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市中心那家酒店的三楼,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胡俊熙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要谢一个人。
我以为他要谢我。
他叫的是程晓雪。
他说那三十万是雪中送炭,他得用一辈子还。
满桌人筷子停在半空,齐刷刷看我。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拎包要走。
准婆婆赵碧云一把按住我胳膊,声音不大,满屋子却听得清清楚楚:“可馨,上个月你跟那个姓张的医生,见了三回面了吧?”
六十多双眼睛扎过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没人说话。
01
B轮融资的尽调材料堆了半张会议桌,我带着技术组连熬三个通宵改代码。
第四天凌晨两点,我关掉最后一个测试窗口,脖子僵得转不动。
办公室就剩我跟两个程序员,那俩小伙子趴桌上打呼噜,键盘底下压着没吃完的盒饭。
我踢了踢其中一张椅子,俩人迷迷糊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
到家快三点,冲了个澡刚躺下,听见门锁响。
胡俊熙回来了,带着一股火锅味。
我翻了个身没睁眼。
他轻手轻脚去洗澡,水声响了十几分钟,出来把卧室门带上,去客厅睡了。
早上我给他收拾外套,手往兜里一掏,摸出张刷卡小票。
城东那家日料店,昨晚八点,消费八百六。
我把小票放回原处,外套挂好。
到公司快十点,程晓雪的工位空着。
我问行政,说程晓雪请假了,牙疼。
程晓雪是胡俊熙的助理,来公司一年多,平时话不多,手脚还算麻利。
中午吃饭,技术组的小陈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憋了半天说了句:“可馨姐,上礼拜五晚上我加班,看见胡总跟程晓雪一块从电梯里出来,胡总还帮她拎着包。”我夹了块土豆,问他看清了没。
小陈点头。
我说知道了,这事别往外传。
下午开项目会,胡俊熙提到程晓雪,说她最近帮了大忙,尽调材料对接都是她在跑。
我翻着手里那沓文件,想起上个月程晓雪报错一个数据,是我连夜改回来的。
散会后我去财务签字,小刘凑过来小声说,程晓雪上个月预支了半年工资,胡总批的。
我问预支多少,小刘说五万。
程晓雪一个月工资八千出头,五万块不是小数。
我回办公室问胡俊熙,程晓雪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盯着屏幕没抬头:“她爸住院了,急着用钱,我批了。”我说这种事怎么没跟我商量。
他转过脸笑了一下:“你天天忙代码,这种小事我做主就行。”小事,五万块的小事。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胡俊熙躺旁边打呼噜,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以前他手机随便扔,这几个月倒扣着放。
我没动他手机,但心里那根弦绷上了。
第二天程晓雪来上班,脸色不太好,说牙疼没睡好。
我说牙疼得治,别拖着。
中午我去茶水间,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知道……再等等……他不会知道的……”我端着杯子等她挂了才进去。
那天下午我开胡俊熙的车去客户那边,路上想起行车记录仪没关,顺手翻了翻。
前几天有一段从我们小区到城东一个茶馆的记录,副驾上坐着赵碧云。
他妈来我不意外,意外的是那条路线,城东那个茶馆离公司开车四十分钟,他妈跑那么远喝茶?
我把记录仪关了,没多想。
02
B轮资金到账那天,胡俊熙在办公室抱着我转了一圈。
我拍他后背说放我下来,他笑着把我放下,说庆功宴定在周五,全公司都去。
我说行,你安排。
他拿手机翻通讯录,订了市中心那家酒店三楼宴会厅,能摆八桌。
下午程晓雪背了个新包来上班。
那包我在商场见过,四千多,看了两回没舍得买。
她从工位旁边过,包带扫到我文件夹,说了声不好意思可馨姐。
我说没事。
财务小刘来找我签字,提了一嘴程晓雪预支工资的事,又犹豫着补了句:“她上个月报账的单子里有好几张餐饮发票,都是两个人吃的,加起来三千多。”我说知道了。
三千多加五万,程晓雪家到底什么情况。
晚上回家我问胡俊熙,程晓雪她爸住院花多少,五万够不够。
他正刷手机,头没抬:“差不多了吧,你别老盯着这些,她干活挺卖力。”我说我没盯着,就是问问。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可馨,你现在怎么这么计较了?”
以前我不计较。
以前他工资卡都交给我管,后来公司做大了财务分开,我也没说过什么。
现在他问我怎么这么计较。
我没吵,转身去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到最大。
胡俊熙进来从后面搂我腰,说别生气。
我说没生气,你去歇着。
周五庆功宴,周四晚上他说要提前去酒店对流程。
我说我跟你一块去。
他说不用,你早点睡。
我没听他的,第二天上午自己去了酒店。
宴会厅在三楼,门口摆着公司展架。
我进去的时候程晓雪正跟酒店经理对菜单,手里拿着流程单,上面用荧光笔划了好几道。
我问她怎么知道点什么菜,她说胡总交代的。
我扫了一眼菜单,红烧肉、清蒸鲈鱼、酱牛肉、白灼虾,全是我跟胡俊熙爱吃的。
准确地说,全是他爱吃的。
我说程晓雪你费心了。
她笑笑说应该的。
我往里面走了一圈,在签到台上看到一摞席卡,最上面那张写着程晓雪,位置在胡俊熙右手边。
我的席卡在左手边。
我拿着两张席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回去。
回家路上拐去药店买了盒叶酸。
那天上午刚去医院确认怀孕六周,张志远给我开的。
我本来想庆功宴上给胡俊熙一个惊喜,但看着那张席卡,我忽然觉得这惊喜得换个给法。
03
去医院那天是周三,我跟胡俊熙说去见客户。
张志远是我高中同学,妇产科一把刀,人正派嘴也严。
检查很快,胎心有了,大小也对得上。
他把单子递给我,说前三个月别太累,叶酸按时吃。
我说这事你先别跟人说。
他抬了下眉毛:“胡俊熙也不知道?”我说等庆功宴后再说。
他没多问,只说了句注意休息。
从诊室出来,在走廊拐角看见一个背影,烫着小卷,拎个红皮包,跟赵碧云那个包一模一样。
我往前跟了两步,那背影拐进电梯间不见了。
我站那儿想了想,赵碧云来妇产医院干什么?
也许看妇科,也许陪人。
我没深究,掏出手机给胡俊熙发消息,说检查完了都好。
他回了个“好的,注意身体”,三个字,连个问号都没有。
下午我开他车去办事,又翻了翻行车记录仪。
最近三天的记录里有一段从公司到城东那个茶馆的,副驾上还是赵碧云。
到了茶馆门口赵碧云下车,又上来一个人,程晓雪。
两个人一块进了茶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
我把车停路边坐了一会儿。
赵碧云跟程晓雪私下见面,胡俊熙知不知道?
晚上赵碧云来家里吃饭,带了只烧鸡,进门就张罗着摆碗筷。
饭桌上她问我公司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又问庆功宴准备得怎么样,我说胡俊熙在弄。
她夹了块鸡肉放我碗里:“可馨啊,你今年也二十九了,跟俊熙的事该办了吧?”我说等公司稳定点再说。
她撇了下嘴:“稳定稳定,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看人家程晓雪,二十五岁,年轻轻的,干活也利索,我听俊熙说人家还借了钱给公司?”
我筷子停了一下。
胡俊熙在旁边说:“妈,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赵碧云把筷子一放:“我说说怎么了,人家帮了忙还不让提了?”我低头扒饭,没接茬。
吃完饭我洗碗,赵碧云在客厅跟胡俊熙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那姑娘不错……你心里得有数……可馨脾气太硬……”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手走出去说妈你们聊,我下楼扔垃圾。
拎着垃圾袋在楼下站了五分钟,初秋的晚上有点凉,我穿着拖鞋,脚趾头冻得发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庆功宴之前,不跟胡俊熙提怀孕的事。
04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六点。
周四我照常去公司,下午跟技术组开了个短会,把专利文件的续展材料签了字。
专利在我个人名下,当初注册的时候胡俊熙签过放弃声明,那会儿他连专利是啥都不太懂,只管拉投资跑市场。
文件一直锁在我保险柜里。
下班前程晓雪来送报表,穿了件米色针织裙,头发新做的,指甲也刚修过。
她把报表放下没走,搓了搓手:“可馨姐,明天庆功宴我穿什么合适?胡总说让我上台讲两句。”我看了她一眼。
上台讲两句,我这个技术合伙人怎么不知道这事。
我说你穿大方点就行。
晚上回家,我把产检报告折成小方块塞进包内层夹袋,跟口红充电宝混在一起。
又翻出压箱底那件旗袍,浅灰色暗纹,对着镜子比了比,腰身还合得上。
胡俊熙进门看见我穿旗袍,愣了一下:“穿这个?”我说庆功宴不是挺正式嘛。
他挠挠头:“也行,好看。”说完去洗澡了。
我趁他洗澡翻了翻他手机,密码没换还是我生日。
微信聊天记录里跟程晓雪的对话框删得干干净净,但美团订单里有一笔日料店的双人套餐,时间就是他说去见投资人那晚。
我又翻了翻他妈跟他的聊天,最近几条是语音,我没点开,怕留痕迹。
洗完澡出来他躺床上刷视频,我问他明天流程怎么走。
他说先吃饭,然后他致辞,投资人代表说两句,最后大家随意。
我问程晓雪上台是什么环节。
他手滑了一下:“我让她简单讲两句,感谢大家支持,怎么了?”我说没怎么,问问。
他把手机放下转过身来:“可馨,你是不是对晓雪有意见?”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一个助理上台讲话不太合适。
他说那有什么不合适的,人家借了钱给公司,讲两句怎么了。
我翻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周末回去看你。”他秒回:“带两斤酱牛肉,老李家的。”我说行。
他又发一条:“受委屈了就回来,爸这儿有饭。”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知道了”。
05
周五晚上六点,宴会厅坐了八桌。
公司六十多号人加上投资人代表,满满当当。
我坐在主桌,左手边是胡俊熙的空位,右手边是投资人老周。
程晓雪的席卡在胡俊熙右手边,她来得早,已经坐那儿了,跟老周聊得挺热乎。
酒过三巡,胡俊熙端着酒杯站起来拍了拍话筒。
宴会厅静下来。
他说今天高兴,B轮融资到账全靠大家。
先谢团队再谢投资人,最后话锋一转,把程晓雪叫起来了。
程晓雪站起来抿着嘴笑了笑,走到他旁边。
胡俊熙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清了清嗓子:“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得谢一个人。晓雪,去年公司账上只剩二十万,我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你把你爸的救命钱打给我,连借条都没要。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顿了一下:“我跟晓雪在一起了。这事我做得不地道,对不住大家,尤其对不住可馨。但恩情就是恩情,我得认。”
满场先静了两秒,接着嗡地一声炸开。
隔壁桌有人筷子掉了,啪嗒一声。
我攥着酒杯,手指头捏得发酸。
老周在旁边干咳了两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拎包,椅子腿刮地板刺啦一声。
我绕过桌子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看我。
刚走出两步胳膊被人拽住了。
赵碧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桌过来的,手上劲儿不小,隔着旗袍袖子掐进肉里。
她脸上还挂着笑,声音不大,可宴会厅这会儿没人说话,那句话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可馨,你先别急着走。上个月你跟那个姓张的医生,见了三回面了吧?”
我回过头看她。
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那种在街道办调解了半辈子纠纷才练出来的笃定。
满屋子六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扎过来,连服务员都端着盘子站在门口没动。
我攥紧包带,手指头骨节发酸。
那三回见面,第一回确认怀孕,第二回拿叶酸,第三回复查,每回都是找张志远做产检。
可这话我说了,满屋子人信吗?
赵碧云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这回是对着台上:“晓雪年轻不懂事,被人利用了也说不定。俊熙你别光顾着认错,也问问清楚。”程晓雪站在台上,脸色刷地白了。
她看了看赵碧云又看了看胡俊熙,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着话筒没松开。
胡俊熙愣在那儿,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妈,你说什么呢?”赵碧云拍了我胳膊一下,跟没事人似的:“可馨你也别怪妈多嘴,你跟那个张医生什么关系,当着大家面说清楚,不冤枉你。”
06
我把胳膊从赵碧云手里抽出来。
包带攥得太紧,手心全是汗。
我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拍的产检报告,把屏幕亮给她看:“赵阿姨,张志远是我高中同学,妇产科医生。上个月我去找他,是去做产检。”
赵碧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产检?你怀孕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胡俊熙从台上几步跨下来一把抢过我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又变,抬起头冒出一句:“你怀孕了?我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胡俊熙大概也觉出这话不对,补了一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没跟我说?”赵碧云在旁边接得飞快:“对啊,怀孕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俊熙说?偷偷摸摸去医院还找高中同学,谁知道你们什么关系。”
我说:“我本来想今天宴后告诉你的。张志远是医生,找他看诊有什么问题?”赵碧云冷笑了一声:“看诊看到见了三回?你当我们都是傻子?”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想打圆场:“赵大姐,这中间可能有误会……”赵碧云没理他,盯着我:“可馨,你跟俊熙这么多年阿姨一直拿你当自家人。可你也不能仗着俊熙老实就欺负他。晓雪那孩子实诚,借钱给公司连借条都不要。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去了医院,她看见了我,或者从别处知道了。
她选在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出来,就是要让我没法解释。
胡俊熙站在我俩中间,手里还攥着我的手机,低着头翻来翻去。
我说:“胡俊熙,你把手机还我。”他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
他这才抬起头把手机递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那这孩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问号已经明明白白挂在他脸上。
隔壁桌有人小声嘀咕:“不会吧……”另一个声音接:“谁知道呢,现在这种事多了去了。”我听见了,赵碧云也听见了。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换成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可馨你也别怪俊熙多想,这种事换谁不得问清楚?”
程晓雪站在台上,话筒搁在桌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她看了赵碧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忽然从台上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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