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凌晨一点,陈述按着妻子许知岚发来的定位,拎着演示用的硬盘停在一间出租屋门口。门没关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沙发和一张小餐桌。

周航来开门,身上穿着陈述去年留在公司休息室的旧T恤。桌上摆着两碗还冒热气的面,许知岚的洗漱包摊在床边,牙刷露出半截。

陈述没有进门。他举了举硬盘,问许知岚:“你今晚住这里?”

“是。”许知岚走过来,侧身挡在门口,“你先回去,明天我跟你说。别让周航难堪。”

陈述看着她:“我送硬盘过来之前,你只说演示机器在这里。你知道我会看见什么,却没打算提前告诉我?”

许知岚伸手接硬盘,没接这个问题。陈述把硬盘放到门边的小柜上,说:“现在跟我出去谈,十分钟就够。”

周航的手机在桌上连续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拿着手机走向窗边。许知岚立刻回头问他是不是家里又有事。

“你先接。”陈述说,“我在楼道等。”

许知岚按掉自己刚亮起的来电,跟出来时顺手带上门。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陈述跺了一下脚,两个人的影子重新落在墙上。

“他现在经不起人问。”她压低声音,“你也看见了,屋子就这么大。今晚情况特殊,我明天会解释。”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住在这里,不是让你替他回答。”陈述往旁边退了一步,给她让出通往电梯的路,“你可以现在说。”

许知岚看了一眼门,还是站在原地。“明早九点演示,团队熬了两个通宵。你非要挑这个时候吗?”

陈述想起她傍晚那条消息:硬盘里有最终版本,跑不起来只能找你。她知道他会来,也知道自己会在这儿等他。

“我来送硬盘,是因为你说它关系到演示。”他说,“现在我问你一句话,你让我回家等。你总得告诉我,等到什么时候。”

“明天结束以后。”许知岚的手机又振起来。她看见来电人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仍旧没接,“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门里传来周航说话的声音,很急,隔着门听不清内容。许知岚转身去握门把,陈述没有拦她,只问:“如果我今晚没来,你会告诉我你住在这儿吗?”

她的手停住了。“陈述,你先别把事情想得那么难听。”

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答案。许知岚推门进去前又说了一遍“明天”,语气像在安排一场可以改期的会议。

陈述按下电梯。门合拢时,他看见那只装着硬盘的盒子还放在小柜上。许知岚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再说一句让他回家的话。

他开车到家,先把第二天要穿的衬衫从衣柜里取下来。衬衫旁边挂着许知岚上周让他代取的礼服,吊牌还没拆,他把衣架拨回原位。

六年来,他常在公司下班后接她的电话,替她查日志、改接口、处理演示前突然冒出的毛病。卧室书桌上还有一台她公司配的测试机,电源灯一闪一闪。

陈述打开自己的电脑,把写好的演示说明发给项目群。文件里标明了版本、部署位置和现场联系人,末尾是他白天就写好的常见故障处理办法。

他又把测试机旁的便利贴拍下来,发给值班技术员:“机器在我家,今晚别来取。演示用的硬盘已送到,你们按说明在现场部署。”

技术员很快回了一个“收到”,紧跟着问:“陈哥,明早你能远程盯一下吗?我们第一次独立上台。”

陈述盯着“独立”两个字,回道:“有具体故障可以发我。我不会到现场,操作由你们完成。”

他只装了自己的衣物、工作电脑和证件。抽屉里有两人一起买的餐具发票、备用钥匙和一枚早已不合手的旧戒指,他关上抽屉,没有去翻。

箱子推到门口时,许知岚终于发来消息。陈述停下,点开,看见第一句是:“演示环境你再确认一遍,周航说刚才启动有点慢。”

第二句隔了半分钟才到:“你到家了吗?”

他把演示说明的链接重新发给她,补了一句:“启动慢先让现场技术员看日志。我今晚搬出去,之后只处理必要的业务交接。”

许知岚没有立刻回复。陈述把她的专属来电提醒关掉,手机屏幕上那个单独设置的铃铛图标暗了下去。

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拖着箱子坐在店外长椅上,才发现自己没有订住处。附近酒店只剩一间靠电梯的房,他下单,拿到房号后起身。

走进酒店电梯,许知岚的电话打了过来。陈述看着名字,没有接。电话停后,她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先是几秒嘈杂的人声。

“我知道你不高兴,”许知岚说,“可明天真不能出岔子。你先帮我把这场撑过去,别的事我们再谈。”

电梯门开了。陈述把手机放回口袋,推箱子走到房门前。门卡刷了两次才亮绿灯,他进去,关门,上了反锁。

他给技术员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早若有故障,直接报错和日志发我。不要让人来接。”发送完,他把手机调成普通铃声,放在床头。

房间里只听得见空调的风声。陈述把电脑插上电,确认自己的本职工作文件都在,随后合上屏幕。他明早有自己的事要做。

早上七点零六分,技术员发来一段报错录像。投影幕上的页面停在登录界面,后台日志却显示服务已经启动,陈述坐在酒店床沿看完,回拨了电话。

“先查现场机器的系统时间,再看证书。”他说,“昨晚那份说明第六页有命令,结果截给我。”

技术员照做,发现机器比标准时间慢了十九分钟。陈述指出故障位置,告诉他校准后重新启动;屏幕跳到产品首页时,电话那头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后面你们自己走流程。”陈述说,“如果再报错,带着页面和日志来问。别把整场演示的电话一直挂着。”

技术员答应了,却又压低声音:“许总说车已经派到酒店楼下。司机问你什么时候下来。”

陈述拉开窗帘,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他把酒店定位发给技术员,说明自己住在这里,随后回道:“我不会上那辆车。车让他们开回去。”

他给许知岚也发了同样的话,并补上已解决的故障位置。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他退房时,司机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杯她常让人买的热豆浆。

“陈先生,许总让我接您去会场。”司机说,“她说您昨天没休息好,可以在车上睡一会儿。”

“替我谢谢她。”陈述把装电脑的包背稳,“我今天有别的约,演示的事找现场技术员。”

罗川的货车恰好停在街对面,车斗盖着防雨布。他按了两下喇叭,等陈述过去,指着副驾驶上的纸袋:“包子还热,路上吃。”

陈述上车时,商务车仍停在原地。罗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问他昨夜发生了什么,只把一份设备清单递过来,让他核对下午要接入的接口。

两人三周前就约好,替城郊一家小厂改一套检测设备的数据程序。陈述过去总说许知岚公司随时会找他,直到昨天才给罗川一个确定答复。

“这次我把现场时间留给你了。”罗川把车驶上高架,“厂里只认交付结果,不认你半路有什么电话。”

陈述咬了一口包子,说:“我知道。今天做不完,我跟你一起把剩下的做完。”

到了车间,罗川把传感器接上,屏幕却只吐出一串乱码。厂里的老设备用着早年停产的接口板,清单上的型号与机器侧面的铭牌差了一位。

厂长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合同。“你们上午说能接,下午还接不上,今晚这条线就得停。先说清楚,是不是要换机器?”

罗川蹲下看线路,陈述把电脑放上工作台,先读旧设备发出的原始数据。他发现字节顺序和厂家给的文档相反,按文档改过的程序把合格值也读成了异常。

“机器不用换。”陈述把一段数据打印给厂长看,“给我两个小时,我改读取方式。改完要用现场样件跑,合格和不合格的都要。”

厂长让工人搬来两箱零件,自己守在旁边看。陈述改好第一版,十件里有一件被判错;他调出原始记录,查到那件零件通过时传感器抖了一下。

罗川去固定松动的支架,陈述给程序加了复测条件。两人一个蹲在机器后面拧螺丝,一个守着屏幕记录结果,直到所有样件都能给出稳定判断。

厂长把一件刻了小圆点的废件混进合格品,示意工人再跑一次。机器亮起红灯,传送带把那件零件送进旁边的箱子,他才在验收单上签字。

出了车间,天已经黑了。罗川坐在货车边上算成本,算到一半抬头问:“那边今天找你几次?”

陈述看了一眼手机。项目群里有演示通过的消息,也有许知岚问他晚饭在哪吃的私信。他把手机收起来:“现场故障只问过一次,已经解决了。”

罗川把结算单推给他:“首单服务费实收八千元,咱们按谈好的分。你那份我现在转,后续维护另算。”

到账提醒响起时,陈述把手机屏幕朝向自己确认了一遍。这笔钱够付短租房的房费,也够他在下一单到来前把生活安排好。

罗川靠在车门上,说:“以前你替人补活,客户夸的是她公司反应快。今天厂长知道程序是谁改的,也知道出了问题该找谁。”

陈述没有接那句夸奖,只问下周的维护窗口定了没有。罗川笑了,翻开日历,两人把时间写进同一份交付记录。

回城路上,许知岚终于打来电话。陈述接起,她先问:“演示结束了,你现在能说住哪儿了吗?我去接你。”

“我自己有住处。”陈述说,“今天的技术问题已经交接完了。私人事情要谈,你直接说,不用派车,也不用带着工作来找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许知岚说:“我知道你还在气昨晚。周航今天连会都没敢参加,你也别把他逼得更难看。”

陈述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我没有联系他,也没有让他退场。我离开,是我自己的决定。”

“那你想我怎么办?”她问,“演示刚结束,公司还有一堆事。你总不能让我在电话里把昨晚从头讲一遍。”

“昨晚你说,演示结束以后谈。”陈述说,“现在演示结束了,你还让我等。你可以等有空时再讲,我不会再按你的时间,先把事情都替你处理好。”

许知岚叹了口气:“你先冷静几天。过阵子回家,我们当面说。”她像是在给一场夫妻争执留台阶,却没有问他为什么已经搬走。

陈述告诉她,测试机还在家中,他会约技术员取走,自己的物品已经拿齐。许知岚没再说话,电话在短暂的沉默后结束了。

短租房在一栋旧楼的顶层,窗户朝着巷子,屋里只有床、桌子和一把椅子。陈述付完房费,把电脑放到桌上,给房东回了一张收据照片。

他烧水洗杯子时,项目群又弹出一个问题:下周演示能否继续由他远程盯场。陈述把维护范围发过去,请他们联系负责交接的技术员。

消息发出后,他关上门,屋里没有人等他补上一句解释。陈述坐在桌前,打开罗川发来的下一份需求,先写下自己明天要问客户的三个问题。

此后几周,陈述把许知岚公司的测试机交给来取设备的技术员,也结清了自己经手的外部账号。

有人在群里顺手喊他看问题,他把负责人的名字发过去,没有再接管屏幕。

他白天照常做本职工作,晚上和罗川跑厂区。两人接的活不算多,却每一项都由他们自己报价、交付、收尾,陈述的日程终于不用给一通临时电话空出整夜。

许知岚偶尔发消息,问他吃饭没有,或提醒家里换季的衣服还在柜中。陈述说衣服已经拿齐,若要谈那晚和他们的婚姻,约一个双方都有空的时间。

她每次都说好,再把日期推到下一周。等陈述寄去分居后的费用清单和离婚协议,她才在电话里说:“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我写得很清楚。”陈述答,“你若不同意条款,可以提修改;若想谈我们之间的事,我也愿意听。”

许知岚没有提出修改,只说父亲的生日快到了,等忙完这阵再见。陈述把协议留在桌角,照常去上班,没有再替她选一个合适的晚上。

两个月后,她约他去婚前常去的小馆。陈述比约定时间早到五分钟,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了他爱吃的清蒸鱼和一碟凉拌藕。

老板娘认得两人,笑着问是不是还要以前那种茶。许知岚说要,转头替陈述倒上,杯子停在他手边熟悉的位置。

“我以为你不会来。”她说。

“你说要当面谈。”陈述坐下,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我来了。”

鱼刚端上来,许知岚替他挑开一片鱼刺。他以前常在她忙着看手机时先给她盛饭,此刻见她把筷子放在自己这边,仍等着她开口。

许知岚先问短租房住得习不习惯,又问罗川的项目有没有拖欠款项。陈述简单回答了,等她放下茶杯才说:“那晚你答应过会解释。”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段时间周航遇到麻烦,我帮他找地方住。演示前一天太晚,我留在那里处理第二天的材料。”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会留宿?”陈述问,“我到门口以后,你为什么让我回去,连这几句都不肯说?”

许知岚皱起眉:“他已经很难堪了。我不想让你站在门口,当着他的面把所有事问一遍。”

“我请你出来谈,你也出来了。”陈述没有抬高声音,“楼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许知岚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我承认那晚处理得不好。但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们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行吗?”

陈述看着她,等她接着说。许知岚却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推到他的碗边。盒盖打开,里面是他搬走时留在抽屉里的婚戒。

“爸下周过生日。”她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戒指旁边,“座次已经排好了,你还是坐我旁边。他身体不太好,我们先别让他担心。”

纸上连上菜时间都写得清楚。陈述翻到背面,看见她替他安排的接送车次。他问的话还没有答完,他在寿宴上坐哪儿、怎么去,却都已经定好了。

“你叫我来,是想让我戴上戒指去坐那张椅子?”他问。

“也是想跟你和好。”许知岚说,“我们可以先把生日过了,其他的慢慢谈。你总不会希望爸在亲戚面前问起你,我们一个人都答不上来。”

陈述把座次表折回原样,放在桌上。“你可以告诉他我们分居了。你没准备好说缘由,就说还没谈妥,不用替我答。”

许知岚的脸色沉下来。“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让我一个人面对他们?”

“寿宴是你家的事,我可以不去。”陈述放下筷子,“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约我来谈,我才来了。”

店里有人喊老板娘添饭,脚步声从桌边经过。许知岚把戒指盒推近一点,说:“我把它带来了,难道还不算想继续?”

陈述看了一眼戒指。“你想继续,就先别安排我该坐在哪儿。那晚的事我听见了你的说法,但我问的两句话,你还是没回答。”

“因为我以为你了解我。”许知岚说,“我们结婚六年,你看见一张床、两碗面,就要把这些年都算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