不认识。我说你回去谁管你?她说小张管。我说人家小张也有家有口的,凭啥天天管你。”我盯着屏幕打了半天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周姐,阿姨要回来,我帮她买菜没问题,但我真不图啥。你要不放心,我每回买啥都记账,月底发你。”周敏那边半天没动静,过了快一个钟头,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有点哑:“小张你别多想,我就是……我妈前年差点让人骗了,我跟我哥都不在身边,心里有阴影。你说的记账不用,我妈说了,你帮她买的那袋米到现在还没吃完呢。”
王阿姨是上个礼拜回来的,周敏给送回来的,大包小包拎了四五个。我在楼下碰见,周敏这回没堵我,冲我点了点头,把手里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济南带的,把子肉,你拿回家热热吃。”我接过来,她补了一句:“我妈说晚上你要是有空,过去坐坐,她腌了萝卜缨子,让你拿一罐。”晚上我去了,王阿姨坐沙发上拿热水泡脚,水盆旁边搁着那个铝盆,里头是新剥的毛豆。她见我进来,拿脚踢了踢旁边的小板凳:“坐,我跟你说个事。周敏她爸走的那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安眠药吃了半年。后来我姥姥托梦——你别笑,真托梦了——告诉我数息。我数了半个月,能睡整觉了。这方子不金贵,就是一层窗户纸,可捅窗户纸得有个由头。你那天在广场上那副样子,跟我当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不跟你说跟谁说?”
我坐那儿剥毛豆,王阿姨泡完脚自己拿毛巾擦了,没擦干,脚后跟还挂着水珠子,踩在拖鞋上啪嗒啪嗒去厨房给我倒萝卜缨子。周敏在里屋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是在跟她哥说“没事了,小张在呢”。我接过那罐萝卜缨子,玻璃罐子,盖子上缠了两圈橡皮筋,王阿姨说怕漏汤。我回家打开尝了一口,咸了,得就着粥吃。
当晚我又数了一遍息,这回数到第六遍才迷糊。夜里两点醒了一回,听见楼上小孩跑厕所的脚步声,翻了个身又睡了。早上起来我老公说你可算不打呼噜了,我说我没打呼噜,他说你打了,跟拖拉机似的,我忍了半宿。我拿脚踹他,他躲开了,说今晚还数你那套玩意儿,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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