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刚把晚饭端上桌。
儿子在电话那头声音发紧，说：“妈，学校让我回去一趟，说复检有点问题。”我说什么问题啊，他说没细说，就让他明天去校医院复核。
那天晚上他爸坐在桌子对面，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说：“能有什么事，高考体检都过了。”
我们都没太往心里去。孩子是体育生，从小到大身体比谁都结实，感冒都很少。高考前体检，视力、听力、色觉，那都是一项一项查过来的，当时医生还夸他，说这孩子眼睛跟老鹰似的，5.2的视力。谁能想到，入学才两个月，复查出问题了。
第二天上午，他爸在工地上，我请了半天假去学校。辅导员在行政楼门口等我，脸色不太好看，手里夹着一份体检单。我还没开口，他就说：“陈晨妈妈，你跟我来办公室说吧。”我一看他那个表情，心就沉了一下。
进了办公室，他把单子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一行字，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他说：“色觉异常，红绿色盲。”我愣住了，我说不可能，高考体检都过了，怎么现在查出来色盲了？辅导员没接我的话，只说：“这个情况，按规定要报教务处。”
下午教务处的人来了，态度倒是客气，但说的事情一点都没让我安心。他们说，根据招生规定，体育类两个专业都属于色觉受限专业，入学复检不合格，有两个选择：一是转专业，但学校体育类就这两个专业，都限制色盲色弱，转到非体育类，又没有这个先例；二是自己申请退学，或者学校做退学处理。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的。我说那高考体检怎么能过？你们这不是前后矛盾吗？教务处的老师叹了口气，说：“高考体检是常规筛查，数据有偏差也是有的。但大学复检是照国家标准来执行的，结果以复检为准。”
那天晚上，儿子坐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低着头，脚在地上来回蹭。我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说：“妈，我是不是要回家了？”我说你别瞎想，妈想办法。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地来了一句：“我就想当个体育老师，怎么就这么难。”
我们找过学校领导，说过好话，也差点吵起来。答复都是一样的：规定就是规定，专业受限就是受限。我们拿着他高考体检的单子，又去医院做了检查，想证明他色觉没问题。
但结果还是那个结果，医院的医生摘了眼镜，说：“他确实是色弱，不是色盲，但色弱也在受限范围里。”
那时候我才知道，高考体检和大学复检是两回事。高考体检查得松，有的项目就是走个流程。但到了大学，复检是实打实的，一项一项来，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重庆这个孩子的情况，后来我在网上查到了，跟我儿子几乎一模一样。也是体育专业，两个专业都限，没有能调剂的去处，只能退学。
我当时把这篇文章转给他爸看，他爸看完，半天没说话，把手机递回来，说：“那咱们呢？”
我们呢？我也在问自己。孩子十二年书读下来，体育这条路从高一走到现在，拿了多少奖，吃了多少苦，膝盖上到现在还有一道疤。结果一场复检，就把路堵死了。
后来我加了一个家长群，里面全是同样情况的孩子。有个河北的家长说，她孩子高考体检正常，大学复检发现色盲，但报的是计算机专业，学校给调剂到了工商管理，算是保住了学籍。
还有个江苏的家长说，她孩子也是体育生，情况差不多，学校倒是没退学，但要求改读社会体育指导，孩子不肯，自己回老家复读去了。
每看一条消息，我心里就凉一分。有的家长幸运，有的不幸运。我儿子运气不好，学校就两个体育专业，都卡色觉，一个空子都钻不进去。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如果在高考前就能知道他色觉有问题，那志愿填报的时候，我们肯定就不会报这个学校了。哪怕报个体校，随便哪个专业，只要不限色觉，也不至于走到退学这一步。
问题就出在，高考体检太顺利了。一切正常，没有提示，没有异常，我们哪有那个意识再去查一遍？谁会无缘无故、万把块钱去医院做一次复检？
但我想说，如果你家孩子也要高考了，就这几年的事，那你就多个心眼。高考前带着孩子去医院做一次体检，专门查一下色觉，就几十块钱的事，十几分钟就能出结果。
如果查出来有问题，那填报志愿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该避开受限专业的就避开，该提前打招生办电话的就提前打，哪怕是问清楚“万一复检有出入，能不能调剂”，也比事后被学校通知退学强。
这几十块钱，买的是一个确定性。我们那会儿就是不知道，才一头栽进去。现在知道了，代价是孩子退学，回到老家，重新准备明年的春季高考。
他现在又坐回高中教室里了。体育队的教练给我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训练。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说：“教练，我再想想吧。”
电话挂掉之后，他回房间把门关上了。晚上我给他端水果进去，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报考指南》。
他不知道我在门口站了多久。我看着他翻到“招生体检标准”那一页，拿手指在色觉那一栏一行一行地找。找了半天，把书合上了，又翻到前面去看专业代号。
我退了回来，回到客厅坐下。他爸问我，孩子怎么样了。我说，还在看志愿书。他爸没再说话，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那本志愿书他看了整整一个周末。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妈，我明年报康复治疗，那个专业不卡色觉。”我说好。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饭，又说：“我查过了，那个专业要体能测试，我肯定能过。”
他说“我肯定能过”的时候，语气跟以前在跑道上说“我肯定能拿第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咽了下去：这回咱们提前查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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