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病床上,左手扎着留置针,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上又跳出“对方已拒绝”。
这是打给弟弟的第七个电话了。
护士进来换药,瞟了眼我的手机屏幕,没吭声。
我发微信:姐病了,急用钱,那四十万先还我十万。
消息旁边转了半天,最后变成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脑子里嗡嗡响。
三年前他买婚房,我二话没说转过去四十万,连借条都没让他写。
现在我查出癌症,他连电话都不接了。
01
我叫冯秀琴,今年四十八,在县城步行街后头开了间小超市,满打满算干了十三年。
离婚那年女儿冯静雯才九岁,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供她念完大学,在省城找了工作。
超市不大,六十来平,货架摆得挤挤挨挨,转身都得侧着身子。
挣的是辛苦钱,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年到头就过年歇三天。
这四十万是我攒了七八年的家底,原打算留着养老,再给闺女凑个嫁妆。钱存的是定期,三张存单压在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天接到我妈电话,我正在给供货商点货。我妈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绕来绕去说到正题上:旭尧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说了,没婚房不嫁。
旭尧是我弟,小我十六岁,在城东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五千出头。
我爸妈打小偏向他,家里有点好吃的先紧着他,我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供他念书。
我早习惯了,也没觉得委屈,当姐的嘛。
可这回是四十万,不是四千。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爸急得嘴上起泡,旭尧都三十二了,再拖下去不好找。我没松口,说我想想。
想了整两天。
第二天晚上旭尧自己来了,拎了一箱特仑苏,坐在超市收银台旁边的小马扎上,低着头搓手。
他说姐,若琳家要得急,我实在没法子了。
你帮我这一回,我按银行利息给你,两年之内还清。
我问他差多少。
他说四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数报得也太准了,准得像是算好了我兜里有多少。
但看他那个样子,胡子拉碴的,工装袖口磨得起毛边,到底心软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定期取了,柜员问了三遍确定要取吗,说利息损失不少。我说取吧。转完账我给旭尧发了条消息,就俩字:转了。
他秒回了一长串,姐你放心,我一定还。后面跟着三个磕头的表情。
过了两天他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借条来找我,上面写了金额、还款日期,连利息都算好了。
我扫了一眼,没接。
亲姐弟之间用不着这个,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把借条塞回他兜里,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他眼圈红了,叫了声姐,后头的话没说出来。
婚礼定在十一月初八,在县城东头的老字号饭庄办的,二十桌。
程若琳那天穿了身红旗袍,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姐长姐短地叫,拉着我拍了好几张合照。
她长得挺耐看,圆脸大眼,一笑俩酒窝,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舒坦。
酒席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送客,程若琳娘家一个亲戚喝得脸通红,舌头都大了,从我身边过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回总算踏实了,前后折腾多少回。
我当时忙着给人递烟,没往心里去。后来回想起来,这句话就跟一根刺似的,扎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02
婚后头几个月,旭尧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问超市生意咋样,让我别太累。
程若琳也在家庭群里发照片,小两口下馆子、逛公园,笑得没心没肺。
我看着心里热乎,觉得这钱花得值。
入冬以后电话渐渐少了。我打过去,旭尧说在加班,说两句就挂,语气倒没啥不对,就是急,急得跟后头有人撵似的。
过年他们回来吃年夜饭,我问房子装得咋样了。
程若琳抢着说快了快了,开春就能住进去。
我问买在哪个小区,她拿筷子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说城东那片,具体名字我也记不清,都是旭尧跑的。
我看了旭尧一眼,他正埋头扒饭,没接我话茬。我爸在旁边咳嗽一声,说吃饭吃饭,问那么多干啥,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操心。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我妈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拉着我手说,秀琴,你别多想,旭尧不是那没良心的人。我说我没多想。
开春后我打了两回电话,旭尧都说忙。
我说那姐去看看你新房,认认门。
他顿了顿,说姐,装修队拖拖拉拉的,现在乱得很,等收拾好了请你来住两天。
我说行。
这一等就等到了夏天。我再打电话,十回有八回不接,接了也是三句话打发我:忙、回头打、你别操心。那个“回头”我等到天凉了也没等着。
八月十五我回爸妈家吃饭,旭尧和程若琳没回来,说厂里加班走不开。
我爸喝了二两酒,话多起来,说旭尧现在出息了,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你这个当姐的脸上也有光。
我没接话,闷头吃菜。
我妈趁我爸去院子里抽烟的工夫,凑过来小声说,秀琴,你那钱旭尧还没还吧?我说没呢。她叹口气,说回头我说说他。我说不用,他现在有难处。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有点不踏实了,只是嘴上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亲弟弟,还能坑我不成?
到了十月底,我胸口开始疼。
一开始隐隐的,后来越来越勤,有时候晚上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熬到天亮。
我没当回事,超市一天不开门就少挣一天钱。
买了盒膏药贴着,贴了半个月不管用。
闺女国庆节回来,看我老揉胸口,脸色也不对,死活拉着我去县医院查。
B超做完,大夫把静雯叫到一边嘀咕了半天,回来静雯眼睛红红的,说妈,咱去省城大医院再查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硬,说查啥查,小毛病。静雯不跟我废话,直接在网上挂了省肿瘤医院的号,第二天一早就把我塞进了大巴。
03
省城的医院大得跟迷宫似的,光排队就排了一上午。
做完穿刺等结果那几天,我住在静雯租的房子里,四十平的单间,转个身都费劲。
她每天下班回来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排骨汤、清蒸鱼、红枣粥,我吃不下,她也不劝,就坐对面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结果出来那天是个周四,静雯请了假陪我去。
大夫姓刘,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上面一个小阴影说,早期,发现得还算及时,尽快手术,问题不大。
我悬着的心落回去一半。又听他说,费用准备十五万左右,包括手术和后续治疗。
出了诊室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把手机银行打开看了三遍,活期加定期一共八万三。静雯刚工作两年,攒的那点钱我没打算动,那是她的嫁妆。
回到住处我给旭尧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想着他可能在车间里,噪音大听不见。
等到晚上八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微信:旭尧,姐查出来毛病了,要做手术,你先把那四十万还我十万应急。
消息发出去,一天没动静。第二天我又打,这回直接提示正在通话中。我以为是巧合,等了俩小时再打,还是通话中。
静雯拿她手机打了一个,通了。旭尧接起来“喂”了一声,静雯说舅,我妈找你。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现在有点事,回头打给你们。然后就挂了。
静雯看着我,没说话。我笑了笑,说你舅忙,晚上肯定会打过来。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二点,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连个推销电话都没来。
04
第三天我换了个法子,用超市隔壁水果摊老板的手机打过去。旭尧接了,一听是我声音,说了句“姐我这正忙着呢”就掐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水果摊老板问咋了,我说没事,我弟忙。
第四天晚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旭尧的微信转账,两万块。附了一句话:姐你先用着,我再想办法。
我盯着那两万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啥滋味,又暖又凉。暖的是他到底没把事做绝,凉的是四十万只还两万,这算怎么回事?
我给静雯打了个电话,说旭尧转了两万。静雯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你盯着点,看他啥时候再转。
我没等到他再转钱,等来的是退款通知。三天后的早上,我打开手机银行一看,那两万块原路退回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电话。
旭尧关机。
打给程若琳,响了四五声接了,那头听着挺热闹,好像在外面吃饭。
她说姐你别急,旭尧这两天出去借钱了,过两天给你信儿。
我说若琳,姐这病不等人,医院床位都排好了。她说知道知道,姐你放宽心,我们肯定想办法。
我问她,那房子不能先抵押点出来?哪怕少贷点也行。
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程若琳说,姐,房子写的我妈名,抵押不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你们买的婚房,写你妈的名?
她解释说,当时买房她妈出了点钱,加上名额有限,就写了老人的名,回头再过户。话说得挺顺溜,跟背过似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收银台后面,半天没动。冰柜嗡嗡响着,门外有人喊买烟,我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又打旭尧电话,还是关机。打程若琳的,也关机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拿静雯的手机打旭尧的号,通了。那头“喂”了一声,一听是我,直接挂断。再打,提示已关机。
我又拿超市座机打程若琳的手机,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再打,还是按掉。
我发了条短信给旭尧:旭尧,姐养你小,你连姐的命都不管了?
没回复。
我让静雯发微信试试,消息旁边转了半天,一个红色感叹号。静雯又试了试语音通话,提示对方拒接。
到了下午,静雯说妈,我拿同事手机再试一下。
她拨过去,这回响了,对面接起来“喂”了一声。
静雯刚说了句“舅,我是静雯”,电话又被挂断了。
我坐在超市后面那间小仓库里,纸箱堆得半人高,头顶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通讯录翻到旭尧的名字,又拨了一遍。
嘟了一声,直接断了。
我试了程若琳的号,一样。
试了旭尧的微信,红色感叹号。程若琳的,红色感叹号。
静雯说妈你别打了,他们把你拉黑了。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手抖得厉害,想去拿桌上的计算器算账,连着碰掉了两支笔和一摞小票。
隔壁水果摊老板探头进来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我自己待会儿。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没回家,就在仓库那张行军床上躺了一宿。
翻来覆去地想,到底哪一步出了岔子。
从转账那天开始捋,捋到婚礼上那个喝醉的亲戚,捋到程若琳那句“房子写的我妈名”,捋到那两万块钱转过来又退回去。
忽然想起来,程若琳那个亲戚说的是“这回总算踏实了,前后折腾多少回”。多少回?
我坐起来,后背一层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给表妹打了个电话。表妹在城东那片住,离旭尧说的那个小区不远。我说你帮姐个忙,去看看旭尧他们住的到底是不是新房。
表妹下午回了话,说姐,我去打听了,他们住的是老家属院,房子是租的,房东姓孙,说他们搬来快一年了。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表妹又说,姐你别急,我再帮你问问。
06
我没等表妹再问,自己坐公交去了城东。
表妹在站台接上我,领着我拐进一条旧巷子。
巷子两边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破纸箱和旧家具。
旭尧租的房子在四楼,表妹指给我看,阳台上晾着件灰夹克,是旭尧过年穿的那件。
我没上去。站在楼下看了十分钟,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去了县房管局,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说要查我弟冯旭尧名下的房产。
人家不给查,说只能本人或者直系亲属凭有效证明查。
我又问,那程若琳呢?
人家更不给了。
我回家琢磨了一晚上,想起程若琳她妈叫卢蕊,之前程若琳提过一嘴她妈退休前在纱厂上班。
第二天我托了在街道办上班的老同学帮忙,拐弯抹角查了一下卢蕊名下的房产登记信息。
老同学回话说,卢蕊名下确实有一套房,城东金桂苑小区,八十九平,去年十一月底过的户。
十一月底。我转钱是十一月初。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天。
老同学又补了一句,那套房买的时候成交价二十万出头,一次性付清。
二十万。可我给了旭尧四十万。
我又让静雯在网上查程若琳的名字,看看有没有什么公开信息。
静雯翻了半晚上,在邻县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里翻到一条。
五年前的帖子,标题写的是“曝光一个骗婚骗彩礼的,大家避雷”,里头没点名,但描述的时间地点跟程若琳能对上,底下有人跟帖说钱退了私了了。
静雯把截图发给我,问要不要再查。我说先存着。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一件事,托表妹去打听程若琳弟弟结婚的事。
表妹隔天回话,说程若琳弟弟去年腊月结的婚,彩礼给了十八万八,在县城办的,挺风光。
女方家要的急,程家一把拿出来的。
一把拿出来的。
我坐在超市后面的仓库里,拿圆珠笔在一张进货单背面写写画画。
四十万,二十万买房,十八万八彩礼,差不多对上了。
剩下的万把块钱,大概就是他们这大半年花销。
写完之后我看了半天这张纸,又翻过来把字划掉了。
进货单上还印着上个月的方便面批发价,底下的数字密密麻麻。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坐了一会儿,又捡回来展开抹平,夹进了记账本里。
07
我打听到旭尧厂里的班次,下午四点交接班。
那天我三点半就到了厂门口,站在马路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
天有点阴,风刮得树叶哗哗响,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冷。
四点过五分,旭尧从厂门出来了。灰夹克,背着个工具包,低着头走路,没看见我。我等他走到马路这边才开口喊了声旭尧。
他抬头看见我,脸唰地白了。那个白法我到现在都记得,就是那种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的白,从脖子一直白到耳朵根。
他说姐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买的房。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说走,带我去金桂苑看看。他不动。
我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走啊。他忽然急了,说姐你别逼我行不行,我最近手头真紧,工程款一分没结,若琳天天跟我吵。
我说旭尧,你媳妇把你姐拉黑了,你知道吗?他愣了一下,说不能吧,我回头问问她。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从老同学那儿问来的信息,金桂苑,卢蕊,八十九平,成交价二十万。
递到他面前。
他扫了一眼,嘴还硬,说那是若琳她妈自己的房子,跟咱们有啥关系。
我说那行,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房管局信息全交上去,让警察帮我理一理关系。
他伸手拽我胳膊,说姐你干啥呀,多大点事你报什么警。
我说那你说实话。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了,两手抱着脑袋,闷了好一会儿。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拿手背蹭了把脸,声音闷在胳膊肘里。
他说买房花了二十万,若琳非要写她妈名,说算借她妈的名额,回头过户。我说那剩下的二十万呢。他半天没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
他抬起头,眼睛没看我,盯着马路牙子旁边的排水沟。他说若琳说她弟结婚缺彩礼,先挪十八万用用,回头她妈卖了老房子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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