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张罗了一桌子菜,把儿子女儿都叫回来。

刚坐下,儿子正志就开了口,说爸我那个货款还差八万。

我筷子还没动,女儿婉清接了一句,爸我那边工程款也得倒一下手。

老伴秀娇低着头扒饭,碗沿磕得叮当响。

我看着满桌子菜,心里咯噔一下。

没人问我叫他们回来是为什么。

更没人注意到,我跟前那杯酒,从头到尾没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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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完退休手续那天,单位给我开了个欢送会。

会议室桌上摆着瓜子和橘子,局长亲自给我递了个保温杯,说老魏辛苦了三十多年,以后享福吧。我笑着接过来,心里挺热乎。

散会以后我站在单位门口等。头天晚上给正志打了电话,说爸明天退休,你开车来接一趟,把东西拉回去。正志说行,爸你放心。

等到十一点半,人没来。我给他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爸,我这客户临时约了,走不开,你打个车回来吧,车费我报销。”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又给婉清打了一个。

“爸,孩子发烧呢,刚喂了药,我出不去。”

我说行,你看着孩子。

两个电话打完,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里拎着一个纸箱子,里头装着保温杯、一本荣誉证书,还有办公室里收拾出来的几支笔、半包茶叶。

三十多年,就装了这么一箱子。

门卫老周探出头来问,魏处长,车还没来啊。

我说不用车,我坐公交。

老周愣了一下,说那我帮你拎到站台。

我说不用,自己拎着箱子往公交站走。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干,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把箱子搁在脚边,靠窗坐着。

车子晃过单位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外墙,门口两棵老槐树。

看了三十多年了,头一回觉得这楼挺高的。

到家快一点了。秀娇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摆在桌上用纱罩盖着。

她问我,正志没去接你?

我说他忙。

秀娇没再问,把纱罩揭开,给我盛了碗饭。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掏出手机给正志发了条消息,说爸到家了,晚上带媳妇孩子过来吃饭吧。又给婉清发了一条,一样的话。

等到下午五点,正志回了个语音,说晚上约了客户吃饭,改天。婉清回了个文字:孩子烧还没退,改天吧。

我把手机放下,跟秀娇说,把菜放冰箱吧,明天热热还能吃。

秀娇看着一桌子菜,没动弹。

“你也不问问他们到底忙什么。”她说。

“忙就是忙,问那么多干什么。”

“你就是拉不下脸。”

我没接话,把菜一盘一盘往冰箱里端。排骨汤装了两大碗,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秀娇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得挺大。

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还有几个老头围在石桌上下棋。我把烟掐了,想着明天也下去看看。

晚上躺床上,秀娇翻了个身,说:“明天我去趟银行,取点现金。”

“取钱干什么?”

“正志上次说门市那边还差些零碎开销,我给他拿两千。”

我闭着眼,没吭声。

过了几秒钟,我说:“行。”

秀娇没再说话。我听着她呼吸慢慢匀了,自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客厅的钟敲了十一下,又敲了十二下。

退休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02

正志是隔了一周来的。

那天下午我刚从楼下下棋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秀娇在厨房切菜,嘴里哼着小曲,心情挺好。

“爸,回来啦。”正志站起来,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吃了两瓣,坐在他对面。正志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挺整齐,就是眼底下有点青,看着像没睡好。

“门市那边怎么样?”我问。

正志叹了口气,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爸,不瞒你说,出了点岔子。跟我合伙那个姓刘的,把一笔货款卷跑了,现在上游供货商追着我要钱。”

我皱了下眉。“多少钱?”

“差的也不多,就八万。我把手头能倒的都倒了,还差这个数。爸你先帮我垫上,最多一个礼拜,我那边回款一到立马还你。”

我看了他一眼。正志平时嘴甜,说话一套一套的,可这半年他往家跑得确实勤了。

“你媳妇知道吗?”

正志摆摆手。“别跟她说,她那人你也知道,嘴碎,回头又跟我闹。”

秀娇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正志留不留下吃饭。正志说吃,秀娇又回去多炒了两个菜。

吃完饭正志走了。秀娇收拾碗筷的时候跟我说:“儿子有难处,你当爹的不帮谁帮。”

我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存折。那上面有十二万,是这两年攒的退休金。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取了八万。

正志拿到钱的时候,拍着胸脯说:“爸你放心,一个礼拜,最多十天。”

我说不急,你先把事平了。

结果一个礼拜过去了,没动静。十天过去了,还是没动静。到第十二天,正志拎着一条烟上门了。

“爸,那边回款又拖了,再缓半个月。”

我接过烟,看了看牌子,软中华,一条得六百多。我平时抽十块钱的红塔山。

“你手头紧就别买这么贵的烟。”

正志笑了笑。“这不是来看你嘛,总不能空手。”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得去趟物流园。秀娇把烟收进柜子里,说儿子心里有你。

我没吭声,把烟又拿出来看了看。

六百多一条的烟,他拎来的时候连个塑料袋都没套,就那么夹在胳肢窝底下。

烟盒子有点压扁了,角上还蹭了一块灰。

晚上我算了笔账。这半年,正志前前后后拿了三回钱,加起来十一万出头。婉清那边,秀娇背着我塞了多少我不知道,但存折上的数我清楚。

我把存折合上,塞回抽屉最里头。

秀娇在客厅喊:“老魏,过来看这个电视剧,挺有意思的。”

我说来了。

坐在沙发上,电视剧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数,十一万。

我干到退休,一个月退休金七千出头,十一万是我一年半的退休金。

秀娇拿胳膊肘碰了碰我。“想什么呢?”

“没什么,困了。”

我起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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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婉清是周六来的,一家三口。

进门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两斤排骨。女婿小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外孙女一进门就喊外公外婆,秀娇高兴得合不拢嘴。

婉清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往楼下瞟了一眼,回头问了一句:“我哥的车怎么在楼下?”

“你哥上午来的,刚走。”秀娇说。

婉清哦了一声,把牛奶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话明显少了。

吃饭的时候秀娇一个劲儿给外孙女夹菜,婉清扒拉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动筷子。

“婉清,吃菜啊。”我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爸,我自己来。”

小陈在边上打圆场,说最近工地上事多,婉清累得够呛。我问他工程款结得怎么样,小陈叹了口气,说甲方拖了大半年了,工人工资都是垫的。

秀娇听了,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吃完饭,婉清帮着收拾桌子,秀娇把她拉进厨房说话。我陪小陈在客厅看电视,外孙女趴在茶几上画画。

过了半个多小时,婉清从厨房出来,眼圈有点红。秀娇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头装着米和油。

“拿回去吃,家里买多了。”秀娇说。

婉清没推辞,接过来递给小陈。一家人往门口走的时候,秀娇又折回卧室,拿了个信封出来,塞进婉清的包里。

“妈,不用。”婉清推了一下。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婉清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朝她摆了摆手。

他们走了以后,我下楼送了一趟,看着小陈把东西一样一样往车后备箱里塞。

米、油、一箱苹果,还有婉清来时拎的那箱牛奶,秀娇又给塞回去了。

后备箱盖关上的时候,那盖子压了两下才扣住。

婉清隔着车窗跟我摆了摆手。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秀娇正在擦桌子。我进卧室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一眼,下午刚取的两千,没了。

“你又给她塞钱了?”我站在卧室门口问。

秀娇头也没抬。“婉清房贷这个月差了点,两千块钱能救个急。”

“你给钱我不拦着,你倒是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能同意?”

“我什么时候拦过?”

秀娇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拍。“你刚才在沙发上那个脸拉得老长,当我看不出来?你心里不痛快你就说,别摆脸色。”

我没接话,把存折放回抽屉,去了阳台。

点了根烟抽到一半,秀娇又过来了,语气软了些:“老魏,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正志那边拿得多,我心里也清楚。婉清这边就这一次,她日子紧巴你也看见了。”

我抽了口烟,吐出来。“她日子紧巴,正志日子就松快?正志那八万说是借,你看他什么时候还过?”

“那不一样,正志是儿子,外面跑生意有难处。”

“儿子女儿不都是你生的?”

秀娇没话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们俩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还是照常给我煮了粥,煎了鸡蛋。我吃完把碗放进水池,说了句“我去下棋了”。

冷战了三天,第四天她自己绷不住了,晚上坐我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行了,别绷着了,我跟你说,以后给钱我提前跟你商量。”

我说好。

嘴上说好,心里明白,这话她说了不止一回了。

04

冯文祥跟我一个办公室待了快二十年,他比我早退两年。

那天下午我们在小区石桌上下棋,边上围了三四个看热闹的老头。我连赢了他两盘,第三盘下到中局,他忽然问了一句。

“老魏,退休金够不够花?”

我愣了一下。“够,怎么不够。”

“我看你最近气色不太行。”

我把炮往他那边一推,说了句将军。

冯文祥低头看棋盘,不慌不忙地上了个士,嘴里接着说:“我儿子去年要买房,张嘴跟我要三十万,我一分没给。”

“你倒是狠得下心。”

“我跟他说了,你老子就这点退休金,你刮干净了,我喝西北风去?他后来自己想办法凑的,首付交了,现在每个月还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逢年过节回来看我,从来没空过手。”

冯文祥吃了我的马,接着说:“你猜怎么着?他现在跟我比从前还亲。”

我没接话,盯着棋盘想下一步。

边上有个看棋的老头插了句嘴,说老冯你这招高啊,越不给孩子钱孩子越孝顺。

冯文祥笑了笑,说那倒也不是,该帮的时候得帮,关键是得让孩子知道,老子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盘棋我输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冯文祥的话。进了家门秀娇不在,去菜市场了。我坐在沙发上,把抽屉里的存折翻出来,又找了张纸和笔。

正志,八万,又三万,又两万。婉清,两千,上次秀娇说的一万。一笔一笔列下来,半年多点,儿女从我们手里拿走了十四万出头。

我又算了算收入。我退休金七千二,秀娇五千八,一个月一万三。十四万是我们俩不吃不喝十个月的退休金。

秀娇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她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没什么,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老魏,正志说下礼拜过来吃饭。”

“嗯。”

“他说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他没细说,就说当面聊。”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娇问我怎么了,我说腰不舒服。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下礼拜正志来,要商量什么?是又要钱,还是有别的事?如果是又要钱,我该怎么回?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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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秀娇是半夜出的事。

那几天降温,她一直说胸口闷,我催她去医院看看,她说老毛病了,歇歇就好。那天晚上她翻了个身,忽然抓住我胳膊,说老魏我喘不上气。

我开灯一看,她脸煞白,嘴唇发紫。

打了120,救护车十来分钟就到了。到了急诊,医生问了几句,说要做造影,先交五万押金。

我说行,手忙脚乱地翻钱包。随身只带了两千多,我跟护士说我这就去取。

出了急诊楼,我站在医院门口拨正志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爸,怎么了?”

“你妈心梗在急诊,要交五万押金,你那边有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爸,我钱都在货上压着呢,实在倒不开。明天一早我想想办法行吗?”

“明天一早?”

“爸,我确实……”

“行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拨婉清的。这回接得快。

我把情况说了。婉清那边顿了一下,说:“我问问小陈,爸你先别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急诊大厅门口,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存折上的数。三张存折,加起来两万三。

又给冯文祥打了个电话。他问清哪家医院,说老魏你别急,我这就过来。

不到半个小时冯文祥到了,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一万五,你先拿着。我说够了够了,回头还你。他说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算。

还差一万二。

护士出来催了两回,说押金得尽快交,造影不能拖。

我嘴上说马上马上,手心里全是汗。

大厅里有个老太太在哭,旁边有人推着担架车跑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凌晨两点出头,婉清到了。她穿着件棉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都没梳,一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的。小陈跟在后头。

婉清从包里掏出两沓钱,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爸,这是从婆家借的,回头得还。”

我说知道。

交了押金,秀娇推进去做造影。我跟冯文祥、婉清在走廊里坐着。小陈跑前跑后办手续。

冯文祥待到三点多,我说你回去吧老冯,今天真谢谢你了。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有事打电话,走了。

婉清坐在我旁边,小声说:“爸,我哥知道了吗?”

“知道。”

“他怎么说?”

“明天想办法。”

婉清没再问,把头靠在墙上,闭了眼。

第二天中午正志才到。空着手,连个水果都没拎。进病房看了他妈一眼,出来跟我站在走廊里。

“爸,昨天晚上我确实倒不开,货出了点岔子,钱全压里头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你妈手术押金,你妹从婆家借了两万,老冯拿了一万五,我凑了两万三。你一分没出。”

正志脸上挂不住了。“爸,我这不是来了吗,我那边确实……”

“行了。”我打断他,“你回去吧,这有你妹呢。”

正志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回到病房,婉清正给秀娇擦脸。我在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纸和笔,写了一张借条,递给婉清。

“爸,你这是干什么?”

“两万块,我跟你借的,回头还你。”

婉清眼圈红了,把借条推回来。“爸,不用。”

我把借条按在她手里。“拿着。亲是亲,财是财。”

秀娇在病床上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婉清,没说话,把脸转到一边去了。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06

秀娇住了八天院,花了四万七。

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两万三。婉清那两万,我拿退休金还了。冯文祥的一万五,我说年底之前还上,他说不急不急,你先顾好嫂子。

秀娇出院那天,我把正志和婉清都叫回家,说有事商量。

正志一家来得早,谢桂香进门就钻进厨房帮忙,嘴里嫂子长嫂子短地叫婉清。婉清坐在沙发上,脸上淡淡的,应了两句就没话了。

人到齐了,我把茶倒上,坐在正位。秀娇靠着沙发垫子,脸色还不太好看,但精神头比住院那会儿强多了。

“今天叫你们来,说个事。”我清了清嗓子,“以后我跟你妈这边的钱,得有个规矩。每月给你们各两千,多了一分没有。我跟你妈得留点养老钱。”

正志第一个开口:“爸,你一个月退休金七千多,两千够干什么?”

“够干什么你自己想办法。我跟你妈养你们到十八岁,义务尽完了。”

正志脸黑了。“爸,我那边门市还压着货呢,你不帮我谁帮我?”

谢桂香从厨房探出头来,接了一句:“爸,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光图你钱似的。婉清那边拿的也不少啊。”

婉清脸一下白了。“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的是实话。上回妈给的那两千,还有之前那一万,我都知道。”

“那是我妈给的,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那你别嫌你哥拿得多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正志坐在中间,也不拦着,低头刷手机。外孙女被吓得嘴一撇,婉清赶紧把孩子搂过来。

我一拍桌子。“够了!”

屋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